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八章沈青禾的抉择
十二月十二，广宁城。
林昭正在军需使衙门里对着那本《武经总要》发呆。
自从发现了书中的地图之后，他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。每天晚上躺下来，满脑子都是那张地图上的路线——从京城出发，经过白云山，一直往北，到关外的某个地方。
他试着在地图上的几个关键地点找线索——但问题是，他不能问任何人。
因为一旦问出口，就暴露了自己在查什么——而他连自己查的是什么东西都不清楚。
他只知道，这件事跟自己的祖父——老镇北侯林震——有关。而且，似乎跟一桩几十年前的旧案有关。
但具体是什么案子，他完全不知道。
林昭试着回忆原主的记忆——但那些记忆碎片模糊得像一团浆糊。原主在京城那段时间，脑子里装的都是斗鸡走狗、吃喝玩乐的事情，正事儿一件都没记住。
"该死。"林昭把书扔在桌上，揉了揉太阳穴。
就在这时候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铁牛推门进来，跑得气喘吁吁。
"大人大人大人——"
"怎么了？慌慌张张的？"
"沈——沈姑娘——回来了！"
林昭腾地一下站了起来。
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，门口已经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白衣，青灰斗篷，脸上带着风霜——沈青禾。
沈青禾的脸色有些苍白，嘴唇干裂，一看就是赶了很久的路。她的斗篷上沾满了雪沫，靴子上全是泥巴。但她的眼神——依然那么亮。
林昭看着她，愣住了。
几秒钟之后他才反应过来，赶紧走过去。
"你怎么回来了？"
沈青禾没有回答。她走进公房，在炭火旁边蹲下来，伸出手烤了烤。
"先别问那么多——"她说，"让我暖和一会儿。"
林昭赶紧倒了杯热茶递过去。沈青禾接过来，双手捧着杯子，暖着手心，慢慢地喝完了一杯茶。
然后她才开口。
"有东西给你看。"
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，放在桌上。
那是一个信封，上面盖着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火漆印。
林昭拿起信封，看了看。
"这是什么？"
"你自己看。"
林昭打开信封，抽出里面的信纸——上面只有四个字：
"即日归京。"
林昭盯着这四个字，看了很久。
他把信纸翻过来——背面什么都没有。又把信封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——也没有其他内容。
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四个字。
"这是——给你的调令？"
"对。"
"让你回京城？"
"对。"
"什么时候走？"
沈青禾抬起头，看着林昭。
"这封信是五天前发的。按规矩，接到调令后三日内必须出发。"
林昭算了一下时间。
"那就是——你后天就得走？"
"对。"
房间里安静了下来。
炭火在盆里发出噼啪的响声，屋外的风呼啸着吹过屋檐。
林昭坐下来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了一句自己在问出口之前犹豫了很久的话：
"这调令——跟最近的事有关吗？"
沈青禾看了他一眼。
"你觉得呢？"
"我觉得有。"林昭说，"胡惟中刚走没多久，你的调令就来了。时间太巧了。"
沈青禾没有回答，算是默认了。
林昭靠在椅背上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"是严党的手笔？"
"不一定。"沈青禾说,"也可能是徐阶的意思。"
"徐阶？"
"我回京述职那段时间，见过徐阁老一面。他问过我一些关于你的事。我走之前，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——'你在辽东待得够久了，该回来了。'"
林昭皱了皱眉。
"徐阶让你回来的？"
"不清楚。"沈青禾说，"北镇抚司的调令，按理说徐阶是插不上手的。但他在朝中人脉很广，想暗中推动这件事，也不是不可能。"
"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？"
"为了安全。"沈青禾说，"我留在辽东，目标太大了。胡惟中回去之后肯定会把我跟你的关系报告给严世蕃。如果我继续留在辽东——严党的人就有理由查我。他们查我，就是在查你。"
林昭明白了。
徐阶把沈青禾调回京城，表面上是例行调动——实际上是在帮他。
因为一旦沈青禾离开了辽东，严党少了一个攻讦林昭的切入点。而那些严党的人想做手脚的人，也离开了目标区域。
"这是保护措施。"林昭说。
"可以这么理解。"
"但你自己呢？"林昭忽然问了一个让沈青禾意外的问题，"你愿意回去吗？"
沈青禾愣了一下。
她没想到林昭会问这个问题。
她当了这么多年锦衣卫，习惯了按命令办事——该走就走，该留就留。从来没有人问过她"你愿意吗"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"愿意不愿意——有什么区别吗？"
"有。"林昭说，"如果你不愿意回去，我们可以想办法拖一阵。"
"怎么拖？"
"比如——你忽然'病'了。病得走不了路。等调令过了期限，他们就得重新发。"
沈青禾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摇了摇头。
"不。"
"为什么？"
"因为'病'这个借口，骗得过别人，骗不过锦衣卫。如果北镇抚司发现我在装病——不仅是我会出事，你也会被牵连。"
"那——"
"我走。"沈青禾说。
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，语气很平静。
但林昭注意到——她说这句话的时候，握着杯子的手指，指节都泛白了。
林昭没有再劝了。
他知道沈青禾的性格——她决定的事情，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"那——什么时候出发？"
"后天早上。"
"好。"林昭点了点头，站起身，"那我——"
"你坐着。"沈青禾说，"我还有话要说。"
林昭又坐了下来。
沈青禾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一种林昭从未见过的复杂。
"林昭——"
"嗯。"
"你在辽东做的事情，我都知道。账目、互市、仓储——你做得很好。比任何人都做得好。"
林昭没说话，等着她继续。
"但你现在有一个问题。"
"什么问题？"
"你太亮了。"
林昭愣了一下。
"什么意思？"
"木秀于林，风必摧之。"沈青禾说，"你在辽东做的这些事，已经传到了京城。东厂的人写了密报，皇上看了你的东西，严嵩知道了你的名字，徐阶在御前会议上替你说了话——你现在，已经不是那个在镇虏卫仓库里管账的无名小卒了。"
她顿了一下，语气变得更加严肃。
"你现在——是一块靶子。"
林昭沉默了。
他知道沈青禾说的是对的。
他做那些事的时候，只有一个想法——把辽东的军需搞好，让自己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。但他没想过——或者说他想过但低估了——这些事传到京城之后，会引起多大的波澜。
"所以——"
"所以我走之后，你要做三件事。"
"你说。"
"第一——把你那本《武经总要》收好。不要再拿出来了。"
林昭的心猛地一跳。
"你怎么知道——"
"我在广宁城里布了暗线。"沈青禾说，"你什么时候去镇虏卫找书，什么时候发现夹层，都有人看到了。"
林昭吸了一口凉气。
"你监视我？"
"不是监视——是在保护你。"沈青禾的语气很平静，"辽东不是你的地盘。辽东是锦衣卫的地盘。在这里发生的事，锦衣卫都知道。"
林昭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"第二件事呢？"
"第二——离徐渭远一点。"
"为什么？"
"因为徐渭这个人的背景，比你想象的复杂。"
"怎么复杂？"
"他是浙直总督胡宗宪的人。"
林昭愣住了。
胡宗宪——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。在东南沿海抗倭的总指挥，大明朝最能打仗的封疆大吏之一。而且，他跟严嵩的关系——非常微妙。
胡宗宪能在东南沿海坐稳位置，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有严嵩在朝中撑腰。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，胡宗宪算是严党的人。
如果徐渭是胡宗宪的人——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辽东？
"徐渭——是严党的人？"林昭问。
"不一定是严党。但他跟胡宗宪的关系很深。胡宗宪跟严嵩的关系也很深。所以你最好——留个心眼。"
林昭沉默了。
他一直以为徐渭只是一个落魄潦倒的书生，一个因为欠钱才来投奔他的朋友。但现在看来，事情没有那么简单。
"第三件事呢？"
沈青禾看着林昭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了一句话，让林昭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。
"第三——活着。"
"……"
"不管发生什么事——不管谁来找你——不管那些人跟你说了什么——你必须活着。你活着，辽东这条线就不会断。你死了——辽东的军需事务就会重新回到那些贪官污吏手中。十万边军的命——就没了。"
林昭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——不是苦笑，是一种带着复杂情绪的笑。
"沈青禾，你知不知道——你有时候真的不像个锦衣卫。你像个——管家婆。"
沈青禾瞪了他一眼。
"你再说一遍试试。"
"不说了。"
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，都笑了。
但那个笑容里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。
因为两个人都知道——这一别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。
如果还能再见的话。
当天晚上，林昭怎么也睡不着。
他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地想着沈青禾说的话。
沈青禾说徐渭有问题。沈青禾说辽东是锦衣卫的地盘。沈青禾说他已经成了一块靶子。
这些事情在此之前，他并不是完全没有察觉。但每次他准备认真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，总是被更紧急的事情打断——账目、粮草、互市、巡视员……一件接着一件。
现在，他终于有时间静下来想了。
但就在他想这些问题的时候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。
"林大人——"
是铁牛的声音。
林昭坐起来，披上衣服，打开门。
铁牛站在门外，表情很古怪。
"大人，沈姑娘她——"
"她怎么了？"
"她刚才出去了。一个人——往胡惟中之前住的那家客栈去了。"
林昭愣住了。
大半夜的——她去那家客栈干什么？
胡惟中都走了好几天了，客栈里早就没人了。
除非——她没有去客栈。
她去的是——客栈后面的那条巷子。
那条巷子，是广宁城里锦衣卫的一个暗桩所在地。
林昭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
沈青禾说她的调令是"即日归京"。
但一个锦衣卫总旗，在归京之前——会做什么？
答案很简单：她会去把所有可能被人利用的情报——全部处理掉。
包括林昭的东西。
林昭的心猛地跳了起来。
他抓起外套，冲出门去。
"铁牛——带路！"
"大人，去哪儿？"
"去找沈青禾！"
夜色中，两个人消失在广宁城的雪夜里。
而此刻的沈青禾，正站在那条巷子里，手里拿着一把钥匙——打开了那座不起眼的小院的门。
院子里空无一人。
她走进去，在房间里翻找了一会儿，找到了一个包裹。
包裹里面——是一封信。
信的落款，是她自己都没想到的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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