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六十四章失联
林子明失联了。
不是一天两天，是整整七天。
头两天，林昭还能保持冷静。情报传递需要时间，路上有耽搁很正常。林子明可能正在赶路，可能正在躲避女真巡逻队，可能遇到了什么突发情况。
但五天过去了，没有任何消息。
林昭开始坐不住了。
八天——林子明送来第一份情报之后，足足八天，没有任何后续消息。
这不对劲。
按照林昭的估算，林子明在建州部落的范围内活动，至少应该每隔三四天送一次消息回来。就算情报送不出来，也应该想办法传一个信号——比如在约定好的地点留一个记号。
但什么都没有。
就像那个人凭空蒸发了一样。
——
第六天夜里，林昭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，林子明站在一条河边，河对岸是浓得化不开的雾。林子明朝他喊话，但他听不清林子明在说什么。
他大声喊回去——但林子明就像没听到一样，转过身，一步一步走进了雾里。
林昭从梦里惊醒的时候，后背全是冷汗。
他坐在床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窗外，月光透过窗户的缝隙照进来，在地上画出一道惨白的光线。
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，穿上衣服，走出了房间。
——
第七天一早，林昭找到了铁牛。
"你再去一趟。"
"好。"
"这一次——沿着林子明可能走的所有路线找一遍。"
"都找一遍？那范围可不小。"
"我知道。"林昭说，"所以给你五天时间。五天后，不管找没找到——都回来。"
"那你——"
"我在这里等消息。"
铁牛点了点头，转身就走。
"铁牛——"
铁牛停住脚步，回过头来。
林昭张了张嘴，最终只说了一句："小心。"
铁牛笑了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："放心，我命硬。"
——
铁牛出发了。
这一次，他带了三个人，带足了干粮和水。每人两匹马——一匹骑乘，一匹驮物资。这样可以提高速度，不用频繁补给。
他的计划是这样的——
先沿着林子明第一次走的路线，到那个叫黑石沟的村子。然后从黑石沟出发，往北、往东各走一段，沿途打听。
如果三天之内找不到人，他就不再深入女真领地——因为那意味着林子明已经走得太远，或者已经出事了。
——
铁牛走后，林昭一个人在公房里待了一整天。
他没有处理公务，没有见客，甚至连饭都没怎么吃。
徐渭来过一次，看到他那个样子，也没有多说什么，只是把一份公文放在他桌上，然后带上了门。
徐渭知道，现在说什么都没用。
林昭需要的是消息，不是安慰。
——
铁牛出发了两天。
第一天，他沿着林子明第一次走的路线到了黑石沟，问了那个老猎户——老猎户说，自从上次见到林子明之后，再也没见过他。
铁牛没有停歇，继续往前走。
他过了白石山，又走了三十里，到了一个叫三道岔的地方。
这里离女真领地已经很近了。
三道岔是边境上的最后一个汉人聚居点——只有五户人家。再往东走不到二十里，就是女真人的活动范围了。
铁牛在三道岔打听了一下——
有人说看到一个赶着两头骡子的年轻人往东边去了。那是五六天前的事。
铁牛问清楚了方向，继续追。
——
当天晚上，铁牛在一个废弃的猎户窝棚里过了一夜。
窝棚很破，屋顶上有一个大洞，能看到星星。铁牛用一块油布把那洞堵住，然后在窝棚里生了一堆火。
他靠在墙上，拨弄着火堆，心里一直在转着各种念头。
林子明到底去哪儿了？
是被女真人抓了？
还是遇到了野兽？
还是——他自己不想回来了？
铁牛摇了摇头，把这个念头甩掉了。
林子明不是那种人。他答应了林昭的事，就一定会做到。
那他为什么不传消息回来呢？
铁牛想了一夜，没想出答案。
——
第三天上午，铁牛找到了林子明。
找到他的地方，是在一个叫干沟子的山谷里。
干沟子是一个地名——名副其实，就是一条干涸的河沟。两边是陡峭的山壁，中间是一条窄窄的通道。
铁牛骑着马经过这里的时候，看到山壁下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。
他勒住马，仔细看了一眼——
是一头骡子。
铁牛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他跳下马，跑过去。
骡子已经死了——肚子破了一个大口子，内脏流了一地，已经腐烂了。从尸体的状态来看，至少死了三四天了。
铁牛蹲下来，仔细看了一下骡子身上的伤口——
不是野兽咬的。
是刀伤。
从伤口的形状来看，是被人从侧面捅了一刀，直接捅进肚子里。
铁牛站了起来。
他的手在发抖。
骡子死了，而且是被人杀死的。
那林子明呢？
他站起身，环顾四周。
山谷里很安静，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鸟鸣。
他喊了一声——
"子明——！"
没有人回答。
他又喊了一声——
"林子明——！"
山谷的回声传回来，然后又归于沉寂。
铁牛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——
"叔——"
声音很弱，几乎听不见。
但铁牛听到了。
他猛地转过头，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——
在干沟子东侧的山壁上，有一个小小的裂缝。那裂缝很窄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。
铁牛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，扒开裂缝外面的藤蔓——
看到了一张脸。
林子明的脸。
他很虚弱，脸色惨白，嘴唇干裂。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，还在滴溜溜地转。
"叔——您可算来了。"
铁牛七上八下的心，在看到林子明的第一眼之后——先是落了下来，然后又被提了起来。
林子明靠在山洞里，右腿上包着一块布——布已经被血染透了。
"怎么回事？"
"遇到强盗了。"林子明说，声音很虚弱，"干沟子这一带，有一伙流匪。我经过的时候被他们堵住了。骡子被杀了，我腿上挨了一刀，滚到山沟里，找了这个小洞躲起来了。"
"他们人呢？"
"不知道。应该走了吧，我躲了两天了。"
"两天——"
铁牛没有继续说下去。他蹲下来，拆开林子明腿上的布，看了一下伤口。
伤口不算太深，但因为没有及时处理，已经有点发炎了。周围的红肿很明显。
"得赶紧回去。"
"我知道。"林子明说，"但我的骡子和马都没了。"
"我有马。"铁牛把林子明从山洞里扶出来，"走，我带你回去。"
——
铁牛带着林子明回到广宁城的时候，是第四天的傍晚。
林昭站在军需司的门口，看到铁牛的马背上驮着一个人，那个人还活着——他的心才算真的落了地。
"受伤了？"
"腿上挨了一刀，发炎了。"铁牛说，"没伤到骨头，但得养一阵子。"
林昭走过去，看了一下林子明的伤口，然后回头吩咐旁边的人："去请最好的郎中——要快。"
——
郎中来了之后，给林子明清洗了伤口，上了药，包扎好。
"没大事。"郎中说，"伤口不深，养半个月就能下地。"
"好。"林昭说，"这几天让他住在这里，你每天来换一次药。"
"是。"
郎中和下人都退出去之后，房间里只剩下林昭、铁牛和林子明三个人。
林子明靠在床上，脸色还是白的，但精神已经比刚才好多了。
"林叔——对不起。耽误您的事儿了。"
"人没事就好。"林昭在床边坐下，"骡子没了就没了，回头再补一匹。"
林子明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"林叔——虽然说耽误了，但我这次也不是白跑的。"
林昭的目光凝住了。
"你发现什么了？"
林子明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撑起身子，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——
一块破布。
布上全是灰和血迹，但隐约能看到上面有字。
"这是什么？"林昭接过布。
"这是我从女真那边抄回来的。"林子明说，"在干沟子遇到强盗之前，我已经进过建州部落了。"
林昭没有说话，等着他继续说。
"我在建州待了两天，不敢待太久——女真人对外人很警惕，我怕时间长了会被发现。但我看到了几样东西。"
"什么东西？"
"第一——女真人不缺铁。"
林昭点了点头。这一点，他之前就知道。
"第二——女真人在盖一座新城。位置在抚顺关外大概三十里的地方，靠着一座山，四周在挖壕沟。"
林子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竹管——不是林昭给他的那个，是另一个粗一点的。
"我在新城外面转了一圈，画了个大概的图。您看看——"
林昭接过竹管，抽出里面的东西——是一小块羊皮，上面用炭笔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形图。
他展开羊皮，只看了一眼，瞳孔就缩了一下。
林子明画的图虽然粗糙，但关键信息都有了——
新城的位置、山势、水源、壕沟的位置……
林昭越看越心惊。
这座城——
位置选得太好了。
建在山上，地势高，易守难攻。山下有一条河流——水源充足。南面是一片开阔地——适合女真骑兵展开。
最要命的是——这座城到大明边境的距离。
不到三十里。
三十里是什么概念？
女真骑兵如果从这座城出发，急行军一个时辰就能到达大明边境。如果在半夜出发——天亮之前就能发起攻击。
而大明守军，从接到警报、整队、出发——至少需要半个时辰。
在那半个时辰里，女真骑兵已经可以冲进边境，烧掉三个村子了。
林昭把羊皮放下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"子明——你立了大功。"
"真的？"
"真的。"
林子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。那是一个年轻人做了大事之后才有的笑容——又骄傲，又有些不好意思。
但林昭的笑容没有持续多久。
因为他的注意力，又被羊皮上的另一个细节吸引住了——
她看到了狗。
——
"这是什么？"林昭指着羊皮上新城旁边的一个小点。
"哦，那是一个聚居点。"林子明说，"好像是一个女真部落的营地，就在新城旁边不远。我远远看了一眼——大概有一百多个帐篷。"
"里面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？"
"奇怪的东西？"林子明想了想，"有。我看到一些大车——就是那种拉货的大车，排成了一排，上面盖着油布。大车周围有人守着，不让人靠近。"
林昭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。
大车。盖着油布。有人看守。
在大明朝，这种配置只有一个用途——运送军需物资。
女真人把军需物资集中存放在新城旁边？
那意味着什么？
意味着这座新城，不仅是一座军事要塞——还是一个后勤基地。
女真人正在把前线所需的物资，提前运到这个前进基地里。
一旦开战，他们不需要从后方调集物资——直接从这座新城里拿就行了。
这样一来，女真人的后勤补给线——短得令人发指。
而大明的后勤补给线——从广宁城到边境，至少需要两天。
这就叫——未战而先败。
林昭把羊皮小心地卷好，收进了自己的怀里。
"子明——你在建州还有没有别的发现？"
"还有一个。"林子明说，"但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。"
"你说。"
林子明压低声音："我在建州待的第二天，看到一队人从城外回来了。那些人穿着大明军服。"
林昭的手猛地握紧了。
"你确定？"
"确定。"林子明说，"虽然离得远，但我看得清楚——那款式，就是咱大明边军的军服。不是新的，是旧的——褪色了，袖口还有破洞。"
林昭坐在椅子上，一动不动。
他的脑子里，像有一团乱麻被猛地扯开了一条线——
工部的兵器碎片流向女真。
有人在走私铁器。
有人在走私兵器。
现在——连军服都在往女真送？
大明的边军军服，虽然不值什么钱，但那是军需物资。私自倒卖军服——按照大明律，是重罪。
能倒卖军服的人，不是普通的小贩，也不是一般的商人。
必须是能接触到军队物资的人。
林昭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。
他在想一个问题——
女真人在大明的军需系统里，到底埋了多少内线？
——
"你好好养伤。"林昭站起来，拍了拍林子明的肩膀，"等伤好了，还有更重要的事要你做。"
林子明点了点头。
林昭走出房间，铁牛跟了出来。
"大人——"
"你说。"
"子明这次回来，还带着一个消息。"
林昭停下脚步，看着铁牛。
"什么消息？"
"他说——他在干沟子遇到的那伙土匪，不像是普通的土匪。"
"什么意思？"
"那伙人——装备很好。有刀，有弓，还有一匹马。普通土匪哪有这个配置？"
林昭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装备精良的"土匪"？
在边境附近活动？
——这个问题，比新城更让林昭担心。
因为女真人的新城，至少还在三十里外。
而这些"土匪"——就在大明境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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