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六十二章联姻
消息传到广宁城的时候，是四月二十二。
建州女真首领努尔哈赤，娶了海西女真首领扈尔干的女儿。
据说婚礼办得很盛大，足足热闹了三天。建州部落杀了几十头牛羊，摆了上百桌酒席。女真各部的头人都去了——除了那些跟建州有仇的。
徐渭把这份情报放在林昭桌上的时候，表情很严肃。
"俺答汗那边的情报，确认了。"
林昭正在吃早饭——一碗小米粥、两个馒头、一碟咸菜。听到这句话，他把筷子放下，伸手接过情报。
情报写得很详细——
努尔哈赤的正妻死了两年了，一直没有续弦。海西女真的首领扈尔干不止一个女儿——但嫁给努尔哈赤的，是他的长女，十六岁。
十六岁。
放到现代，还是个高中生。
但在大明朝，十六岁出嫁很正常。更别说是在女真部落，十四五岁当妈的比比皆是。
林昭关注的不是年龄。
他关注的是——扈尔干为什么要把长女嫁给努尔哈赤？
长女，不是次女、三女，是嫡长女。
这意味着，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婚姻。
这是一场政治联姻。
而且是一场地位对等的政治联姻——建州女真的首领，娶了海西女真首领的长女。这说明建州和海西之间的关系，已经从"互相提防"变成了"互相信任"。
或者更准确地说——是"互相需要"。
——
"你怎么看？"徐渭问。
林昭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把情报放下，重新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口咸菜，送到嘴里嚼了嚼。
"先说结论——"他把咸菜咽下去，"坏消息。"
"有多坏？"
"比我想象的坏。"
徐渭拉了一把椅子，在林昭对面坐下。
"建州和海西一旦联合——人口、兵力、地盘，都会翻倍。"林昭说，"建州女真能战的男人，大约有一万五千人。海西女真稍微少一点，但也有一万出头。两家合在一起——两万五千人。"
他顿了顿，接着说："而且这只是能战的男人。如果算上老弱妇孺，这两个部落加起来至少有十万人。"
徐渭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十万人口，两万五千兵力——放在辽东战场上，已经不算小数目了。
要知道，辽东全境的正规军，也不过八万多人。而且这八万人，要防守的边境线长达上千里。真正能抽调到东部防线的，最多两万人。
两万对两万五——兵力上已经处于劣势了。
如果女真人在武器装备上再追上来——那辽东的东部防线，就是一个纸糊的窗户。
"还有——"林昭接着说，"这场联姻的时间点，也很微妙。"
"怎么微妙？"
"你想想——我之前查到的那些女真囤铁的证据。工部的兵器碎片流向女真，被他们熔了重铸。这说明女真人在准备。"
徐渭点了点头。
"然后呢——我上书朝廷，朝廷不理。我派人侦察东部边境，发现了他们囤铁的铁证。我密奏嘉靖——严嵩说我危言耸听。"
"再然后——女真人就开始联姻了。"
林昭看着徐渭："你觉得这是巧合吗？"
徐渭没有回答。
因为他知道，这不是巧合。
女真人一定知道了什么。
他们的动作——囤铁、走私兵器、联姻——每一步都踩在林昭最担心的节奏上。
这让人不由得怀疑——女真人内部，是不是有来自大明的情报渠道？
"女真人那边，有没有我们的人？"徐渭问。
"没有。"林昭说，"这也是我想解决的问题。"
——
吃完早饭，林昭没有急着去军需司，而是回了公房。
他把门关上，把那份情报摊在桌上，又把他自己画的那张辽东地图铺在旁边。
然后他拿起朱砂笔，在地图上做了一个新的标注——
建州女真的活动范围。
海西女真的活动范围。
联姻之后，两家部落的重合区域。
他看着这张图，脑子里开始推演各种可能性。
如果建州和海西联合起来了，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？
——是继续向东扩张，把东海女真也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？
——还是直接向南，对辽东边境发起试探性的攻击？
——或者——采取一种更聪明的策略：表面臣服，暗中壮大？
林昭的手指在地图上划着，从建州的位置一直划到辽东边境。
他的目光停在了抚顺关的位置。
抚顺关，是辽东东部最重要的关隘之一。
如果女真人想进攻辽东，抚顺关是必经之路。
而关外三十里，女真人正在修一座新城。
现在，再结合联姻的消息——这座新城的意义，就更清楚了。
那不是一座普通的城。
那是一座前进基地。
一旦女真人内部的整合完成，这座新城就会变成女真人南下辽东的跳板。
林昭放下朱砂笔，揉了揉太阳穴。
他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压力。
就像一个人站在堤坝下面，眼看着堤坝上的裂缝越来越大，而周围的人却告诉他——
"没事的，这裂缝好几年了，不会塌的。"
只有他知道，这条裂缝，真的会塌。
——
下午，徐渭又来了。
"俺答汗那边又来了新情报。"
"说。"
"女真联姻之后，努尔哈赤宴请了长白山一带的几个女真小部落的头人——包括瓦尔喀部的头人。"
"瓦尔喀部？"
"瓦尔喀部是长白山地区最大的女真部落，人口大约两万，能战之兵约四五千。"
林昭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。
"努尔哈赤在拉拢其他部落。"
"对。"
"他想统一女真各部。"
徐渭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"你可能说得对。"
"不是我说的对——是事实摆在眼前。"林昭站起来，开始在屋里踱步，"建州和海西联姻之后，努尔哈赤的下一步必然是整合其他女真部落。他先拉拢长白山一带的部落，把长白山地区控制住。然后向东，向北——把整个女真族群都纳入他的统治之下。"
"那需要多长时间？"
"不好说。如果顺利的话——三到五年。如果不顺利的话——十年以上。"
三到五年。
林昭心里清楚，在努尔哈赤的历史上，他整合女真各部用了大约三十年的时间。
但那是原来的历史。
现在——有了自己这个穿越者带来的变数——历史会不会加速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必须假设——会。
因为万一他猜错了，最多就是白忙活一场。
但如果他猜对了，却没有做好准备——那死的就不只是他一个人了。
——
晚上，林昭失眠了。
他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
脑子里一直在转着各种各样的念头——
女真人联姻了。
女真人在修新城。
女真人在囤积铁器。
朝廷说"暂缓处理"。
严嵩说他"危言耸听"。
皇帝到底在想什么？
徐阶能帮上多少忙？
这些问题像一群苍蝇，嗡嗡地在他脑子里转，赶不走，打不散。
林昭索性不睡了。
他爬起来，穿上衣服，走到院子里。
四月的夜晚，月光很亮。院子里的枣树正在发芽，嫩绿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。
他在院子里走了几圈，最后在石桌旁坐下。
他想起前世在部队的时候，老领导说过一句话——
"打仗这东西，不是你想不想打的问题。是敌人什么时候打、怎么打的问题。你唯一能做的，就是在敌人动手之前，把自己变得足够强。"
林昭觉得这句话说得真好。
他现在要做的，就是把自己变得足够强。
不管女真人什么时候动手、怎么动手——他都要有应对的能力。
——
第二天早上，林昭找到徐渭。
"老徐，联姻的消息，我已经让人写成文书，八百里加急送往兵部了。"
"他们会重视吗？"
"不会。"林昭说得很直接，"但我必须送。万一将来出了事，我有证据证明我提醒过他们。"
徐渭点了点头。
"那咱们这边，怎么办？"
"继续准备。"
"怎么准备？"
"两条线。"林昭说，"一条明线——继续强化辽东东部的正常防务。加强巡逻、加固工事、储备物资。这一条线，可以走官账，可以公开进行。"
"另一条线呢？"
"暗线——派探子进去。"
徐渭的眉头皱了起来："你真的要派人去？"
"必须去。"
"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？"
"知道。"
"那你——"
"但我别无选择。"林昭打断了徐渭的话，"你知道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？是对女真内部的情况一无所知。他们到底有多少人？有多少兵器？内部的权力结构是什么样的？他们的首领努尔哈赤——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？"
徐渭沉默了。
"这些问题的答案，必须有人去找到。"
"可是——派谁去？"
"铁牛那个侄子——林子明。"
徐渭想了想，说："我见过那小子。确实机灵，会说女真话。但——"
"但什么？"
"但那是铁牛的侄子。如果出了事——你怎么跟铁牛交代？"
林昭沉默了几秒钟。
然后他说："我不会跟他交代。"
"什么？"
"我会先问他愿不愿意去。如果他不愿意，我绝不强迫。但如果他愿意——那是他自己的选择。"
徐渭看着林昭，想说点什么，又忍住了。
他认识林昭这么久，知道他这个人，从来不强迫手下去做危险的事。但这一次，他在林昭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不同寻常的东西——
那是一种"不惜一切代价"的味道。
——
同一天下午，林昭让铁牛把林子明带来了。
林子明今年二十岁，个子不高，但很结实，皮肤黝黑，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面跑的。他的眼睛很亮，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机灵劲儿。
他一进门，就大大咧咧地给林昭行礼："林叔好！"
"别叫叔，叫大人。"铁牛在后面拍了他一下。
"没事。"林昭笑了笑，"叫叔也行。"
"林叔叫我过来，有啥吩咐？"
林昭看了铁牛一眼。铁牛会意，退了出去，把门带上。
屋里只剩下林昭和林子明两个人。
"子明，我听说你经常跑关外？"
"也不算经常。"林子明说，"一年跑个三五趟，帮商队做向导。东边去过建州，西边去过蒙古，北边到了松花江。"
"你会说女真话？"
"会。说得还行。跟女真人聊个天、做个买卖，不成问题。"
"那——"林昭看着他，"如果让你长期待在建州女真的部落里，你能做到吗？"
林子明的笑容僵住了。
"长期……是多长期？"
"短则一个月，长则半年。"
林子明沉默了。
他不是傻子，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，就知道林昭的意思了——这是要让他去当探子。
"林叔——您这是要我去——"
"去帮我看清楚，建州女真那边到底在干什么。"
林子明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林昭也没有催他，就坐在那里等着。
过了一会儿，林子明说："林叔——我爹死得早，是我叔把我拉扯大的。我叔说，要不是您，他现在还在镇虏卫吃沙子。他说您是好人，跟着您干，有前途。"
林昭没有说话。
"我知道您让我去，肯定是有大用。我也知道——这活儿不好干。"
"是不好干。"林昭说，"而且很危险。"
"有多危险？"
林昭沉默了片刻，说了一句让林子明终生难忘的话——
"如果你不去，将来女真人打过来，我们所有人都会死。"
林子明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他不知道林昭为什么要说得这么严重。
但他从林昭的语气里听出来——林昭不是在吓唬他。
"林叔——我去。"
"你想好了？"
"想好了。"
"不后悔？"
"不后悔。"
林昭看着这个年轻人，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他才二十岁。
放到现代，还在上大学。
—
林子明出发的那天，铁牛的眼睛是红的。
他没有阻止侄子——因为他知道，林昭说的道理是对的。女真人的威胁是真实的，必须有人去打探消息。
但道理归道理，感情归感情。
铁牛看着林子明背上包袱，跨上马，心里头五味杂陈。
"子明——"
"叔，您别说了。"林子明坐在马上，笑了笑，"我走了之后，您帮我照看一下我娘。等我回来了，您再好好收拾我。"
"你他妈给我活着回来。"铁牛的声音有点哑，"听到没有？"
"听到了听到了。"林子明挥了挥手，"走了！"
他一抖缰绳，跨下的马小跑着出了城。
铁牛站在城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远处的山路上。
林昭站在铁牛旁边，没有说话。
铁牛站了很久，最后抹了一把脸，转过身来。
"大人——他什么时候能回来？"
"不确定。"
"……万一回不来呢？"
林昭没有回答。
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—
送走林子明之后，林昭回到军需司。
他坐在公房里，面前是摊开的地图。
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标注的女真新城的位置——抚顺关外三十里。
然后他的目光又向上移动，落在林子明可能走的路线上。
他现在应该已经走了三十里了。
明天，他会到黄岭。
后天，他会穿过边境，进入女真领地。
再往后——他就脱离林昭的信息范围了。
没有人知道他会遇到什么。
没有人知道他能不能活着完成这个任务。
林昭把地图合上。
他只能等。
等了三天。
信号断了。
(https://www.yourenxs.cc/chapter/5456006/54763469.html)
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：www.yourenxs.cc。手机版阅读网址：m.yourenxs.c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