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四章胡惟中的盘问
十一月二十，广宁城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。
雪有多大？一脚踩下去，雪能没过膝盖。街上的行人都比平时少了大半，连狗都缩在屋檐底下不肯出来。广宁城的百姓们说，好多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。
但在军需使衙门的公房里，气氛比外面的天还冷。
林昭坐在书案后面，手里拿着一份公文，表面上在看，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因为那个"兵部巡视员"胡惟中，今天就到了。
按照惯例，兵部的人来盘查，军需使应该出城迎接。林昭也确实出城了——带着铁牛和几个差役，在城门口等了大概一个时辰，才看到一辆马车缓缓驶来。
马车很普通，青布车帘，没什么装饰。车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，慢悠悠地赶着马，一点都不急。
但林昭注意到一个细节：这辆马车后面，跟着两个骑马的随从。那两个人虽然穿着便服，但腰板挺得笔直，目光不断扫视四周，一看就是练家子。
"大人，那两个人——"铁牛凑过来，低声说。
"别说话，"林昭轻声打断他，"当没看见。"
马车在城门口停下了。
车帘掀开，一个人走下来。
胡惟中，四十出头的年纪，中等身材，留着三缕长髯，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色官袍。他的长相很普通——就是那种你在大街上遇到，回头就忘的长相。但他的眼睛不普通——那是一双很亮的眼睛，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扫描，能把人从头到脚看个透。
这就是严嵩派来"看看"的人。
林昭迎上去，拱手行礼："下官辽东镇军需使林昭，见过胡大人。"
胡惟中上下打量了他一番，然后微微一笑："林大人不必多礼。胡某此来，只是例行公事，不会给林大人添太多麻烦。"
一句话，两个信息点。
第一："例行公事"——表面上是说"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"。
第二："不会添太多麻烦"——实际上是在说"你别想打发我走，我会待够时间的"。
林昭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两点，但脸上笑容不减："胡大人客气了。下官已经在衙门里备了薄酒，给胡大人接风洗尘。"
"不急。"胡惟中摆了摆手，"公务要紧。先去衙门看看吧。"
好家伙，连口茶都不喝，就要直接去衙门查。这是想搞个"突然袭击"啊。
林昭心想——可惜这位胡大人不知道，军需使衙门的大堂上，连一块地砖都是他亲自打扫过的。别说突然袭击了，你就是提前一刻钟说去看，林昭也不怕。
"那胡大人请——"
一行人来到了军需使衙门。
胡惟中一进门，没有去正堂坐，而是直接要求看档案。
"林大人，麻烦把最近半年的军需账目和收支记录拿出来，胡某要过目。"
林昭点头，吩咐铁牛去取。
铁牛的动作很快——不到一炷香的工夫，二十多本账册就整整齐齐地摆在了大堂的桌面上。每一本账册的封面都写着日期和内容分类，字迹工整，一目了然。
胡惟中拿起一本账册，翻了翻，然后又放下，拿起了另一本。
他翻得很认真，不是那种"随便翻翻打个哈哈"的认真，而是真的在仔细核对。他甚至还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把算盘——这年头，高级官员随身带算盘的，可真不多见。
大堂里安静了将近一个时辰。只有算盘珠子的碰撞声和林昭偶尔喝茶的声音。
林昭一点都不紧张。
为什么？因为他太清楚自己的账目了。每一笔支出都有凭证，每一批物资都有入库记录，每一个数字都经得起任何人来查。别说胡惟中一个人，你就是把户部的审计司搬过来，也查不出问题。
但林昭心里也有一个隐忧——后勤基金的那笔钱。
不是说他做假账了。恰恰相反，基金的账目也是真的，每一笔都有据可查。但问题是——基金的钱来源比较复杂。一部分来自互市的利润，这部分是合法的。还有一部分……嗯，有些是军需采买时"挤"出来的结余，有些是他通过一些灰色渠道筹集的。
虽然这些钱的用途全是正面的——修仓库、买粮食、补贴军户——但如果有人非要较真查来源，确实能钻出一些空子来。
所以林昭的脸上虽然轻松，但心里还是悬着一根弦。
终于，胡惟中放下了最后一本账册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林昭。
"林大人——"
"胡大人请说。"
"账目做得很漂亮。"
这四个字的评价，听起来是夸奖。但林昭知道，在这种场合下，评价一个人的账目"漂亮"——不一定是好话。
因为"漂亮"的另一层意思，是"做秀"。
林昭微笑着回应："胡大人过奖了。军需账目事关十万边军的吃穿用度，下官不敢马虎。"
"嗯。"胡惟中点了点头，然后忽然话锋一转，"林大人，我听说——你在辽东推行了一套新的仓储制度？"
"是的。三级仓储体系：卫仓、所仓、堡仓。卫仓存战略物资，所仓存日常补给，堡仓存应急口粮。"
"效果如何？"
"粮食损耗率从三成降到了一成以下。"
"那互市呢？"
"宣府互市自开办以来，截至上个月，总交易额八万七千两。利润约两万两，全部用于补充军需。"
"利润全部用于军需？"胡惟中挑了挑眉，"没有上交府库？"
"按照互市章程，互市的利润由军需使衙门统一管理，专款专用。这个章程是巡抚衙门批准的，户部也有备案。"
"章程我看了。"胡惟中说，"但我比较好奇的是——这两万两的利润，具体用在了哪些地方？"
林昭不慌不忙地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小册子，双手递过去。
"这是互市利润的收支明细。每一笔支出都有对应的凭证和经办人签名。胡大人可以过目。"
胡惟中接过来，翻开看了看。
然后他的表情变了——不是惊讶，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表情。
这本明细做得太详细了。详细到让他这个"来查问题"的人都觉得——自己是不是有点过分了。
因为明细上每一笔支出都清清楚楚：
"十月初三，购粮三百石，用于补充镇虏卫堡仓，经手人：陈大有。凭证号：丙-零三七。"
"十月初七，修缮仓库三间，用银四十七两，经手人：王老实。凭证号：丙-零三八。"
"十月十五，补贴军户张得彪家冬衣，用银二两，经手人：赵德厚。凭证号：丙-零三九。"
每一笔，每一个人名，每一个数字，都经得起查。
胡惟中合上小册子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他见过很多种做账的方式。有的人是根本不会做账——账目一团乱麻。有的人是太会做账——把假账做得比真账还真。但林昭的账，不像是假账。因为假账有一个共同的特点——太完美了，完美到让人觉得"这不是人做的"。
而林昭的账——虽然也很完美，但每一个细节都很真实。真实到你能在脑子里想象出那个画面：一个叫王老实的工匠，在十月初七那天，拿着四十七两银子，去修了三间仓库。
这种账，假不出来。
"林大人，"胡惟中放下小册子，忽然换了个话题，"你今年多大了？"
"二十有三。"
"二十三岁？"
"是。"
胡惟中沉默了。
二十三岁。他二十三岁的时候在干什么？寒窗苦读，准备乡试。连个举人都还没考中。而眼前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，已经把十万边军的军需体系理得井井有条。
他忽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。
"林大人少年有为。"胡惟中说，语气里有几分真诚，也有几分酸涩，"胡某佩服。"
"胡大人谬赞了。"
"不过——"胡惟中的语气又一转，"我还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林大人。"
"请说。"
"你应该知道，辽东开设互市这件事，朝中是有争议的。有些人认为——跟蒙古人做生意，是在养虎为患。你怎么看？"
林昭看了胡惟中一眼，知道真正的试探开始了。
前面的查账只是开胃菜，这个问题才是正餐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不紧不慢地回答："胡大人的这个问题，下官确实想过。下官以为——互市这件事，关键不在于'该不该做'，而在于'怎么做'。"
"哦？怎么说？"
"如果互市只做买卖，不问对方是谁——那确实是养虎为患。但下官的互市，有一个前提：蒙古人拿来的马，必须先由军方挑。挑剩下的，才能流入民间。军方挑中的马，按市价付款，不打折扣。用这些马来装备边军，边军的战力提升，就是互市最大的收益。"
胡惟中点了点头，但没有表态。
"再者，"林昭继续说，"互市的物资，是有控制地放出的。铁锅可以卖，但不能超过一定数量。布匹可以卖，但每年限量。茶叶可以卖，但必须经过审批。这些物资的流向，都有专人跟踪——蒙古人买了多少、用在了什么地方、有没有转卖给其他部落——都有记录。"
胡惟中忽然问了一句："蒙古人知道你在跟踪他们吗？"
林昭笑了笑。
"他们当然知道。但他们不在乎——因为他们也需要这些东西。"
"他们不在乎你监视他们？"
"胡大人，蒙古人不是傻子。他们知道我们在盯他们，但他们更知道——如果互市关了，他们连铁锅都用不上。所以互相心知肚明，各取所需。"
胡惟中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——不是那种客气的假笑，而是一种带着欣赏意味的笑。
"林大人，你的思路很清晰。"
"谢胡大人夸奖。"
"但我也要提醒你一句——"胡惟中的表情又恢复了平静，"在这个世界上，有些事，不是你有理就能办成的。你的互市做得再好，账目再干净——如果有人非要找你的麻烦，你这些东西，未必护得住你。"
这句话，说得意味深长。
林昭听出了话外之音——胡惟中是在告诉他：我本人可能对你没有恶意，但我背后的人不是来看你有多优秀的。他们是来找你毛病的。
但林昭不能接这句话。
接了，就等于承认自己知道胡惟中背后的人是谁。而在这个节点上，双方最好的默契就是——别说破。
所以林昭只是拱了拱手："谢胡大人指点。下官明白了。"
胡惟中看着林昭，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明白严世蕃为什么会对这个人这么在意了。
这个人，不简单。
他说话做事滴水不漏，账目做得比户部还干净，面对试探时从容不迫——而且最要命的是，他只有二十三岁。
这个年纪就有这样的城府，再过十年——还得了？
胡惟中站起身。
"今天先看到这里。明天我再去下面几个卫所实地看看。"
"下官给胡大人安排车马——"
"不用。"胡惟中摆摆手，"林大人管好自己的衙门就行了。胡某是来盘查的，不是来做客的。不需要特殊招待。"
这话说得很硬。
林昭也不勉强："那下官就在衙门里恭候胡大人随时驾临了。"
胡惟中走出大堂的时候，在门口停了片刻。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：
"林大人，有空的话——到京城坐坐。"
然后他抬脚走了。
林昭站在原地，目送胡惟中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。
然后他才发现——自己的后背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"老天爷，"他低声嘀咕了一句，"这他妈的也太难了。"
铁牛从旁边探出头来："大人，那人走了？"
"走了。"
"他查出了啥问题没有？"
"没有。"
"那您还这么紧张干什么？"
林昭看了铁牛一眼。
"你不懂。他什么都没查出来，才是最让人紧张的。"
"为啥？"
"因为什么都没查出来——就意味着他不会走，还会继续查。"
铁牛挠了挠头，表示完全没听懂。
林昭也没打算继续解释了。他转身走回公房，发现徐渭正坐在里面，一边喝茶一边看着一本旧书。
"他走了？"徐渭问。
"走了。"
"看来聊得不错。"
"你怎么知道？"
"因为他没掀桌子。"徐渭放下书，笑了，"这位胡大人要是真的在你这里抓住了什么，肯定会当场发难。但他只是走了——那就说明，他什么都没抓到。什么都没抓到，就说明他对你很满意——但对他背后的人没法交代。"
林昭坐下来，给自己倒了杯茶。
"问题是——他回去之后怎么交代？"
"那是他的事。"徐渭说，"我们的事是——他接下来会从哪里查起。"
林昭想了想。
"他说了他还要去下面的卫所看看。"
"那就让他去看。"徐渭说，"下面的人全都打过招呼了，不会出问题。"
"但有一个地方——"
"哪里？"
"镇虏卫。"
徐渭的眉头微微皱了皱。
镇虏卫，是林昭的"发家之地"。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，就是从镇虏卫的仓库管事干起来的。那个地方他的人很多，关系很硬。但也正因为如此——那里也是全局中，唯一可能留下破绽的地方。
"你是担心——胡惟中会去镇虏卫？"
"不是担心。"林昭说，"是他一定会去。"
"为什么？"
"因为如果我是他——一个人想查清楚另一个人的底细，最快的方法不是翻账本，而是去他起家的地方看看。那个地方的人对他的评价，比账本上的数字真实得多。"
徐渭沉思了片刻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"那得提前安排一下。"
"不用。"林昭说。
"不用？"
"安排得越多，破绽越多。"林昭说，"就让镇虏卫保持它该有的样子。胡惟中能从这里查出问题来——那是他的本事。查不出来——那就是老天爷站在我这边。"
徐渭看了林昭好一会儿，然后忍不住笑了。
"你这个人，真有意思。"
"哪儿有意思？"
"你明明年纪轻轻，却像一只老狐狸。"
林昭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
"徐先生，你也是。"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，都笑了。
外面的风雪更大了。但军需使衙门的公房里，炭火烧得正旺，暖烘烘的，让人想打瞌睡。
林昭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。
京城来的胡惟中，是他穿越以来面对的第一次"朝堂级"考验。
以前在镇虏卫，他面对的是马奎那样的低级军官——那种人好对付，拳头加脑子就搞定了。后来当了军需使，面对的是巡抚、总兵——那些人也简单，利益加业绩就能搞定。
但胡惟中不一样。
胡惟中是严嵩的人。严嵩是当朝首辅，是能把徐阶都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人。
林昭知道，胡惟中只是一个开始。接下来，还会有更大的风浪。
但没关系。
他有账本，有粮仓，有制度，有徐渭——还有内心深处那份属于现代人的自信。
来吧。
他倒要看看，这场戏，到底谁演得更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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