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六十六章独行

"暂缓处理"这四个字，像一个巴掌，拍在了林昭的脸上。

不疼。

但让人清醒。

林昭把兵部的回信锁进抽屉里之后，做了一件在外人看来不太正常的事——

他笑了。

不是苦笑，是那种——释然的笑。

就像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，终于等到了结果——不管这个结果是好的还是坏的，至少他不用再等了。

他不用再等朝廷的支援了。

不用再等兵部的回复了。

不用再等皇帝的态度了。

从现在开始，他只靠自己。

——

林昭当天晚上就召集了一个会议。

参会的人不多——徐渭、铁牛、还有军需司的两个心腹文吏。

林昭站在一张挂着的地图前面，手拿一根竹竿，指着辽东东部的地形，开始布置任务。

"从现在开始，辽东东部的防御，我们自己做。"

他没有铺垫，没有"因为所以"，直接进入了正题。

"第一——东部边境的巡逻频率。原来是一天一次，改为一天两次。关键地段——黄岭到干沟子这段——一天三次。"

"人手够吗？"一个文吏问。

"不够。"林昭说，"所以要从后方调人过来。"

"从哪儿调？"

"从广宁城的驻军里调。我已经跟总兵打过招呼了——他说可以给我调两个百户的人。"

总兵之所以答应得这么爽快，是因为林昭在辽东搞的军需改革，大大提升了军队的补给效率。总兵是个明白人——他知道林昭虽然只是个六品官，但这个人有用。

有用的忙，总兵愿意帮。

"第二——秘密补给点的物资储备。我算了算，黄岭的点已经差不多满了。松花江河湾的点还差一半。第三个点的物资——目前还是零。"

林昭顿了顿，接着说："所以，我要加大边市的利润提取比例。"

"大人——"一个文吏犹豫着开口，"边市的利润，总兵那边分了三成，巡抚那边分了两成，咱们军需司留五成。五成里面，一大半要用来维持边市运转。能抽出来的利润——"

"能抽多少是多少。"林昭打断了他，"不够的部分，我来想办法。"

文吏不再说话了。

他知道林昭说"我来想办法"的时候，意思就是——不要问，你只要负责执行就行了。

"第三——训练一支快速反应队伍。"

铁牛举手了："什么队伍？"

林昭说了一句话，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——

"一支能在半个时辰内集结、一个时辰内到达边境任何地点的队伍。"

铁牛张大了嘴巴。

半个时辰集结，一个时辰到达——这速度，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支明军都快。

"大人——这种队伍，要怎么练？"

"轻装。"林昭说，"不穿铠甲，只带刀弓。一人两匹马，换马不换人。斥候在前，主力在后。每个人都要认识这片山里的每一条小路。"

铁牛想了一会儿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
"这个——我能练。"

"你练得出来？"

"给我一个月，我给您练出五十个人来。"

"好。"

——

会议结束后，徐渭没有走。

他靠在门框上，看着林昭收拾桌上的文件。

"老林——"

"嗯。"

"你刚才说的那三条——巡逻、储备、快速反应——都是对的。"

林昭没有接话，他知道徐渭还有话要说。

"但你忽略了一件事。"

"什么事？"

徐渭走过去，在地图前站定。他伸出手指，点在了辽东的东部边境上。

"你做的所有准备，都是防守。"

"防守有什么问题？"

"防守——"徐渭看着林昭，"意味着你永远是被动的一方。女真人什么时候打、从哪儿打、用多少人打——这些决定权都在他们手里，不在你手里。"

林昭沉默了一会儿。

"你说得对。"

"那你为什么只准备防守？"

"因为——我没有进攻的力量。"

林昭把竹竿放下，走回椅子上坐下。

"女真人有多少人？两万五千能战之兵。我有多少人？一个百户——一百多人。就算把整个辽东东部的驻军都算上，也不过七八千人。"

"七八千对两万五——你觉得能打吗？"

徐渭沉默了。

"所以我现在只能防守。"林昭说，"等我防守好了，等我有足够的实力了——我才会考虑进攻。"

"那得等到什么时候？"

"不知道。"林昭说，"但总要等到。"

——

从第二天开始，林昭就像一个陀螺一样转了起来。

每天天不亮就起床——先去军需司处理公务，然后去工地巡查，下午去训练场看铁牛练兵，晚上回来继续处理公文，一直忙到深夜。

徐渭形容他——就像一个一天有三十六个时辰的人。

但实际上，林昭一天也只有十二个时辰。

他之所以能做这么多事，是因为他把所有不必要的事都砍掉了。

不喝酒。

不应酬。

不休息。

甚至连吃饭，都是在办公的时候一边看公文一边吃。

铁牛有一次给他送饭，看到他案头堆得跟小山一样的公文，忍不住说了一句——

"大人，您一个人干这么多活——不累吗？"

林昭头也没抬："累。但没办法。"

"为什么不跟总兵多要几个人？"

"因为——"林昭抬起头，看了铁牛一眼，"没有人愿意来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。"

铁牛不懂官场那一套，但他听出了林昭话里的无奈。

——

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。

林昭的快速反应队伍，在铁牛的训练下，渐渐成型了。

五十个人。

都是从各卫所挑出来的——要么是猎户出身，要么是当过斥候的。每一个人都熟悉辽东东部的山林地形。

铁牛的训练方法很简单——不练队列，不练阵法，只练两样东西：骑马和射箭。

马要骑得快——快到一个时辰能跑六十里。

箭要射得准——准到在飞驰的马背上也能命中五十步外的靶子。

铁牛自己就是个神箭手，他当教官，手下的人不敢偷懒。

半个月下来，这五十个人已经能骑马在山路上跑得飞快了。

林昭私下问过铁牛："这些人，跟女真骑兵比起来怎么样？"

铁牛想了想，说了一句实话："论骑术，半斤八两。女真人也是打小在马背上长大的，不比咱们差。"

"那箭术呢？"

"论射移动靶——咱们不如他们。女真人打猎打多了，箭法是从小练出来的。"

"那咱们的优势是什么？"

"纪律。"铁牛说，"女真人打仗勇猛，但纪律差。他们讲究的是个人英雄主义，各打各的。咱们不一样——咱们听号令。旗子往哪儿指，箭就往哪儿射。这是他们比不了的。"

林昭点了点头。

铁牛这个人，虽然看着憨，但对军事的理解比他想象的要深。

这就是经验带来的东西——纸上谈兵是学不到的。

——

林昭去看了一次他们的训练。

他站在训练场边上，看着五十个骑兵在山路上来回奔驰——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。

铁牛骑在马上，手里拿着一面红旗。他挥一下旗，五十个人就同时拉弓——五十支箭齐刷刷地飞出去，钉在靶子上。

虽然不是每一箭都正中靶心，但都在靶子范围之内。

这种骑射水平——放到大明的正规军中，已经算是精锐了。

林昭看完之后，对铁牛说了一句：

"你比我会练兵。"

铁牛咧嘴笑了："那是，我打小就在马背上长大的。"

——

但在训练之外，林昭的压力并没有减少。

他在算一笔账——

要维持辽东东部防线的正常运转，每个月需要花多少钱？

答案是——大约一千二百两。

包括：巡逻兵士的补贴（每个人每天加三分银子）、快速反应队伍的粮草和马料（五十个人、一百匹马）、秘密补给点的维护和储备补充……等等。

而林昭每个月的收入是多少？

边市抽成——大约三百两。

军需司的盈余——大约一百两。

其他零散收入——不到五十两。

也就是说，他每个月至少亏空七百两。

林昭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件事。

但他心里清楚，照这样下去，他撑不了多久。

——

徐渭有一天晚上，来林昭的公房找他。

他推门进来的时候，看到林昭正对着一本账本发呆。

"在看什么？"

"账。"

"怎么了？"

"钱不够了。"

徐渭走过去，拿起账本翻了一下。

他虽然不精通财务，但大概能看明白。看完之后，他的表情也变得凝重了。

"你每个月都在往里贴钱？"

"对。"

"贴了多少？"

林昭沉默了一下，然后说了一句话——

"差不多把我的家底都贴进去了。"

徐渭愣住了。

他忽然想起了什么，问了一句："你上次去宁远卫的时候，是不是把自己的俸禄也贴进去了？"

林昭没说话。

但他那个表情，已经等于回答了。

徐渭深深地叹了口气。

"老林，你这样不行。你把自己榨干了，万一哪天你自己需要钱应急——"

"那就到那天再说。"

"——你这个人怎么就这么——"

"老徐。"林昭抬起头看着他，"我不是在逞能。我是真的没办法。"

徐渭不说话了。

他知道林昭在辽东攒了一些钱——大概两千多两。但他没想到，林昭把这些钱全用来补贴这个防御体系了。

"那你现在——"

"还剩不到三百两。"林昭说，"最多再撑半个月。"

徐渭沉默了。

他忽然觉得，林昭肩膀上扛的压力，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。

他以为林昭只是累——但实际上，林昭不仅累，还在用自己的钱养着整个防线。

"你就不能跟总兵说——"

"说了也没用。"林昭打断了他，"总兵也有总兵的难处。辽东镇的军费本来就紧张，他能给我调两个百户的人，已经是卖我了面子了。"

徐渭没有再说话。

他想了想，说了一句话——

"你一个人干了整个兵部的活。"

林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
"这不是夸奖。"林昭说，"这是讽刺。"

徐渭笑了。

笑得有点苦。

——

五月底，辽东的夏天来了。

天气热了起来，山上的雪完全融化了，绿意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顶。

但林昭没有心思欣赏这些风景。

他在做一件事——训练。

但不是练兵。

是练他自己。

他每天早起跑五里路。然后在后院里练刀——练的是最简单的劈砍动作，但每次都练到浑身湿透。

铁牛看不下去了："大人，您练这个干吗？您是军需官，又不上阵杀敌。"

林昭擦了一把汗，说了一句话："万一哪天需要呢？"

铁牛愣了一下。

他想反驳，但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

因为他忽然想到——如果女真人真的打进来了，谁会管你是军需官还是战斗兵？

到时候，只要是活着的人，都要拿起武器。

——

林昭把自己的"山地游击战"训练方案写成了一个小册子。

内容很简单——不是在宽阔的平原上列阵，而是在山林里打小规模袭扰战。

分成小组，每组十个人。在山林里设伏、放冷箭、打一下就撤。敌追我跑、敌退我追——这种战术，在后世叫"游击战"。

在这个时代，林昭称它为"搅屎棍战术"。

徐渭看了这个册子之后，说了四个字：

"有点意思。"

然后他又补了一句：

"但你这是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的。"

林昭没有否认。

因为他确实是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。

他最坏的打算是——辽东防线崩溃，他带着残余的人，退到黄岭的山林里，用游击战拖延时间。

他知道这个可能性不大。

但他必须准备。

因为林昭是一个喜欢做最坏打算的人。

——

五月二十。

又是新的一天。

林昭站在广宁城的城墙上，看着远处连绵的山脉。

山脉那边，是女真人的地盘。

他们在修城。

他们在联姻。

他们在集结。

而大明朝廷在做什么呢？

——在忙着争权夺利。

林昭想到这里，忽然笑了。

他想起前世看到过的一句话——

"朝廷靠得住，母猪会上树。"

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，然后走下城墙，继续去干活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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