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六章身世疑云

胡惟中回到京城已经是腊月初了。

他没有先回自己的府邸，而是直接去了严府。因为他心里清楚——严世蕃急着要结果。

在严府的书房里，胡惟中把十七天的调查结果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。他说了林昭的账目有多干净，说了他的制度有多完善，说了他的生活作风有多简朴——也说了那七个月的空白期。

严世蕃听完之后，没有立刻表态。他那只独眼盯着书案上的烛火，似乎在思考什么。

"七个月的空白？"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

"是。从三月到十月，林昭的押解记录全部缺失。沿途的驿站也没有任何记录。他就像是在人间消失了半年。"

严世蕃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——那不是笑，而是一种"找到猎物踪迹"时的表情。

"有意思。"

他把身体往后一靠，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无意识地敲着。

"一个被流放的犯人，在押送途中消失了七个月——然后忽然出现在辽东镇虏卫的仓库里。这件事，你怎么看？"

胡惟中想了想，说出了自己最怀疑的那个可能性："属下怀疑——此人可能不是真正的林昭。"

"冒充的？"

"有这个可能。但属下没有确凿证据，只是推测。"

"为什么会有这种推测？"

因为一个人的性格不可能发生那么大的变化。胡惟中说："属下在辽东期间，走访了不少当年认识林昭的人。他们描述的林昭——跟现在这个林昭，完全是两个人。以前的林昭是个京城典型的纨绔子弟——斗鸡走狗、吃喝玩乐、不学无术。但现在的林昭——做事沉稳、心思缜密、精通军务和账目。一个人的性格可以在三年内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吗？"

严世蕃沉默了一会儿。

"不能。"

"所以——属下认为有必要查清楚，这个林昭，到底是不是镇北侯府那个林昭。"

严世蕃点了点头。

"你做得很好。"

他站起身来，在房间里踱了几步。

"不过——要查这件事，不能从明面上查。因为一旦我们公开质疑林昭的身份，就会惊动徐阶。徐阶要是知道了，肯定会插手。"

"那公子的意思是——"

"从侧面查。"严世蕃说，"你去找锦衣卫的刘千户，他欠我一个人情。让他帮你调一份东西——镇北侯府三年前的家仆名册。如果林昭真的是冒充的，那真正的林昭一定在某个地方留下了痕迹。查到家仆的名册，找到那些当年伺候过林昭的人——问他们，真正的林昭是什么样的。"

"是。"

"还有——"严世蕃补充道，"你去镇北侯府走一趟。别说是去查案的，就说是代我去给镇北侯问安。看看镇北侯的反应。一个父亲，对儿子的事应该是最清楚的。"

胡惟中愣了一下。

"公子——镇北侯不是已经公开说过，林昭已经被逐出家门了吗？"

"公开说的，跟心里想的，是两回事。"严世蕃淡淡地说，"你在官场这么多年了，还不明白这个道理？你去看看他听到林昭的名字时的表情——比他说什么话都重要。"

胡惟中恍然大悟。

"是，属下明白了。"

几天后，胡惟中出现在了镇北侯府门前。

镇北侯府在京城东城，是一座不小的宅子。但跟严嵩的相府相比，就显得有些寒酸了——门口的台阶有些破损了都没修，大门的朱漆也有些斑驳脱落。看得出来，这座侯府挺得不容易。

镇北侯林岳——论爵位是侯爵，但论实权，已经基本靠边站了。

原因很简单——三年前他"大义灭亲"把儿子赶出家门之后，在朝中就没什么人愿意跟他往来了。京城官场的风气就是这样：一个人连自己的亲儿子都能狠心抛弃，谁敢跟他交心？

到了侯府门口，胡惟中递了名帖。

门房进去通报。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，说："侯爷在书房等您。"

胡惟中跟着门房穿过前院，走进后院的书房。

镇北侯林岳正坐在书案后面看书。

他六十来岁，头发花白，脸上的皱纹很深。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，看起来不像一个侯爷，倒像一个教书先生。但那双眼睛——很亮。跟林昭的眼睛一模一样。

胡惟中一眼就看出了这个细节。

他心里微微一动，但面上不动声色，拱手行礼："下官胡惟中，见过侯爷。"

林岳放下书，抬起头来。

"胡大人不必多礼。请坐。"

胡惟中坐下了。

有仆人端了茶上来。胡惟中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，然后开始东拉西扯地说了一些客套话——"侯爷身体可好？""府上一切安好吧？"之类的。

林岳一一作答，语气平淡，不冷不热。

但胡惟中注意到，林岳的右手一直握着那本书，手指微微捏着书页，像是在克制着什么。

他知道林岳在等什么。

等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，胡惟中"不经意"地把话题引向了辽东。

"下官前些日子去了一趟辽东，替兵部盘查军需事务。在辽东见了不少能干的官员——其中有一个叫林昭的年轻人，年纪不大，本事不小。辽东的军需让他整顿得井井有条，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。"

他说完这句话，眼睛的余光紧紧盯着林岳的表情。

林岳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。

但他的手——那只握着书的手——抖了一下。

虽然只是一下，但胡惟中看见了。

"是吗？"林岳的语气很平静，"那倒是辽东百姓的福气。"

"侯爷不关心这个林昭？"

"为什么要关心？"

"因为他姓林。"

林岳抬起头，看着胡惟中。那目光不是愤怒，而是一种很冷很冷的东西。

"胡大人，天下姓林的人多了去了。难道每一个姓林的，都跟我有关系？"

胡惟中赶紧赔笑："侯爷说得对，是下官失言了。"

但他心想——这个人，绝对在乎他儿子。

接下来的谈话，林岳的态度一直很冷淡。无论胡惟中怎么旁敲侧击，他都像个没事人一样。问辽东的事，他一带而过。问林昭的事，他直接装听不懂。

但胡惟中不急。

他今天来的主要目的已经达到了——他看到了林岳的反应。一个真正不在乎儿子的父亲，在听到儿子的名字时，不会手抖。

胡惟中告辞的时候，林岳没有送他。

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句话——

"胡大人。"

胡惟中回过头。

林岳站在书房的门口，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，说了一句话。不是问句，而是一句陈述句，声音很轻，像是自言自语：

"辽东那边……冬天很冷吧？"

胡惟中愣了一下，然后回答："是的，很冷。比京城冷得多。"

林岳没有再说话。

胡惟中转身离开了侯府。

走出侯府大门之后，他站在台阶上，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略显破败的府邸。他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——镇北侯林岳，表面上把儿子赶出了家门，但在这里面，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。

他回到严府，向严世蕃报告了今天的情况。

严世蕃听完，沉默了片刻。

"手抖了一下？"

"是。"

"还问了辽东冷不冷？"

"是。"

严世蕃冷冷地笑了一声。

"有意思。一个不要儿子的父亲，却关心儿子待的地方冷不冷。"

他从书案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纸，递给胡惟中。

胡惟中接过来一看——那是一份家仆名册。镇北侯府三年前的名册。

"锦衣卫那边弄到的？"胡惟中问。

"不用问来源。你看看有没有能用的人。"

胡惟中翻开名册，一页一页地看。名册上记录着镇北侯府所有家仆的姓名、年龄、职责——以及他们离开侯府的原因和时间。

他的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。

"赵德厚。"

严世蕃挑了挑眉："谁？"

"赵德厚。镇北侯府的老账房先生——也是当年跟着林昭一起去辽东的人。他现在还在辽东，在林昭身边做事。"

"这个人怎么样？"

"我在辽东时接触过他。嘴很严，什么都不肯说。但——"胡惟中的目光闪了闪，"他对林昭的忠心，不太像是对一个主子的忠心。更像是……"

"更像什么？"

"更像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关心。"

严世蕃沉默了一会儿。

"你是说——这个赵德厚，可能是林昭的生父？"

"属下不敢妄断。但他对林昭的态度，确实超过了普通主仆。而且——他是林昭被流放时唯一主动要求跟着去的人。"

严世蕃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"那就从他入手。"

"但赵德厚在辽东，不在京城。我们不好直接动他。"

"不用动他。"严世蕃说，"派人去查他的底细。他是哪里人，什么时候进的镇北侯府，有没有家室，有没有什么不干净的事。只要是人，就有软肋。找到软肋，就能撬开他的嘴。"

"是。"

胡惟中退下了。

书房里只剩下严世蕃一个人。

他坐在太师椅上，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。镇北侯林岳的那句"辽东很冷吧"，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。

一个父亲，把儿子赶出家门，三年不闻不问——却在私下里偷偷关心他在辽东冷不冷。

这件事，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。

要么是林岳对儿子心怀愧疚，不敢明着关心，只能暗地里牵挂。

要么——就是林岳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。他赶走儿子，是为了保护儿子。

严世蕃倾向于后者。

因为林岳这个人，他了解。镇北侯当年也是战场上的猛将，后来虽然因为受伤退下来了，但脑子一直很好使。一个脑子好使的人，不会无缘无故把自己的亲儿子往火坑里推。

除非——火坑外面有更大的坑。

而林岳把儿子扔进辽东这个"小火坑"，是为了让他避开京城那个"大火坑"。

如果真是这样——那京城的"大火坑"是什么？

是严党吗？

是严世蕃自己吗？

严世蕃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
他忽然发现，自己不是在查林昭。他是在揭开一个，被镇北侯藏了很多年的秘密。

这个秘密——可能比林昭本人，更有意思。

而此时，千里之外的辽东广宁城。

林昭正坐在军需司衙门里，手里拿着一本发黄的旧书。

这本书是他从镇虏卫仓库里翻出来的，书名是《武经总要》，是宋朝曾公亮写的一本军事著作。表面上看，这本书跟其他旧书没什么区别——书页发黄，边角破损，上面还有水渍。

但林昭今天闲着没事，随手翻了一下——忽然发现这本书的封面有点厚。

对的，封面。比正常书籍的封面厚了一些。厚度大概差了半根火柴那么点。

如果不仔细摸，根本注意不到。

但林昭注意到了。

他把封面拆开，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纸——一张发黄发脆的纸，上面写着一行字，字迹很工整：

"万历十九年，镇北侯府，林。如有不测，以此书为凭。"

林昭盯着这行字，愣住了。

万历十九年？

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。那时候他还没出生——不对，三十多年前，这个世界的林昭还没出生。他穿越之前的原主，那时候还没来到这个世界上。

那这张纸条是谁写的？

"镇北侯府，林"——镇北侯府姓林的，除了他父亲林岳，还有谁？

但有一个人——林昭的祖父。

老镇北侯林震，在三十多年前战死沙场。

这本书——是他祖父留下来的？

林昭的手有点抖。

他把纸条翻过来，看见背面还有一行字——很小很小的小字，需要凑近才能看清：

"书中有图，图中有路。林家之密，尽在于此。"

林昭深吸一口气，翻开书页，一页一页地仔细检查。

然后他发现——这本书的其中几页，纸张的厚度和其他页不一样。不是整本书的厚度问题，而是那几页纸本身——是双层的。

他把那几页纸小心翼翼地揭开，发现里面夹着一张手绘的地图。

地图画的是一条路线——从京城出发，往北走，经过一个叫"白云山"的地方，然后继续向北，一直延伸到关外。

地图上没有标注这条路的终点在哪里。

但在路的尽头，画了一个小小的标记——一个"林"字。

林昭的心跳声，在安静的衙门大堂里，清晰可闻。

窗外又下雪了。

那本发黄的《武经总要》，静静地躺在林昭的桌上。

它藏了三十多年的秘密——终于在今天，被一个穿越来到这个世界的人发现了。

而这一切，仅仅是因为林昭想"随便翻翻"。

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——命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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