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七章镇北侯府
再说回胡惟中这边。
他拿到名册之后，没有急着去找赵德厚的底细。他的思路很清楚——与其去挖一个远在辽东的老仆人的底细，不如直接去镇北侯府再走一趟。只不过这一次，他不走正门了。
走偏门。
镇北侯府虽然在京城不算什么显赫门第，但好歹是开国功臣之后，府里仆人少说也有二三十个。这些仆人里面，总有一些嘴巴不严实的。胡惟中在刑部干过几年，他知道怎么让一个普通老百姓开口。
他选中的目标，是镇北侯府的一个老门房。姓刘，人们都叫他刘伯。这人六十多岁，在镇北侯府干了四十年，从老侯爷那一辈就开始在府里干。算起来，他应该是看着林昭长大的。
胡惟中让手下人去"请"刘伯喝茶。当然，这个"请"法不太温柔——两个人直接在刘伯下差回家的路上把他截住了，半请半拽地带到了一间小酒馆的包厢里。
刘伯坐在包厢里，一脸惶恐。他一个看大门的，平时哪见过这种阵仗？
"刘伯，不用怕。"胡惟中给他倒了杯酒，"我就是想跟您打听点事。"
"大人想问什么？"刘伯的声音有点抖。
"林昭——你们家的大公子。你看着他长大的吧？"
刘伯的脸色变了。
"大人，大公子已经……已经被赶出家门了。侯爷吩咐过，府里不许再提他的名字。"
"我知道。"胡惟中笑了笑，"所以我这不是没去府里问吗？私下聊聊。你放心，今天咱们说的话，出这个门我就忘了。你也别说出去。"
刘伯犹豫了很久。
胡惟中不催他，只是慢慢地喝酒，等着他自己开口。
终于，刘伯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，然后开口了。
"大公子……不是那样的。"
"哪样？"
"外面都说他是个纨绔子弟，不学无术。但老奴看着大公子长大的，他小时候不是那样的。"
"哦？"
"大公子小时候很聪明，读书很好。老侯爷在的时候，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孙儿。那时候大公子每天早起读书，晚上练武，比府里其他几个孩子用功多了。"
胡惟中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"那后来——他怎么变成外面说的那个样子了？"
刘伯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了。
"那是在老侯爷走了之后……"
"老侯爷？林震老侯爷？"
"是。老侯爷战死沙场之后，府里的日子就不太好过了。侯爷——也就是大公子的父亲——接过了爵位，但他在朝中没什么根基，府里一年不如一年。也就在那段时间——大公子忽然变了。"
"怎么变的？"
"他不再读书了。整天在外面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，斗鸡走狗，吃喝玩乐。侯爷打也打过，骂也骂过——没用。大公子像铁了心一样，就是要跟侯爷对着干。"
胡惟中的眼神变得深邃。
"那——他得罪严世蕃那件事呢？真的是为了一个女人？"
刘伯摇了摇头。
"那件事，老奴也不清楚。只知道那天大公子从外面回来，满身是血——但不是他的血。他回来之后就笑，笑得特别大声。侯爷问他出了什么事，他不说。第二天一早，严府的人就来了，说大公子打伤了严公子的朋友。"
"然后就流放了？"
"流放之前，侯爷去找了严府一次。回来之后，侯爷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。第二天，侯爷就跟朝中的人说了那句话——'就当没这个儿子'。"
胡惟中沉默了。
他隐隐觉得，这背后藏着一个更大的故事。
"刘伯，我再问你一件事。"
"大人请说。"
"林昭被流放的那天，你见到他了没有？"
刘伯点了点头。
"见到了。那天是大公子离京的日子。下着雨，押送的差役来府里提人。大公子被绑着，身上穿着囚服。他出门的时候，回头看了一眼侯府——那个眼神……"
"什么眼神？"
"不是恨。是一种……解脱。"
胡惟中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"解脱？"
"是的。像是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。"
胡惟中离开了酒馆之后，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刘伯的话。
林昭小时候很聪明。林昭在老侯爷死后突然变了性格。林昭得罪严世蕃——但事情到底是怎样的没人知道。林昭被流放的那天，表情是"解脱"。
这些碎片拼在一起，让胡惟中忽然生出一种念头——
林昭当年那么做，是故意的。
他故意装成一个纨绔子弟。他故意得罪严世蕃。他故意让自己被赶出家门，被流放辽东。
如果真是这样——那他做这一切，是为了什么？
一个人不惜毁掉自己的名声，也要离开京城——他到底想逃离什么？或者说——他想去什么地方？
胡惟中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地名——镇虏卫。
那个地方，有什么特别吗？
他决定再去一次镇虏卫。不是去查账，是去看看那个地方到底有什么东西，值得一个侯府世子不惜赌上自己的一生，也要去那里。
但在他出发之前，他还要做一件事——再见一次镇北侯林岳。
这一次，他不走偏门了。
他直接让手下人递了正式的名帖，说要拜访侯爷，"有事相商"。
这一次，林岳没有拒绝。
再次坐在镇北侯府的书房里，胡惟中发现林岳的表情跟上次不太一样了。上次是冷淡中带着防备，而这一次——是一种说不清的沧桑。
"胡大人，有话直说吧。"林岳没有客套，开门见山，"你不会是专程来陪我喝茶的。"
胡惟中也不再绕弯子了。
"侯爷，下官有一事不明，想请教侯爷。"
"说。"
"令郎林昭——三年前得罪严世蕃的那件事，到底是怎么样的？"
林岳的眼神微微一变。
"陈年旧事了，提它做什么？"
"因为下官觉得，这件事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。"
林岳沉默了一会儿。
"胡大人，你查我儿子，查了这么久。你查出什么来了吗？"
"下官查出了一些东西。"
"比如？"
"比如令郎的档案上，有七个月的空白期。"
林岳的手，又开始抖了。
但这一次，他没有掩饰。他直接站了起来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胡惟中。
"那七个月……"
"那七个月怎么了？"
林岳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，让胡惟中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"那七个月，他不在我的掌控之内。"
"侯爷的意思是——"
"他被带走了。"林岳的声音很涩，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，"流放之前，他被一伙人带走了。我不知道那些人是谁，也不知道他们把他带到了哪里。整整七个月——我没有他的任何消息。"
"您没有报官？"
"报官？"林岳苦笑了一声，"我怎么报？我连那些人是谁都不知道。我说我儿子失踪了——谁会信？谁会在意一个废物的死活？"
"那后来——"
"后来，他突然出现在镇虏卫了。有人给我传了封信，说他到了辽东。我派人去打探过——是他。但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了。"
"不是原来的他了？"胡惟中的心猛地一紧，"您是说——"
"我说他是林昭。但他在辽东做的一切——屯田、互市、军需整顿——这些东西，我以前从来没教过他。"
胡惟中深吸了一口气。
"侯爷，下官斗胆问一句——"
"你问。"
"那本书——"
"什么书？"
"《武经总要》。"
林岳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他转过身来，看着胡惟中。那张一直很平静的脸，此刻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。
"你……你怎么知道那本书？"
"下官在辽东林昭那里，看到了那本书。封面上写着'武经总要'。当时没在意——但后来我越想越不对。因为那本书，是您的父亲林震老侯爷的遗物。它不应该出现在辽东。"
林岳的脸色变得苍白。
"他……找到了？"
"找到了。"
林岳的身体晃了一下，然后靠在了窗框上。
"该来的，还是来了……"
他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，书房里的烛火明灭不定。
终于，林岳像是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一样，开口了。
"胡大人，你能确保——接下来说的话，不会传到第三个人耳朵里吗？"
胡惟中点头。
"下官以项上人头担保。"
林岳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说出了一个埋藏了三十多年的秘密。
"林昭他祖父——我父亲林震——死得不明不白。"
胡惟中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"当年朝廷说他是在与鞑靼人的战斗中阵亡的。但真正的原因——是因为他发现了朝中有人跟蒙古人私下勾结的证据。"
"谁？"
"我不知道。"林岳摇了摇头，"父亲死之前，给我写过一封信。信上说，他把证据藏在一个只有林家子孙能找到的地方。他让我不要去查，因为那些人——'权势滔天'。"
胡惟中明白了。
"所以——您当年把林昭赶出家门，是为了……"
"为了保护他。"林岳的声音终于有些哽咽了，"我查了十年，什么都没查到。但那些人——他们一直在盯着我们林家。我太清楚了——林昭在京城，就是一个靶子。只有让他离开京城，让他去一个没有人注意的地方——他才能活下去。"
"那本书呢？"
"那本书，是我父亲留下的。里面藏了一份地图。那份地图——指向那个秘密的藏匿点。"
"所以林昭找到了那本书——他就有可能找到那个秘密？"
"是。"
"那您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？"
林岳苦笑了一声。
"因为我不敢。那些人，如果知道我父亲留下了证据——他们会毫不犹豫地灭了林家满门。"
"但现在林昭已经找到了……"
林岳闭上了眼睛。
"那就要看，是我儿子聪明，还是那些人的刀快了。"
从镇北侯府出来的时候，胡惟中的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不是因为热——是因为冷。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冷。
他原本只是严世蕃派去调查一个"小角色"的。但没想到，这个小角色的背后，竟然藏着这么深的水。
那些跟蒙古人勾结的人——是谁？
如果这个秘密被揭开，会牵连到朝中多少高官？
严嵩知道这件事吗？还是——严嵩本人，就是那些人中的一个？
胡惟中不敢再想下去了。
他忽然很后悔——自己为什么要接这趟差事。
有些事情，知道得越少，活得越久。
而现在，他已经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东西。
当天晚上，胡惟中给严世蕃写了一封信。
信很短，只有一句话：
"公子，此事超出预料。建议暂缓。"
他让人连夜把信送出去了。
但他知道，严世蕃看到这封信之后——不会罢手。
因为严世蕃这个人，有一个致命的弱点：他越是对一件事好奇，就越是不肯放手。
胡惟中坐在客栈的窗前，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夜色，忽然想起了林昭的那句话——
"林大人，有空到京城坐坐。"
他当时说这句话，只是一句客气话。
但现在，胡惟中真的想见林昭一面。不是为了查案——是为了亲口告诉他：你小子，别再查那本书了。
但那是不可能的。
因为他胡惟中是严党的人。而林昭，是严党的目标。
这个死结，谁也解不开。
夜色渐深，京城的大街小巷开始安静下来。
但在那些灯火照不到的暗处，有些事情，正在悄悄酝酿。
那些三十多年前的旧账，即将被翻开。
而翻开它的那个人，此刻正坐在辽东的军需使衙门里，对着一本发黄的旧书发呆。
林昭还什么都不知道。
但很快，他就会知道了。
命运这东西，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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