第二百二十八章严党的动作

京城，严府。

严世蕃坐在书房里，面前摆着一盏灯，和一个火盆。

他刚从父亲严嵩那里回来。那个老狐狸又在念叨了——说他最近太招摇、说他做事不够谨慎、说他结交的人太杂。严世蕃听了一肚子火，回到自己院子的第一件事，就是把书房里的人都赶了出去。

"都滚。"

两个字，几个伺候的下人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
他需要安静一下。

严世蕃这个人，长了一张圆脸，白白净净的，笑起来跟弥勒佛似的。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——越是他笑得开心的时候，越是要出人命的时候。当年他参倒夏言的时候，脸上就是带着这种笑容。

此刻他没有笑。

他坐在太师椅上，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。旁边站着一个老管家，低着头，大气都不敢出一口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的目光才落在桌上那封信上。

那是钱四海从辽东送来的信。

严世蕃已经看过了，信里的内容他记得很清楚。钱四海把林昭在辽东干的事全写上了——开边市、建商路、搞票据、囤粮食、联合商人，甚至还提到了林昭跟俺答汗的私人关系。每一条都写得明明白白，每一条都在暗示——林昭这个人，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军需使了。

严世蕃看完信之后，没有立刻表态。

他拿起那封信，在手里掂了掂，然后——把信伸到了灯焰上。火苗舔着纸角，迅速蔓延开来，橘红色的火焰照亮了严世蕃那张圆润的脸。信纸卷曲、变黑、化成灰烬，落进火盆里。

他把最后的纸角丢进火里，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。

"叫胡惟中来。"

站在门口的家丁应了一声，快步离去。

胡惟中——这个名字在朝堂上几乎没有人知道。

他不是进士，不是举人，甚至连秀才都不是。他只是一个有着一张和善面孔的中年人，穿着普通的灰布袍子，走在大街上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

但严世蕃知道这个人的价值。

胡惟中最厉害的本事，不是读书，不是写字——而是看人。他能从一个的眼神里看出这个人在想什么，能从一句话的语气里判断出这个人的虚实。他帮严世蕃办过十七件"不好摆在台面上"的事——每一件都办得干净利落，没有留下任何把柄。

这就是严世蕃为什么信任他。

胡惟中走进来的时候，脚步很轻，像猫一样。他躬身行了一个礼，然后安静地站在一旁，等严世蕃说话。

"钱四海来信了。"严世蕃说。

"辽东的事？"

"对。"严世蕃靠在椅子上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，"说那个姓林的，在辽东搞得不小。"

"大到什么程度？"

"大到——"严世蕃笑了笑，"能影响到钱家在辽东的买卖。"

胡惟中微微皱眉："钱四海是辽东首富。一个军需使，能把首富逼到这个地步？"

"这就是问题所在。"严世蕃说，"一个管仓库出身的年轻人，到了辽东不到一年，就搞出了这么大的摊子。你说——这个人，是个人才呢，还是个祸害？"

"那得看——他站在谁那边。"

"问题就在这里。"严世蕃的手指停住了，"我不知道他站在谁那边。他跟徐阶有来往，跟王崇古也有接触。但他从来没来京城拜过我的码头——一次都没有。"

胡惟中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问了一句很关键的话："阁老的意思是——让我去探探他的底？"

"不光是探探。"严世蕃抬起头，看着胡惟中，"我想让你去辽东看看——这个林昭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他是真有能力，还是运气好？他跟徐阶到了什么程度？他跟蒙古人的关系——到底有多深？"
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下来："还有——他对我们严家，是个什么态度。"

胡惟中点了点头。

"你要是能拉拢他，就拉拢。"严世蕃说，"这个人，能用，就别浪费。但——"

他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。

"如果他不识抬举——你知道该怎么做。"

胡惟中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，然后躬身道："属下明白。"

严世蕃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窗外是严府的后花园，虽然已经是冬季，但园子里依然种着几株耐寒的梅花，正在寒风里开着。

"你去了辽东之后，先别急着找那个林昭。"严世蕃的声音从窗外传来，"先去广宁城里转转。去他的军需司附近看看，去那些酒楼茶馆坐坐，听听那些老百姓怎么说他。"

"属下明白。"

"然后再去找钱四海。"

胡惟中微微一怔："找钱四海？"

"对。"严世蕃转过身来，"钱四海虽然输了，但他在辽东经营了几十年——他对辽东的了解，是你比不上的。他手里还有底牌，只是他不会打。你去了之后，帮他把那些牌——打好一点。"

胡惟中再次躬身："属下遵命。"

"去吧。明天就走。"

胡惟中退出去之后，严世蕃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。

他拿起桌上的毛笔，蘸了墨，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——"林昭"。

他看着这两个字，看了一会儿，然后用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。

画完之后，他把笔丢进笔洗，站起来，吹灭了灯。

辽东那边的事，他已经放出了棋子。至于这枚棋子——能不能吃掉那个叫林昭的人，就要看胡惟中的本事了。

他走出书房的时候，夜风吹来，带着梅花淡淡的香气。

严世蕃站在廊下，看着天上的月亮。今晚的月亮很圆，月光洒在严府的屋瓦上，让这座大宅变得像一座银色的城池。

"辽东……"他轻轻地说了两个字，然后走回了内院。

与此同时，辽东的草原深处，又是另一番景象。

俺答汗的帐篷里，灯火通明。部落的几个首领正围坐在一起，面前摆着一大盘烤羊肉和几壶马奶酒。俺答汗坐在主位上，手里转动着一把精致的蒙古小刀，一直没有说话。

"汗王，汉人那边那个姓林的军需使，搞的边市，咱们要不要再扩大一些？"一个首领问道。

俺答汗抬起头，笑了笑："急什么？让那个小军需使先跑一段。"

"可是——"

"那个姓林的，不是一般人。"俺答汗说，"他搞的那个边市，不是想赚钱——他是在布一个局。"

"什么局？"

俺答汗没有回答，只是把刀插进羊肉里，慢悠悠地割下一块，放进嘴里嚼着。

他能感觉到——林昭的布局，很快就会把更多的东西带到草原上来。而草原上的人，只需要等着就行了。

但此刻他并不知道，京城的严党也在盯着林昭。草原、朝廷、辽东——三股势力，都在围着一个人转动。

而那个人——林昭——此刻正在军需司的小院里，对着徐渭画的那张图发呆。

他不知道的是，一张针对他的网，正在京城被人悄然织起。而撒网的那个人——不是别人，正是当朝首辅的儿子，权倾朝野的严世蕃。

第二天一早，胡惟中收拾好了行装。

他没有坐马车——坐马车太招摇，容易引人注意。他只是背了一个包袱，牵了一头毛驴，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袄，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走南闯北的小商人。

他出了京城，一路向北。往辽东的方向去了。

出发之前，他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京城巍峨的城墙。

"林昭……"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，然后笑了笑，转身走了。

那笑容很和善，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人对远方的好奇。

但如果有了解胡惟中的人在场，看到这个笑容，大概会打个寒颤。因为这个笑容，意味着他已经开始"看"那个人了。

而他"看"过的人——最后的结果，都不太好。

胡惟中走了五天的路，终于到了广宁城。

他没有直接进城。

他在城外三里地的一个小茶棚里坐了下来，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，跟茶棚老板聊了起来。

"老哥，听说广宁城这边来了个新军需使？"

茶棚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精瘦汉子，一听这话，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："你说林大人啊？是个好官。"

"哦？好官？"

"可不嘛。以前咱们辽东管的那些军需官，一个比一个贪。林大人来了之后，该给的东西一样不少，不该收的银子一分不要。边市搞起来之后，广宁城里的买卖都好做了不少。"

胡惟中点了点头，喝着茶，继续问："那林大人这个人——好相处吗？"

"这我就不清楚了。我一个开茶棚的，哪有机会跟林大人说话。不过——"茶棚老板压低了声音，"我听来喝茶的军爷们说，林大人脾气挺好的，从不摆架子。"

"哦……"

胡惟中又坐了一会儿，喝完茶，付了钱，牵着毛驴进了城。

他进的不是广宁城的南门——南门是人最多的门，守卫也最严。他走的是西门，西门外面是一片农田，来往的人大多是农人，守门的兵丁也懒懒散散的。他混在一群进城卖菜的老百姓中间，不费吹灰之力就进去了。

进了城之后，胡惟中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找住处，而是沿着城墙根走了一圈。

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。到一个新地方，先看城墙——看城墙的厚度、看城门的构造、看城墙上的守军布防情况。大明各地的城墙虽然修得大同小异，但每一座城都有它自己的薄弱环节。广宁城也不例外——他在西门和北门的连接处发现了一段修补过的城墙，那段墙明显比别处矮了大约两尺。如果有人想攻进来，那段墙就是最好的突破口。

不过——他不是来打仗的。他只是一个来看人的。

看完城墙，他才去找落脚的地方。

进城之后，他先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了——不是城东的悦来客栈，而是城西一家更小的、连招牌都没有的客栈。然后他换了一身衣服，开始在广宁城里转悠。

他去了一趟茶馆。

茶馆里坐的都是些闲人。胡惟中要了一壶茶，一碟花生米，坐在角落里，一边剥花生一边听旁边的人聊天。那几个人聊的是最近的天气、辽东汉子的酒量、谁家新娶了媳妇——聊了半天，没一个人提到林昭。

他又去了一趟酒楼。

酒楼里的客人比茶馆里杂一些——有商人、有当兵的、有赶脚的脚夫。胡惟中选了个靠窗的位置，叫了一碗面，慢慢吃着。邻桌坐了三个商人模样的人，正在聊天。

"听说了没？边市下个月要扩了。"

"扩？还能往哪儿扩？"

"听说要在北边再开一个口子——专门走大宗的马匹交易。"

"啧啧……这位林大人，真是把买卖做到蒙古人家里去了。"

"可不是嘛。我小舅子在边市里管登记，说上个月的流水——都快两万两了。"

"两万两？这么多？"

"可不是嘛。这买卖做得，比咱们这些倒腾皮货的强多了。"

胡惟中听着，不动声色地继续吃面。

他坐了半个时辰，听了半个时辰。离开的时候，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基本的判断——林昭在广宁城的名声，比他想象中好得多。老百姓说他好，商人说他能，当兵的也说他仁义——口碑几乎一边倒。

这意味着两件事。一：林昭这个人确实有本事。二：林昭在广宁城——根扎得很深。

胡惟中走回客栈的路上，在一家包子铺门口停了下来。

他买了一个包子，一边啃一边看着对面军需司的大门。

那是一座普通的院子，门口没有站岗的兵丁，只有一个门房老头坐在门房里打瞌睡。院子里传来几声鸡叫——居然还养了鸡。

胡惟中笑了。

这个林昭，比他想象中有趣得多。

他吃完最后一个包子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转身往城中另一条街走去。

他要去赴一个约——跟钱四海的约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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