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五章暗流

胡惟中在辽东待了整整十七天。

这十七天里，他去过的地方不少——宣府互市场所、镇虏卫的仓库、宁远卫的军械库、义州的粮草转运站。他见了很多人——卫所指挥使、百户、小旗、军户、商人、甚至还有几个蒙古那边的通译。

他翻的账册，堆起来差不多有一个人那么高。

他问的问题，多得让当地官员都快背下来了。

但十七天过去了，他没能查出任何问题。

这不是说胡惟中无能。恰恰相反——他是真的很认真地在查。但问题的关键在于：林昭做的事情，每一件都有制度依据、有领导批准、有签字盖章、有据可查。

屯田？那是巡抚衙门批过的。

互市？那是兵部同意的。

三级仓储？那是辽东镇总兵认可的。

就连那些最容易被做手脚的地方——比如军粮采购、草料供应、军械维修——林昭都建立了一套"多方核验"的流程：采购的人不负责验收，验收的人不负责付款，付款的人不参与采购。三个人互相制衡，想一个人做手脚都难。

胡惟中查了十七天，得出的结论是——这个人的制度，滴水不漏。

但这反而让胡惟中更加困惑了。

因为在他的认知里，官场上不存在"绝对干净"的人。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，见过太多表面光鲜的官员了——表面看着清廉，背地里早就把公家的银子搬进自家的后院了。就连他自己，也不能说完全清白。

但林昭——他查不到任何私账。林昭住的房子是军需使衙门后面的公房，三间瓦房，连个正经的院子都没有。穿的衣服是粗布做的官服，连一件绸缎的衣服都没有。吃的就更简单了——每顿饭就是一碗米饭、一碟咸菜，偶尔加个炒鸡蛋。

胡惟中亲眼验证过——有一天中午他故意没打招呼就去了林昭的公房，结果看见林昭正蹲在门口吃午饭，碗里确实就是米饭加咸菜。

这让他很受打击。

如果说林昭做假账，那他的生活作风为什么这么简朴？如果你贪了钱却不花——那你贪钱干什么？难道真的是为了"建设辽东"这种大道理？

胡惟中不相信这种大道理。

但他又找不到任何证据来推翻自己的怀疑。

于是他决定——既然正面攻不破，那就从侧面进攻。

他开始调查林昭身边的人。

第一个被调查的是铁牛。

铁牛这个人，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"憨厚老实"。他是林昭在镇虏卫的时候收的跟班，没什么文化，但很忠心。胡惟中派人旁敲侧击地问了铁牛几次——"林大人平时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？""林大人有没有让你办过什么私事？"铁牛的回答非常统一："林大人天天忙得跟狗似的，哪有空搞那些？"

没问出任何东西。

第二个被调查的是赵德厚——赵伯。

赵伯是林昭从京城带过来的老仆人，负责照顾林昭的生活起居。胡惟中的人找了赵伯好几次，老头的嘴严得很。问什么都只说"不知道""不清楚""大人不让说"。但当他被问到"林昭和林家的关系"时，赵伯的表情明显变了——变得很复杂，有一丝悲伤，有一丝愤怒，但更多的是——无奈。

胡惟中捕捉到了这个微妙的信号。

他开始把调查的方向转到了林昭的过去——镇北侯府。

第三个被调查的是徐渭。

但徐渭这个人，更难搞。

胡惟中跟徐渭见过一面，吃了一顿饭。饭桌上，胡惟中旁敲侧击地问他："徐先生跟林大人是怎么认识的？"

徐渭的回答很爽快："我欠他钱。"

"……欠他钱？"

"对。我当初在宣府街头卖字画，林大人看中了一幅，说要买。但他没带够钱，就问我能不能赊账。我说行啊，结果他赊完就没还过。后来我去衙门找他讨债，他说'要不你留下来帮我做事，我用工钱抵债'——我就这么上了他的贼船。"

胡惟中听得目瞪口呆。

他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——但徐渭说这话的表情、语气、细节——都让人很难怀疑他在说谎。

这也是徐渭的本事。他说谎的时候，跟说真话的表情没有任何区别。

胡惟中最后放弃了从林昭身边的人入手。

他回到自己下榻的客栈，关上门，一个人坐了很久。

房间里很安静，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。窗外的广宁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雪雾中，街上几乎没有行人。

胡惟中把十七天来查到的所有材料摊在桌上，一份一份地看。

每一份材料都没有问题。

但"每一份都没有问题"本身——就是一个大问题。

胡惟中的直觉告诉他，林昭肯定有问题。但"直觉"这个东西，不能写在调查报告里。严嵩要的是证据，是能把林昭拉下马的把柄，而不是"我觉得他有问题"这种主观判断。

但他不能就这么空着手回去。

严世蕃那边，等着他的消息。如果他回去说"什么都没查到"，严世蕃不会觉得他办事认真——只会觉得他无能。

胡惟中在房间里来回踱步。

忽然，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的一份材料上。

那份材料是他派人从镇虏卫调来的——林昭的档案。

胡惟中拿起那份档案，又翻了一遍。这已经是他第三次看这份档案了，但这一次，他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。

档案上写着：林昭，嘉靖三十六年八月被押送至镇虏卫。到卫时间——嘉靖三十六年十月初十。

这是正常的，京城到辽东，走两个月差不多。

但不正常的是——档案上写的"流放起始日期"是嘉靖三十六年三月初一。也就是说，从三月初一到十月初十——中间有整整七个月的时间。

这七个月，林昭在哪里？

按照大明朝的惯例，犯人被流放是会有人押送的。押送途中，沿途的驿站会有记录——人到了哪个驿站，住了几天，什么时候离开的。这些记录叫做"押解文牒"，是流放流程中必不可少的一环。

但林昭的档案里——没有这份押解文牒。

不仅是押解文牒缺失——从三月初一到十月初十这七个月的记录，全是空白。

胡惟中盯着那份档案，心跳开始加速。

他的直觉告诉他——他找到了一条线索。

七个月的空白期，对于一个被流放的侯府世子来说，意味着什么？

意味着那段时间里，有人在刻意隐藏他的行踪。

是谁隐藏的？为什么隐藏？

胡惟中不知道答案。

但他知道，这个发现，足够让他回去交代了。

他马上写了一封信，派人快马送回京城给严世蕃。

信的内容很简单——"发现林昭档案中有七个月空档期，疑有人为涂抹痕迹，需进一步查证。"

信发出去了。

胡惟中靠在椅背上，长出了一口气。

十七天了，他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。

但他不知道的是——这七个月的空档期，连林昭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。

因为穿越之前的原主留下的记忆，本来就是残缺的。林昭只知道他是怎么到镇虏卫的——但从京城被押送出来之后的那段路程，原主的记忆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浓雾，什么都看不清。

林昭自己也为这件事困惑过。但他一直没找到答案，后来也就放下了——毕竟他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，那点"前世"的碎片记忆，实在排不上优先级。

但现在，胡惟中发现了这个空白。

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，将远远超出林昭的预期——因为那七个月的空白，牵扯到的不仅仅是他自己的身世，还牵扯到大明朝一桩被捂了多年的秘密。

当然，这些都是后话了。

现在，先回到胡惟中的调查现场。

发现了这个线索之后，胡惟中并没有立刻回京。他是一个很谨慎的人——他不会只凭一个"押解文牒缺失"的证据就回去交差。他要再多找一些旁证，把这个线索夯实了。

于是他开始沿着林昭"当年应该走过的路线"反向调查。

他派人去了京城到辽东沿途的各个驿站，问那些驿站的老吏——有没有记得一个姓林的犯人，在嘉靖三十六年三四月间经过这里？

结果——没有一个驿站记得。

有人被流放，驿站一定有记录。如果所有驿站都说"没有"——那就只有一种解释：这个人根本就没有经过这些驿站。

那他没有走官道？

那他是怎么从京城到辽东的？

一条结果出现了。

另一条结果又出现了。

胡惟中越查，越觉得这件事不对劲。

他甚至开始怀疑——这个林昭，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林昭？

因为在古代，冒充身份去边境充军的案例虽然不多，但也绝不是没有。有些人为了逃避更重的刑罚，会买通押送人员，找人顶替自己去流放地。而真正的犯人，早就改头换面去了别处。

如果林昭是冒充的——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。

为什么他在侯府的时候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？因为他本身就不是那个纨绔子弟！

为什么他到了辽东之后像是变了一个人？因为本来就不是同一个人！

想到这里，胡惟中的后背有点发凉。

但这毕竟只是推测，不是证据。

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明。

胡惟中决定——再去一个地方看看。

那就是林昭的家——镇北侯府。

他要去问问林昭的父亲林岳，对那个"失踪的半年"，知道些什么。

当天晚上，胡惟中最后一次在广宁城中走了一圈。

他去了军需司衙门——衙门大门紧闭，只有两个值守的差役在门口烤火。他去了城北的粮仓——仓库门上着锁，守夜的人在打瞌睡。他去了互市——天色已暗，市场上空荡荡的，只有几只野猫在摊位之间穿梭。

一切都太正常了。

正常得让人有点害怕。

胡惟中站在广宁城的城墙上，看着远处黑漆漆的荒野。辽东的夜晚，风刮起来像刀子一样，割得人脸生疼。

他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：

如果林昭真的没有问题——那他胡惟中这十七天的调查，就全都白费了。回去之后，他该怎么跟严嵩交代？

"辛苦了十七天，什么都没查到"——这句话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。

但如果林昭真的有问题——为什么他查不到？

是他胡惟中能力不够，还是林昭做得太干净？

他希望是前者。因为如果林昭的"干净"是刻意做出来的——那这个人的城府，就太可怕了。

一阵寒风灌进他的领口，胡惟中打了个哆嗦。

他裹紧了斗篷，走下城墙。

"明天，"他自言自语地说，"明天就走。"

他已经决定了。

回京之前，他要去一趟镇北侯府。不是为了查案——是为了平息自己心里的那个疑惑。

他想亲眼见见镇北侯林岳。

想看看那个把亲生儿子赶出家门的老父亲，会对他儿子的"失踪半年"说出什么来。

第二天一早，胡惟中离开了广宁城。

他没有跟林昭告别——只是让随从去衙门递了一张条子，写着"事务已毕，先行回京，多谢款待"。

林昭拿着那张条子，看了半天。

"走了？"

"走了。"铁牛说。

"就这么走了？"

"就这么走了。"

林昭皱了皱眉。他总觉得，胡惟中走得太安静了。

十七天的调查，什么都没查出来，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了？这不像是一个"严党走狗"该有的作风。

"徐先生，你怎么看？"

徐渭拿着那张条子看了看，然后又放下了。

"他不是回去交差的。"

"怎么说？"

"因为他的任务还没完成。"

"什么意思？"

"胡惟中来辽东，不是为了查你的账——他是为了查你这个人。"徐渭说，"查账是表面工作。查人才是他的真正任务。而要查清一个人——只看他在辽东做的事情是不够的。得去看他以前做过什么。"

林昭愣了两秒钟，然后脸色变了。

"你是说——他要去京城查我的底？"

"不是去京城。"徐渭摇了摇头，"你的底，在京城能查到的东西有限。毕竟你是侯府世子，该有的档案都有。但有一个地方——"

"什么地方？"

"镇北侯府。"

林昭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
徐渭看着他，语气变得认真了："你跟家里的事，我一直没问过。但现在——我得问一句：你家那边，有没有什么是胡惟中不该知道的？"

林昭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，让徐渭也愣住了。

"我不知道。"

"……你不知道？"

"我真的不知道。"林昭说，"我是被家里赶出来的。赶出来之前发生了什么，我不记得了。我醒来的时候，已经在镇虏卫的仓库里了。在这之前的事——我忘了很多。"

徐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，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。

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
"这下……麻烦了。"

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。

广宁城的大街上，胡惟中的马车渐行渐远，消失在风雪中。

而林昭站在衙门门口，看着那个方向，心里升起一股说不出的不安。

他总有一种直觉——那七个月的空白，藏着一些他不想知道的事情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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