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六十五章新城
林子明的情报，像一块巨石，压在了林昭的心头。
他回到公房，把门关上，把林子明画的那张羊皮地图摊在桌上。
他盯着那张粗糙的地图看了很久，看得眼睛都酸了。
然后他拿出自己画的那张辽东军事地形图——这是他根据前世的军事地形学知识，结合这个时代的实际情况画出来的。精度虽然比不上现代军用地图，但在这个时代，绝对是最顶尖的水平。
他把两张图放在一起对比。
林子明的图虽然粗糙，但关键地标的位置基本准确——山势走向、河流位置、开阔地范围——都对得上。
林昭拿了一支朱砂笔，在新城的位置上画了一个红色的圈。
然后他站起来，退后两步，看着这张图。
越看越心惊。
——
这座新城的位置——
太专业了。
林昭前世是后勤工程学院毕业的，虽然主攻后勤保障，但军事工程学的基础课他也上过。
军官的战术素养课程里，有一节课叫"阵地选址"——讲的是如何选择一个合适的防御阵地。
那一课讲了很多指标：地形、视界、射界、隐蔽性、交通条件、水源补给……
林昭毕业后没有做过一线部队的指挥官，这些知识大部分都还给了老师。
但他还记得一些核心原则。
而女真人这座新城——把这些核心原则，几乎全用上了。
——
林昭坐回椅子上，开始一条一条地分析。
第一，地形。
这座城建在山上——不是那种险峻的石山，是一个坡度较缓的土山。
土山的好处是什么？
——可以挖。
女真人可以把山挖平，在山顶上盖城。城的地势高，俯瞰四周，任何接近的部队都会被第一时间发现。
而且，土山不像石山，土山上可以种菜、可以打井、可以挖地窖。如果被围城，守军可以在山上自给自足一段时间。
第二，水源。
山下有一条河——林子明在地图上标出来了。
林昭大致判断了一下这条河的流量——不大，但常年有水。足够一座城的日常用水。
而且，河流从山上下来，有一个天然的落差——女真人可以在河上筑坝，建一个蓄水池，把水引到城里。
这样一来，即使被围城，城里也不缺水。
第三，交通。
新城的位置，正好卡在了一条山谷的入口处。
那条山谷，是通往女真腹地的主要通道。任何从大明方向进入女真腹地的军队，都必须经过这座新城。
换句话说——这座城是通往建州女真老巢的大门。
大门被堵住了，外面的人进不去。
这就是这座城最可怕的地方。
——
林昭把朱砂笔放在桌上。
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。
他想到了一个词——
要塞。
这就是一座要塞。
不是普通的聚居点，也不是临时的军事营地——是一座经过精心设计、选址、规划的要塞。
问题是——
女真人，从哪里学来的要塞设计？
——
在大明朝的官方认知里，女真人是什么？
"野人"。
"蛮夷"。
"不知礼教、不通文墨"的化外之民。
但野人，会设计要塞吗？
不会。
蛮夷，会选址建城吗？
不会。
所以——
谁教他们的？
是谁，帮女真人规划了这座城？
是谁，替他们选择了这个位置？
——
林昭的脑海里，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——
有人在帮女真人。
有人在暗中给女真人提供军事技术支持。
是谁？
是逃到女真领地的大明叛军军官？还是——有某个边境将领，在为女真人"打工"？
不管是哪一种——这个问题的答案，都极其危险。
因为这意味着——女真人不仅有装备，还有人才。
一个懂得军事工程学的人才。
这种人，在大明军中都不多。
——
"老林——"
徐渭敲门进来了。
他看到林昭桌上摊开的地图，和地图上那个鲜红的圈，愣了一下。
"这是什么？"
"女真人的新城。"
徐渭凑过来看了一会儿。
他不是一个军事专家——他是个文人，懂得诗书画，但对军事工程没什么了解。
但他从林昭的表情里，能感受到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。
"这个城——有什么特别的？"
"特别的地方多了。"林昭指着地图，开始给徐渭讲解，"你看这个位置——城在山上，视野好。城外有河，水源足。它卡在山谷的入口处——任何人想从大明这边进入女真腹地，都要先过它这一关。"
徐渭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"听你这么说——这个城不好打？"
"不是不好打——是非常不好打。"
林昭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"如果我是守城的人——我会怎么做？"
"我会在城池外围修一圈壕沟，防止敌军直接攻城。壕沟后面再修一道矮墙，弓箭手可以站在矮墙后面射箭。"
"矮墙后面是城墙。城墙不需要太高——一丈五就够。城墙上设置箭垛、擂石、滚木——"
"城外五百步之内，所有树木全部砍光——清空射界。任何进攻的军队，都会在开阔地上暴露无遗。"
"最后——在山的后方，修一条秘密通道。万一城破了，守军可以从容撤退。"
——
徐渭听完林昭的"假设"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"老林——你这番话，不应该由你来说。"
"什么意思？"
"你说的这些，是大明边军将领该考虑的事。你的本职是军需官，不是战术指挥官。"
林昭回过头来，看着徐渭。
"老徐——你说得对。但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，我自己都吓了一大跳。"
"为什么？"
"因为我刚才说的那些防守方案——是从这座新城的位置推测出来的。如果我能推测出来，那说明什么？说明建这个城的人，心里也是这么想的。"
徐渭的脸色变了。
"你的意思是——"
"我的意思是——建这座城的人，是一个精通军事工程的行家。"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空气安静了几秒钟。
"老林——"
"嗯。"
"你觉得是谁帮女真人建的城？"
"我不知道。"林昭说，"但我一定会查出来。"
——
这个答案，让徐渭后背发凉。
他也是一个聪明人。他立刻想到了林昭想的那一层——
女真人背后有高人指点。
"你觉得——是咱们大明的人？"
"可能性很大。"林昭说，"女真部落世代以渔猎为生，他们没有系统的军事工程学知识。就算是自学成才的天才，也不可能凭空设计出这种规模的城池。"
"那会是谁？"
"逃到女真那边的叛将？被革职的军官？还是——"林昭顿了一下，"——有人在偷偷帮女真人做事？"
徐渭沉默了一会儿。
"如果真是有人吃里扒外，那就不仅仅是女真人的问题了。"
"对。"林昭说，"那说明——大明内部，有人在给女真人输血。"
这个结论比新城本身更可怕。因为如果大明内部出了问题，那林昭面对的就不仅仅是一个外敌，还有一个看不见的内鬼。
"查吗？"
"查。"林昭说，"但不是现在。现在我们没有查内鬼的资源和能力。先把外部的事情搞清楚——等我们有足够的证据了，再回过头来收拾内鬼。"
徐渭点了点头。
他们都知道——这件事，急不得。
——
林昭当天下午就写了一封信。
信不是写给朝廷的——他知道，写给朝廷没用。
信是写给徐阶的。
他用了最简练的语言，把女真新城的情况写了出来——位置、规模、战略意义。同时附上了林子明画的那张羊皮地图的摹本。
他在信的末尾写了一句话：
"此城若成，辽东东部恐不复为大明所有。请阁老务必重视。——林昭再拜。"
写完信之后，他亲自封好火漆，交给了驿站——用八百里加急。
然后他开始等回信。
——
但在等回信的同时，他也没有闲着。
他做了一件事——
上书兵部，请求在抚顺关增兵。
他写的文书很正式——长篇累牍地分析了辽东东部的防御形势，引用了各种数据，论证了增兵的必要性。
但核心内容只有一句话——
"女真人正在修建新城，位置距抚顺关不足三十里。为保边境安全，恳请增兵三千，加强抚顺关防御。"
这份文书，他写得非常用心。
每一句话都推敲过，每一个数据都核对过，每一个论证都逻辑严密。
他相信——任何一个有正常判断力的官员，看完这份文书，都会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。
然后他开始等。
等兵部的回复。
——
半个月后。
兵部的回信到了。
回信是公开的——不是密信，是一份正式的公文。
林昭接过公文的时候，心里还有一些期待。
他打开信封，抽出里面的文书——
文书上只有四个字。
四个朱砂写的大字，盖着兵部的官印。
"暂缓处理。"
林昭盯着那四个字，看了很久。
没有愤怒。
没有失望。
甚至没有意外的感觉。
因为他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了。
他只是想赌一把——想看看朝廷有没有可能改变态度。
结果证明——他输了。
——
"暂缓处理"？
林昭把公文放在桌上，嘴角浮起一丝苦笑。
暂缓处理。
什么叫暂缓处理？
翻译过来就是——
"我们知道这件事了，但我们不打算管。你们自己看着办。"
说白了就是：兵部那些老爷们，根本不在乎辽东东部的一个小城。
他们不在乎，是因为他们不觉得女真人能构成什么威胁。
一个只有几万人口的部落，造了一座小小的土城——有什么了不起的？
还能翻天不成？
林昭理解他们的想法。
但他也知道——这种想法，在历史上，毁掉了无数的国家和王朝。
因为他们太傲慢了。
大明朝的官员，从骨子里看不起周边的"蛮夷"。
他们觉得——我是天朝上国，你是化外之民。我一个字写的文书就能让你跪下，我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你。
但实际上呢？
当"蛮夷"们准备好了之后——死的那个，往往是大明朝。
——
林昭把兵部的回信收好，放在抽屉的最底层。
他不想让别人看到这封信。
不是因为丢人。
而是因为——他不希望别人因此而对朝廷失去信心。
他现在在辽东做的很多事情，都依赖于手下人的信任。
铁牛信他，所以愿意去建补给点。
林子明信他，所以愿意去女真领地当探子。
徐渭信他，所以愿意待在辽东这个鬼地方。
如果这些人知道，兵部对他们费尽心血做的事情——只有"暂缓处理"四个字——他们还会继续信任他吗？
林昭不知道。
所以他选择把这份回信藏起来。
——
晚上，徐渭来了一趟。
"兵部回信了？"
"回了。"
"怎么说？"
"你自己看吧。"
徐渭接过那张公文，只看了一眼，就把公文拍在了桌子上。
"妈的。"
这是他跟了林昭以来，第一次骂脏话。
"暂缓处理——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"
"他们知道。"林昭说，"但他们不在乎。"
徐渭沉默了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闭上了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林昭之前为什么说"报还是要报，但不能指望他们"。
原来林昭从一开始，就没指望过兵部会管。
他上报兵部，只是为了留一个文字记录——将来万一出了事，可以拿出来说"我当初报告过你们了"。
这种觉悟，说好听点叫"老成持重"。
说难听点，就是——他早就对朝廷死心了。
——
"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？"徐渭问。
林昭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"既然朝廷不管——那就靠自己。"
"怎么靠自己？"
林昭转过身来。
他的眼睛里，没有失望，没有愤怒——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决心。
"徐渭——你跟我说过一句话，我一直记得。"
"什么话？"
"你说——我在辽东搞的这套东西，已经超出了大明朝一般官吏的能力范围。"
"我是说过。"
"那你觉得——如果我一个人干整个兵部的活，能行吗？"
徐渭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明白了林昭的意思——
你不是不管吗？
好。
我管。
——
当天夜里，林昭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不再等朝廷的指示了。
不再等兵部的回复了。
不再等徐阶的支持了。
从现在开始，他要用自己的方式，为辽东东部构筑一道防线。
防线不在纸上——在山上。
不在朝廷的公文里——在那些秘密补给点的地窖里。
不在兵部的调令上——在他训练的快速反应队伍里。
林昭把油灯拨得亮了一些。
他拿出纸笔，开始写一个新的计划——
辽东东部自主防御方案。
他写了整整一夜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他放下笔，看着窗外泛白的天际线。
辽东的春天快要过去了。
夏天到了，女真人的马蹄，就该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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