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二十九章风起辽东

广宁城的早晨，是从包子铺的热气开始的。

军需司对面那家包子铺，每天卯时准时开张。老板姓刘，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，蒸的包子皮薄馅大，在广宁城小有名气。每天早上去他那儿买包子的人排着队——有赶集的百姓、有巡逻回来的兵丁、也有军需司的小吏。

这天早上，队伍里多了一个陌生人。

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棉袄，缩着脖子，排在队伍中间，跟前后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

"这包子不错啊。"那人说。

"那可不，老刘家的包子，广宁城头一份。"前面的大叔接话。

"我路过广宁，想找点活干——听说这边军需司缺人？"

"军需司？"大叔看了他一眼，"缺人是缺人，但可不是谁都能进的。那得林大人点头才行。"

"林大人？"

"就是管军需的林昭林大人。"大叔说，"年轻，本事大。你来广宁找活，找别处去吧——军需司那边，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。"

那人笑了笑，没再接话。

买完包子，他没有急着走，而是慢慢地走到军需司对面的墙根下，靠着墙，一边吃包子一边看似随意地看着那扇大门。

他看得很仔细——什么时候有人进出、进出的人穿什么衣服、脸色怎么样、手里拿了什么东西——全都记在心里。

他就是胡惟中。

他已经到广宁三天了。

三天里，他每天换一个身份——第一天是过路的商人，第二天是来找亲戚的旅人，第三天是找活干的闲汉。他在茶棚坐过、在酒楼喝过、在包子铺前排过队——甚至还在军需司门口蹲了半个时辰，假装系鞋带。

三天下来，他收集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信息。

第一，林昭每天卯时三刻出门去边市，午时回来，下午在军需司处理公务，晚上有时候去仓库巡视。作息规律得像个钟表。

第二，军需司的防务很松。门口只有一个门房，院子里也没有巡逻的兵丁。但奇怪的是——胡惟中注意到，军需司对面的几家铺子，看起来像是普通的商铺，但里面坐着的人，眼神都不一样。那些人的目光，总是若有若无地扫向军需司的大门。

"有暗哨。"胡惟中在心里下了结论。

第三——也是最让他警惕的一点——他发现在广宁城的各处，有几个人的活动轨迹跟他高度重合。他去茶馆，那几个人也在茶馆。他去酒楼，那几个人也在酒楼。他在城门口溜达，那几个人也在城门口。

"被盯上了。"胡惟中心里清楚。

但他没有慌张。做他这行的，被人盯上是家常便饭。他只需要判断——盯着他的人是什么路数。

观察了两天之后，他确定了——盯着他的人，不是军需司的人，也不是广宁城的官兵。那些人虽然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，但走路的姿势、看人的眼神、互相之间交流的方式——全是锦衣卫的路子。

"锦衣卫？"胡惟中皱眉，"林昭跟锦衣卫也有关系？"

这个发现让他有些意外。锦衣卫是天子亲军，历来只听从皇帝的调令，连内阁都调不动他们。林昭一个小小的军需使，怎么可能调动锦衣卫的人给他当暗哨？

除非——他身边有锦衣卫的人。

胡惟中想到了沈青禾。

钱四海给他的情报里提到了——林昭的身边，有一个姓沈的女人。她没有具体的身份背景，但据钱四海的人说，这个女人来去无踪，有时候一消失就是几个月。

"锦衣卫的探子？"胡惟中在心里标记了这个信息。

第四天，他没有再在广宁城里转悠。

他换了另一身衣服——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，像是一个落魄的教书先生——夹在一群出城的人中间，从北门出了城。

往锦州的方向去了。

军需司的小院里，铁牛正在跟林昭说这件事。

"大人，那个生面孔——走了。"

"走了？去哪儿了？"

"出北门了，往锦州方向去的。"

林昭正在看账本，听到这句话，抬起头来。

"往锦州去了？"

"对。"铁牛说，"我安排的人一直跟着他到十里铺——确实是往锦州方向去的。"

"确定只他一个人？"

"出城的时候是一个人。但十里铺那边，有没有人接应他——我不敢确定，我的人只跟到十里铺。"

林昭合上账本，靠在椅子上。

"你怎么看？"他问铁牛。

"这人不对劲。"铁牛说，"他在广宁城转了三天，到处打听您的事。问的都是边市的事、军需司的事、您跟蒙古人的事——不像是一般的商人。"

"沈姑娘的人告诉我了。"林昭说。

铁牛愣了一下："沈姑娘？"

"嗯。"林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"她的人在城东看见的——这人去过钱家在广宁的旧铺子。"

"钱家的旧铺子？那里早就关门了。"

"对。所以——"林昭放下茶杯，"这个人，是钱家那边的人。或者是——跟钱家有关的人。"

铁牛的脸色变了变："那要不要——"

"不用。"林昭摆摆手，"让他走。"

"让他走？万一——"

"让他走，才能知道他要干什么。"林昭说，"锦州是钱四海的地盘。他往锦州去了——说明他是去找钱四海的。那就让他去找。"

铁牛不太理解林昭的意思，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
"还有，"林昭说，"你让盯着他的人，都撤回来。"

"撤回来？"

"对。他已经发现有人盯着他了。"林昭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"被发现了还继续盯，反而让他警觉。不如大方一点——让他以为自己是安全脱身的。"

铁牛更加不解了。但他看着林昭站在窗前的背影，没有说话。他已经学会了——林大人说的话，有时候当时听着不明白，过几天就全明白了。

铁牛出去之后，沈青禾从里屋走了出来。

"你确定那个人是去找钱四海的？"她问。

"八九不离十。"林昭说，"能在广宁城里转三天、到处打听我的人——不是钱家派来的，就是京城派来的。而不管是谁派来的，他第一站肯定都会去找钱四海。"

"为什么？"

"因为钱四海在这片地方待得最久，知道得最多。不管是谁想查我，都得先跟钱四海碰头。"

沈青禾沉默了一会儿："那你怎么还放他走？"

"不放他走，怎么知道他后面还有没有人？"林昭回头看了她一眼，"钱四海现在是一条被打断脊梁骨的老狗——他有这个心，没这个力。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敢来找我的人——背后一定还有人。"

沈青禾明白了："你是想顺着这条线，摸到后面那个人？"

"对。"

林昭拿起桌上的笔，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，递给沈青禾。

"你帮我查查——京城严府最近有没有人出京？"

沈青禾接过纸条，看了一眼，点了点头。

当天晚上，一只信鸽从广宁城飞起，往京城的方向去了。

与此同时，锦州城，钱府。

胡惟中坐在钱四海的书房里，手里端着一杯热茶。

钱四海坐在他对面，脸色不太好。他已经从胡惟中嘴里听说了——广宁城里的情况，比他从账本上看到的还要糟糕。林昭的边市，已经不仅仅是抢走了钱家的草原生意——而是从根本上改变了辽东的商业格局。

蒙古人不再需要经过钱家的渠道就能买到他们想要的东西。辽东本地的商人也不再依赖钱家的资金周转——林昭的边市票据，比钱家的银票更受欢迎。甚至有一些钱家的老主顾，也开始偷偷去边市做买卖了。

"你说的这些，我都知道。"钱四海声音沙哑，"所以我才给严府写了那封信。"

"我知道。"胡惟中说，"但我必须亲眼看看——看看事情到底到了什么程度。"

"那你现在看到了。"

"看到了。"胡惟中放下茶杯，"我想知道——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？"

钱四海沉默了一会儿："打。"

"怎么打？"

"林昭在边市跟蒙古人做生意，用的是军需司的名义。但我查过——他的边市贸易额，远远超过了一个军需司应该有的量。这里面——一定有账目上的漏洞。"

胡惟中点了点头："所以你要查他的账？"

"对。"钱四海说，"他那个边市票，说白了就是一张白条。蒙古人现在信他，是因为他手里有银子兑现。但如果——"

"如果什么？"

"如果有一天，他手里没有银子了呢？"

胡惟中看着钱四海，等着他说下去。

"他边市的银子，从哪里来？一部分是从贸易利润来的，一部分是从军需司的账上来的。军需司的账——"钱四海冷笑了一声，"我有人能查。"

"你的人能进军需司的账房？"

"不能进账房。但军需司跟户部之间有往来文书，那些文书，经过辽东布政使司的手。而辽东布政使司——我有人。"

胡惟中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笑了。

"这盘棋，我本来以为你已经没什么可下的了。没想到——你手里还有牌。"他说。

"我这辈子，从没输过。"钱四海说，"林昭也不可能让我输。"

他站起来，走到书案前，拿起一封信递给胡惟中。

"这是辽东布政使司那边，最近三个月林昭申报的军需账目的抄本。你看看——能不能找出什么问题。"

胡惟中接过那封信，没有立刻打开看。他只问了一句话——

"如果查出问题来了——林昭会怎么样？"

钱四海笑了笑："军需使虚报账目，挪用公款——轻则罢官，重则处斩。"

"如果查不出问题呢？"

"不可能查不出问题。"钱四海说，"他的边市流水那么大，军需司的账面上一定对不上。就算他对得上——我也能让他对不上。"

胡惟中看着钱四海那张因为怨恨而微微扭曲的脸，心中暗暗想道：这个人，已经被仇恨冲昏头脑了。一个被仇恨冲昏头脑的人——好用，但也危险。

他没有说出来，只是把信收好，站起来。

"这几天我会在锦州住下。明天我去一趟辽东布政使司——帮你查查那些账。"

"好。"钱四海说。

胡惟中走出钱府的时候，天色已经暗了。锦州的街道上没有多少人，只有几家铺子门口还亮着昏黄的灯笼。他沿着街道走了一会儿，在一条小巷口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钱府高大的院墙。

"你说他手里没有牌了——他手里还有牌。"胡惟中自言自语道，"可问题是——他这把牌，打出去之后，能不能翻盘？"

他摇了摇头。

以他对林昭的了解——钱四海这把牌，多半是打不赢的。

但他没有把这个判断告诉钱四海。因为他需要的，不是一个能赢的盟友——而是一个能用的棋子。钱四海只要能拖住林昭一段时间，就够用了。至于钱四海最后是死是活——那不是他关心的事。

他走进小巷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
此刻的广宁城，军需司的小院里，林昭刚刚处理完今天的最后一批公文。

他伸了个懒腰，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。赵伯端了一碗热汤进来，放在桌上。

"公子，喝碗汤，早点歇着。"

"嗯。"林昭端起碗喝了一口——是鸡汤，里面还放了枸杞和红枣。

"赵伯，你这鸡汤熬得越来越好了。"他笑着说。

赵伯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，搓着手说："公子喜欢就好，喜欢就好。"

林昭喝完了汤，放下碗，忽然问了一句："赵伯，你说——如果有人想害我，会用什么办法？"

赵伯愣了一下，显然没料到林昭会问这个问题。

"这——"他想了一会儿，认真地说，"大概会从公子的账上下手吧。"

"哦？"

"公子管着军需，经手的都是钱粮。要是有人在账上做手脚，捅到上面去——公子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。"

林昭看着赵伯，笑了笑："赵伯，你真是个明白人。"

赵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："老奴也就是瞎琢磨。"

"你没瞎琢磨。"林昭站起来，"你说得很对。如果有人想动我——账，是最好的突破口。"

他走到书架前，从一个暗格里抽出一本厚厚的账册——那是他自己私下记录的一本账，跟军需司的官账完全不同。官账是做给别人看的，而这本——是他自己的底账。

他翻开账册，重新审视了一遍每一笔收支——没有任何问题。

"不过——"他合上账册，"有些人，就算账目没问题，也能给你搞出问题来。"

他吹灭了灯，躺在床上，望着天花板。

窗外的风在呼啸着，辽东的冬天，夜里尤其安静。在那些安静里，总有一些脚步声在悄悄靠近。

他闭上眼睛，在心里默念了一遍——徐渭、铁牛、沈青禾、赵伯——他身边的每一个人。

辽东的风，已经刮起来了。但这风会把什么吹过来——他还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自己手里有三张牌——粮、钱、人。

有这三张牌在，不管什么风来——他都接得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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