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六十三章潜入者
林子明出发了。
出发的时间是卯时三刻——天刚蒙蒙亮，辽东的晨雾还没有散，远处的山影在雾气里若隐若现。
铁牛站在城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被雾气吞没。
"他妈的。"
他骂了一句，也不知道在骂谁。
林昭站在他旁边，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林子明消失在雾里，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前世，他在部队当后勤参谋的时候，经常看到特战部队的人出发执行任务。每次出发前，那些人都会笑着互相拍拍肩膀，说一些"回来请吃饭"之类的话。
然后有些人就真的回不来了。
林昭以为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。
但他发现自己没有。
——
林子明出发前的准备，是林昭亲手做的。
伪装的方案是这样的——
林子明的公开身份，是一个从山西来的皮货商人，姓王，单名一个"富"字。他去女真领地，是为了收购上好的貂皮和人参。
这个身份很安全。
因为山西商人在辽东关外做皮货生意，是很常见的事。大明朝，山西商人的足迹遍布整个北方——蒙古、女真、朝鲜，都能看到他们的身影。
林子明带了一匹马、两头骡子。骡子背上驮着货——几匹粗布、两口铁锅、一包盐、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小商品。这些都是女真人喜欢的东西，可以用来换皮货。
他的包袱里，藏着一份密信——但这份密信不是用来交给任何人的。它是用来证明他"真是"山西商人的——上面盖着一个伪造的山西商号的印章。
林昭还给了他一个更加秘密的东西——一截只有筷子长的竹管，里面装着两封密信。一封是空的，用来应付万一被搜身的情况。另一封——用蜡封好了，收信人写着"徐阶"。
"如果你发现努尔哈赤要对辽东动兵，"林昭把那截竹管交给林子明，"想办法让人把这个送回辽东，走驿站，用八百里加急。不用管成本，多少钱都行。"
林子明接过竹管的时候，手是抖的。
但他还是把它塞进了衣服的夹层里。
"林叔——我记住了。"
"还有——"林昭说，"你到了那边之后，最好不要主动打探什么。你就是个做生意的，不是探子。你只需要做一件事——观察。"
"观察什么？"
"观察女真人的日常生活。他们的粮食够不够吃，他们的兵器多不多，他们的营房住得好不好，他们的大街上有没有操练的声音——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小事，才是最有价值的情报。"
林子明点了点头。
"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——"
"什么事？"
"活着回来。"林昭看着他，"情报再重要，也没有你的命重要。如果觉得不对，随时撤。"
林子明沉默了几秒钟，然后笑了。
"林叔，您这话——跟我叔说的一模一样。"
"因为他跟你说的是一件事——活着比什么都重要。"
——
送走林子明之后，林昭没有回军需司。
他直接去了城东的一个茶馆。
这个茶馆不大，位置也偏，平时没什么客人。但茶馆的老板——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，姓齐，据说是当年在锦衣卫干过的。
林昭是通过徐阶的关系才找到这个人的。
他给了老齐一笔钱——让老齐帮他架设一条秘密通讯线。
这条线的功能很简单——当林子明的情报传回来的时候，老齐会用最快的速度把它送到林昭手上，不经过任何官方渠道。
老齐收了钱，没说什么废话，就说了两个字："放心。"
林昭离开茶馆的时候，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不起眼的小门面。
他想——
现在，万事俱备了。
剩下的，就是等。
——
两天。
林子明出发后的头两天，林昭没有收到任何消息。
这其实是正常的。
按照计划，林子明要走四天的路才能进入女真领地。头两天，他应该还在大明境内——在马蹄岭一带，沿着一条偏僻的山路向北走。
林昭告诉自己：不要急，还没到该有消息的时候。
第三天。
还是没有消息。
第四天。
依然没有消息。
林昭开始有点坐不住了。
按理说，林子明第四天应该已经过了边境，进入女真领地了。如果一切顺利，他应该会想办法传回第一个消息——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"安好"两个字。
但什么都没有。
第五天。
林昭晚上没有睡着。
他躺在床上，脑子里反复出现各种画面——林子明被女真巡逻队抓住了、林子明被土匪杀了、林子明走错了路掉进了山沟里……每一个画面都让他更加睡不着。
第六天。
林昭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。他照常处理军需司的公务，照常去工地巡查，照常跟徐渭讨论工作。
但徐渭看得出来，他心不在焉。
"你眼睛下面是黑的。"徐渭说。
"没睡好。"
"我知道你没睡好。"
"那不就行了。"
徐渭叹了口气："他不会有事的。"
"你怎么知道？"
"他机灵。"
"机灵不代表不会出事。"
徐渭没有再接话。他知道，现在说什么都没用。林昭的焦虑不是靠两句话就能化解的。
——
第七天。
林昭终于做出了决定。
"铁牛——"
"在。"
"你去一趟。"
"去哪儿？"
"沿着林子明走的路，去找他。"
铁牛愣了一下，然后马上点头："好。"
"带上两个人——挑你们三个最能打的。马要快，干粮要带够。如果遇到女真人的巡逻队——不要硬拼，能跑就跑，跑不了就装成普通的猎户。"
"明白了。"
"还有——"
林昭沉默了一下，然后说："无论找到还是找不到——三天之内给我回来。"
"是。"
铁牛没有多问，转身就出去了。
半个时辰之后，他带着两个人，骑着快马，出了广宁城东门。
林昭站在城门楼上，看着三匹马在官道上扬起一阵烟尘。
他心里默念了一句——
一定要找到。
——
铁牛沿着林子明走的路线，一路往东走。
这条路，铁牛自己也走过几次，不算陌生。但这次走的心情完全不同——以前是"去干活"，现在是"去找侄子"。
他跟林昭说了三天回来。
但他给自己定的目标是——两天找到。
万一找不到呢？
他没有往下想。
第一天。
铁牛沿着山路走了六十里，沿途问了几个路人——没有人见过林子明。
第二天上午。
铁牛走到了边境附近的一个小村子——叫黑石沟。这个村子只有十几户人家，都是猎户和采药人。
铁牛在这个村子里找到了线索。
一个老猎户告诉他——四天前，有一个年轻人牵着一匹马、两头骡子经过这里，往东边去了。那年轻人还跟他买了一袋子干粮，打听了一下前面的路况。
"他问什么？"铁牛问。
"他问——前面女真人的哨卡多不多。"
铁牛的心揪了一下。
"你告诉他了？"
"告诉了。"老猎户说，"我说不多，但有一条近路——从北边的山谷绕过去，可以避开哨卡。"
"他走了哪条路？"
"他走了我说的那条近路。"
铁牛问清楚了那条近路的位置，然后马不停蹄地追了上去。
当天下午，铁牛在白石山附近的一个山坳里，找到了林子明。
林子明没有出事。
他是被风雪困住了。
四月的辽东，山顶上还是会下雪的。林子明走了老猎户说的那条近路，没想到刚走了半天就遇到了一场暴风雪——不是很大，但足够把山路封住。
他只好找了一个背风的山坳，搭了一个简易的窝棚，等风雪过去。
铁牛找到他的时候，他正在窝棚里烤火，火堆上架着一只不知道从哪儿抓来的野兔，烤得滋滋冒油。
"叔——？"
林子明看到铁牛那张黑脸出现在窝棚外面的时候，差点没把手里的兔子扔了。
"你怎么来了？"
"来接你。"铁牛钻进窝棚，蹲下身子，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，"没事吧？"
"没事没事。"林子明赶紧说，"就是被雪堵了两天。"
铁牛松了一口气。
然后他看见了火堆上烤着的兔子。
"你倒是挺会享受。"
"嘿嘿，闲着也是闲着——叔，你来一块儿？"
铁牛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，伸手撕了一条兔腿。
——
铁牛吃了半条兔腿，喝了点热水，然后问了一个正经问题——
"那你还去不去？"
林子明沉默了几秒钟。
"去。"他说。
"风雪还没完全停。"
"等停了就走。"
"你就不怕——"
"叔，"林子明打断了铁牛的话，"我跟林叔说好了。答应了的事，不能反悔。"
铁牛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又闭上了。
他发现自己这个侄子——跟他年轻的时候一个德性：认定了的事，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"那我陪你。"
"不行。"林子明摇头，"你走了，广宁那边谁帮林叔？你盯的那个补给点，才建了一个吧？"
铁牛被问住了。
"叔，您回去吧。"林子明笑了笑，"放心，我没事的。等我办完了事，回去请您喝酒。"
铁牛看了林子明很久。
最后他站起来，拍了拍侄子肩膀。
"你给我记着——你要是敢死——"
"我娘您照顾。"
"——我就把你小时候尿床的事到处说。"
"——叔！"
铁牛咧开嘴笑了。
那是他出发以来，第一次笑。
——
当天傍晚，铁牛带着两个人回了广宁。
林昭在公房里等他。
"找到了？"
"找到了。"
"人没事？"
"没事。被风雪困了两天，已经有精神烤兔子吃了。"
林昭靠在椅背上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心里的那块石头，总算落地了。
"他还要继续走？"林昭问。
"要走。"铁牛说，"他说答应您了，不能反悔。"
林昭沉默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
"他有说什么时候出发？"
"等风雪停了就出发。"
林昭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四月底的辽东，夜晚的星星很亮。远处的山脊，在星光下勾勒出一条淡淡的轮廓线。
"铁牛。"
"在。"
"你这个侄子——比你强。"
"那是。"铁牛骄傲地说，"我家的种，能差吗？"
——
林子明出发八天后，第一份情报终于送到了广宁城。
情报送回来的方式很巧妙——不是直接送到林昭手里，而是通过一个在边境上做小买卖的女真人转了好几道手，最后送到了那个秘密茶馆的齐老板手里。
齐老板当天夜里就送到了林昭的住处。
林昭拆开竹管，取出里面的纸条。
纸条上的字很小，用的是炭笔写的——在林子里，没有笔墨，只能用炭。
上面只有几行字：
"已到建州。此地铁器极多，远超一般部落。城中正在建一座高台，不知用途。——子明。"
林昭把纸条看了三遍。
然后他放下纸条，看向窗外。
铁器极多。
远超一般部落。
城中在建高台。
这三个信息，每一个都让他心头一沉。
铁器极多——说明女真人囤积的铁器，比他想象的还要多。
城中在建高台——说明女真人在搞建设，在修城。林昭在军事工程学的知识告诉他——高台往往是瞭望台或者烽火台的前身。
瞭望台能看多远？
在辽东这种开阔地形上——至少能看到五十里外。
如果女真人在城里修了瞭望台——那他们就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大明军队的任何动向。
林昭把纸条烧了。
然后他坐在黑暗里，想着林子明纸条上那句话——
"远超一般部落。"
他怎么知道"一般部落"是什么样的？
因为他走过很多地方。
因为他见过。
所以他的话，可信。
林昭点燃了一根蜡烛，拿出纸笔，开始写回信。
他只在纸上写了一句话——
"继续观察。重点关注：新城的位置、努尔哈赤身边的人、兵器存放处。——林。"
他把纸条卷好，塞进一个新的竹管里，用蜡封好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把竹管交给了齐老板。
齐老板接过竹管，什么也没问，只是点了点头，把它塞进了怀里。
"林大人——有句话，不知道该不该说。"
"你说。"
"您派出去的那个小兄弟——是个好苗子。"齐老板说，"我在锦衣卫干了二十年，见过不少人。他那种人，不怕死，但也不会白白送死。"
林昭看了齐老板一眼。
"你这是在安慰我吗？"
"不是。"齐老板说，"我是告诉您——您找对人了。"
林昭没有接话。他站在茶馆门口，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。
然后，又是等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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