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九章沈青禾的手段
沈青禾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，正撞上匆匆赶来的林昭。
两个人在巷口四目相对，沈青禾的手里拿着一个布包，表情有些惊讶，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。
"你怎么来了？"
"我还想问你——大半夜的，你来这里干什么？"
沈青禾沉默了一下，然后把布包递给了林昭。
"本来不想让你看到的。但既然你来了——那就给你自己看吧。"
林昭接过布包，打开一看——里面是一封信。
信封上什么字都没写。
但当他抽出信纸的时候，一眼就认出了信上的字迹。
那是赵伯的笔迹。
信是写给一个人的，落款是一个林昭不认识的名字。信的内容很长，大概意思是——"老奴已经按照您的吩咐，把这些年的事情都记下来了。林昭少爷确实变了很多。他不记得很多以前的事了，但做起事来却极其老练。老奴不敢问他，但总觉得——他像是换了个人。"
林昭看完信，手有点抖。
"这是——赵伯写给谁的？"
"写给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一个暗桩。"沈青禾说，"我在清理藏点的时候发现的。"
"赵伯——他是锦衣卫的人？"
"不是。"沈青禾摇了摇头，"准确地说——他是你们镇北侯府安插在辽东的眼线。写这封信，是向你父亲汇报你的情况。"
林昭愣住了。
赵伯——那个从他被流放就跟着他来辽东、无微不至照顾他的赵伯——是父亲派来的人？
"你父亲一直在暗中关注你。"沈青禾说，"只是他从不明说。赵伯每个月都会写一封类似的信，托锦衣卫的渠道送回京城。"
林昭拿着那封信，心情极其复杂。
他一直以为父亲是真的不要他了。以为那个"就当没这个儿子"的话是真的。
但现在看来——事情完全不是那样。
"这封信的内容——"林昭看着沈青禾，"你看了？"
"看了。"
"那你应该知道——"
"知道什么？"
"赵伯在信里说，我像是换了一个人。"
沈青禾没有回避这个问题。
"我注意到了。"
"那你怎么想？"
沈青禾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"我不在乎。"
"……不在乎？"
"不在乎你以前是谁，不在乎你怎么变的。"沈青禾的语气非常平静，"我只在乎你现在在做什么，将来要做什么。你是林昭——不管你是哪个林昭——你都是那个在辽东做了这些事的人。这就是够。"
林昭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他认识沈青禾这么久了，知道她是最不喜欢讲大道理的人。但她刚才说的那番话，比任何大道理都让他心里发暖。
"谢谢。"
"不用谢。把信还给我。"
"你要干什么？"
"处理掉。这封信不能留在辽东。"
林昭把信还给了她。
沈青禾接过信，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——毫不犹豫地点燃了那封信。火苗蹿起来，在昏暗的夜色中照亮了她那张清冷的脸。信纸迅速变成灰烬，被风吹散在雪地上。
"现在——该去办正事了。"
林昭愣了一下："正事？什么正事？"
沈青禾没有回答。她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"跟上。"
林昭虽然满肚子疑问，但还是跟了上去。
他很快发现——沈青禾走的方向，是城东的一家客栈。
而那家客栈——是胡惟中住过的地方。
"沈青禾，你不会是——"
"闭嘴。跟着就行。"
沈青禾走到客栈门口，没有敲门，直接翻墙进去了。
林昭愣了一下，然后也跟了上去。
后院里有间屋子，亮着灯。那是胡惟中在广宁期间住过的房间——他走之后，客栈还没来得及收拾。
沈青禾推开门，走了进去。
房间里还保持着胡惟中离开时的样子——桌上有几本翻过的书，椅背上搭着一件换下来的旧衣服，床铺没有整理，被褥有些凌乱。
但沈青禾的目标不是这些东西。
她走到床边，蹲下来——然后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箱子。
箱子没有上锁。
她打开箱子——里面装着一摞纸。纸张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，全是胡惟中这十七天来在辽东调查的记录。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些东西带走——或者说，他故意留了一部分在这里。
沈青禾翻了翻，从最下面抽出一张纸来。
那张纸上的内容，让她的瞳孔微缩了一下。
"果然——"
林昭凑过去一看，看到那张纸上的内容，脸色也变了。
那是一份奏折的草稿。胡惟中用非常隐晦的方式，在里面描述了他对林昭的"三宗疑点"：
第一，林昭的屯田和互市"账目过于清晰，反倒可疑"。
第二，林昭的"身世背景存在七个月空白期"。
第三——也是最致命的一条——"林昭在辽东的做法，与京城某人暗中支持的方案高度吻合，疑似受京城势力保护"。
胡惟中没有在奏折中点名"京城某人"是谁。
但谁都看得出来，他指的就是徐阶。
"如果这份奏折真的递上去——"林昭说。
"你就成了一张牌。"沈青禾说，"严党会用这份奏折攻讦徐阶，说他在辽东安插自己的人。到时候，你不仅是靶子——你还是战场。"
"那怎么办？"
沈青禾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拿起那份奏折的草稿，站了起来。
"你在这里等我。"
"你要去哪？"
"去跟胡惟中谈谈。"
林昭愣住了。
"什么？胡惟中不是已经回京城了——"
"他没有回京城。"沈青禾说，"他还在广宁。"
"……什么？"
"你以为他真的走了？他只是从军需使衙门消失了。但他的人还在广宁。他住在城西的一处民宅里，继续暗中调查。"
林昭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。
他居然一直以为胡惟中已经走了。
沈青禾说得对——辽东是锦衣卫的地盘。胡惟中在广宁的一举一动，都在锦衣卫的监视之下。
"你在这里等着，我去见他。"
"不行。"林昭拉住她，"我跟你一起去。"
"你去不合适。"
"有什么不合适的？他是来查我的。我出现在他面前，这件事本身就能让他明白——我知道他在暗中查我。这比任何威胁都有效。"
沈青禾想了一下，点了点头。
"走吧。"
两个人走出客栈，穿过几条小巷，来到城西的一处民宅前。
沈青禾没有敲门——她直接一脚踹开了门。
"哐"的一声巨响，门板差点飞出去。
正在屋里看书的胡惟中被这动静吓得跳了起来。他拔剑的动作还没完成，就看见沈青禾背着光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那份奏折草稿，说了一句话：
"胡大人，深更半夜还在看书？真是勤奋啊。"
胡惟中认出沈青禾，脸色变得极其难看。他当然知道沈青禾是谁——锦衣卫总旗，北镇抚司的人。在官场上，锦衣卫这三个字本身就意味着"麻烦"。
"沈总旗——深夜到访，有什么事？"
沈青禾没有说话。她走进屋里，把那份奏折的草稿拍在了桌上。
胡惟中低头一看——脸色顿时变了。
"这份东西——"
"你写的。"沈青禾替他回答了，"你以为你走得神不知鬼不觉，但你忘了一件事——广宁城里的每一间客房，都有锦衣卫的人打扫过。"
胡惟中的额头渗出了冷汗。
他不是怕沈青禾。他是怕锦衣卫——怕锦衣卫背后的人。
"沈总旗——有话好说。"
"我就说一句话。"沈青禾看着他，"你回去告诉严世蕃——如果他想动林昭，先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。"
胡惟中咽了口唾沫。
"沈总旗，这话——是什么意思？"
沈青禾从怀里掏出另一份东西——是一份厚厚的文书。
"这是林昭整理的辽东军需审计报告。上面详细列出了辽东各卫所的贪腐数据。从广宁到宁远，从镇虏卫到义州——所有跟严党有关的暗线，全部列在里面。"
她看着胡惟中。
"这份报告，我誊抄了三份。一份在我手里，一份在林昭手里——还有一份，已经送到了京城。"
胡惟中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"你——你说什么？"
"我说得很清楚了。"沈青禾的语气平静得可怕，"如果严世蕃动了林昭——这份报告就会出现在嘉靖皇帝的案头。辽东各卫所的贪腐清单、每一笔涉及严党官员的账目、每一个跟严家有关系的军需采购——全部清清楚楚。"
胡惟中彻底愣住了。
他看了看沈青禾，又看了看林昭——林昭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，没有否认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来"查"林昭的。但现在他才发现——原来林昭手里的底牌，比他的牌大得多。
"这份报告……"胡惟中声音嘶哑，"你们什么时候准备的？"
"从你到广宁的第一天。"沈青禾说，"你查了十七天，我们也没闲着。你查的是什么，我们记的也是什么。只是我们记的东西，比你的详细得多。"
胡惟中沉默了很久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。
他以为自己是一条掌握猎物的蛇。但实际上——他自己才是那只，已经被盯上了很久的猎物。
"沈总旗——林大人——"胡惟中深深吸了一口气，"今天的事，胡某记住了。"
"记不记住无所谓。"沈青禾说，"你只要记住一件事——你回京之后，说什么都行。但那份奏折——最好永远不要出现在皇帝的案头。"
她说完这句话，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她忽然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胡惟中一眼。
"对了——胡大人，有件事忘了告诉你。"
"什么事？"
"今天你住的这家民宅——它的主人，是锦衣卫的人。所以你住在这里的一切——我们都知道。"
胡惟中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沈青禾没有再说话。她拉起林昭的手，走出了那扇被踢坏的门。
站在门外的雪地里，林昭长长地吸了一口冷气。
"你——你刚才说的那份报告——是真的？"
"假的。"
"……假的？"
"报告是真的。辽东各卫所的贪腐数据也是真的。但誊抄三份送去京城——是假的。那份报告只有一个底本，现在还在你的衙门里。"
林昭愣了几秒钟，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"沈青禾，你——你骗人真是骗得滴水不漏。"
"跟你学的。"沈青禾瞥了他一眼，"你连胡惟中都骗过去了，我骗他一回怎么了？"
林昭笑得更大声了。
但笑着笑着，他的笑容慢慢收敛了。
因为沈青禾明天就要走了。
"明天——什么时候走？"
"卯时。"
"我来送你。"
沈青禾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。她什么都没说，转身走进了夜色中。
林昭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雪雾里。
雪还在下。
落在他的肩上，落在他的头发上。
他没有抖落它们——就那么站着，一直站着。
直到铁牛从远处跑过来，气喘吁吁地说："大人——您怎么还在这儿？这大半夜的，您别冻坏了——"
"没事。"林昭说，"回去吧。"
他转身往回走。
天亮之后，有人要离开。
而他——还要留在这里，继续守着辽东这条线。
这就是生活。
你永远不知道，明天和离别，哪个会先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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