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六十七章俺答汗的情报
六月。
辽东进入了盛夏。
天气热得像蒸笼，树叶被晒得打卷儿，连知了都懒得叫。但林昭顾不上热——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。
俺答汗的信使来了。
这是林昭跟蒙古人建立联盟关系之后，俺答汗第三次派人来送信。
前两次送来的信息都很一般——一些关于草原部落的动向，多少牛羊卖了多少钱之类的事。林昭虽然客气地接待了信使，但心里觉得这些情报的价值不大。
但这一次不一样。
信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蒙古汉子，皮肤黝黑，满脸风霜。他骑了一匹矮壮的蒙古马，从草原一路跑到广宁城——跑死了两匹马，用了五天时间。
林昭在军需司的公房里接待了他。
蒙古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封信，用双手呈上。
信是用蒙语写的——但旁边附了一份汉文翻译，字迹歪歪扭扭的，一看就是草原上那些读了几年书的汉人翻译写的。
林昭接过信，展开。
信的内容不长，但林昭看完之后，眉头皱了起来。
——
信上写的是——
"女真人在向长白山方向大规模移动。人数约三千，其中有大量驮畜。去向不明。特以告之。——俺答汗"
林昭把信放下。
他的第一个念头是——女真人是不是要搬家了？
但马上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。
三千人，大量驮畜——这不是搬家。
搬家的队伍，一般拖家带口，老弱妇孺都在里面。牛车上坐着老人和小孩，女人们背着包袱，男人们赶着牲畜。那种队伍，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但俺答汗的情报说的是"有大量驮畜"——这意味着，带的主要是货物，不是人。
那他们在运什么？
如果是去打仗，不需要带驮畜——骑兵一人一马就够了。顶多一人双马，一匹骑乘、一匹驮物资。
三千人，每人双马——就是六千匹马。
而俺答汗说的是"大量驮畜"——驮畜，不是战马。
所以——不是打仗。
那是什么呢？
林昭把辽东的地形图调了出来。
长白山方向。
从女真领地到长白山——距离大约两三百里。骑马要走三四天，如果带着驮畜，可能要五六天。
女真人派三千人，带着大量驮畜，去长白山做什么？
打猎？
用不上三千人。
迁徙？
方向不对——长白山更靠南，女真人如果要迁徙，不会往南走。
开采？
林昭脑海里闪过了这个词。
开采。
然后他的脑子里，像被一道闪电劈中了一样——
长白山下面——有铁矿。
——
这个信息，是林昭前世读大学的时候，在历史资料上偶然看到的。
长白山地区的铁矿资源非常丰富，尤其是磁铁矿和赤铁矿的储量，在整个东北地区都是数一数二的。
在现代，长白山的铁矿是新中国的重要工业基地。
但在大明朝——没有人知道这件事。
因为大明的勘探技术有限，只知道长白山有矿，但具体有什么矿、储量多大、品质如何——一概不知。
女真人发现了。
林昭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——
他又把俺答汗的信拿起来，重新看了一遍。
信上说——女真人在"向长白山方向大规模移动"。"大量驮畜"——大概率是用来运矿石或者炭的。
林昭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着。
他在做推理——
第一，女真人需要铁矿。
第二，他们知道长白山有铁矿。
第三，他们正在往长白山方向大规模移动——大概率是去建矿场、开采矿石。
第四，如果他们成功开采出铁矿石——那他们就不再需要从大明走私铁器了。
因为——长白山的铁矿，至少够他们用二十年。
二十年。
这个数字，让林昭不寒而栗。
如果女真人实现了铁器的自给自足——那他们就不用再依赖于从大明走私铁器。走私链条一旦断了，他们对大明的依赖也就断了。
一个不再依赖大明的女真部落，还会安于现状吗？
不会。
他们会变得越来越强大。
然后——南下。
——
林昭把信折好，放进怀里。
"信使，辛苦了。先去休息，我回头有回信要带回。"
蒙古汉子也不客气，行了一个礼，跟着人下去休息了。
林昭一个人坐在公房里，把俺答汗的信又看了几遍。
他现在需要核实。
如果女真人真的在长白山开矿——那他从现在开始，就要调整自己的准备了。
因为如果女真人实现了铁器自给自足，那大明在兵器上的优势——就荡然无存了。
——
林昭当天就派出了三路人马，去核实俺答汗的情报。
第一路，走官道。以"巡查边境军需"的名义，沿着辽东东部边境走一遍，看看有没有异常。
第二路，走小路。让铁牛带着两个最熟悉地形的斥候，直接往长白山方向摸过去。
第三路，走"曲线"。通过秘密茶馆的齐老板，动用锦衣卫的情报网络——虽然这个网络已经很陈旧了，但总比没有强。
三路并行，互不通气。
这样做的目的是——避免信息相互干扰。万一哪一路带回来的是假消息，其他两路可以做个对照。
——
五天后，三路消息陆续回来了。
第一路（官道巡查）的回报是——
"没有发现异常。边境平静，女真人活动正常。"
这个结果，在林昭的预料之中。
女真人要是在边境搞出了动静，那就不是"偷偷开矿"了——那是"公开宣战"。
第二路（铁牛）的回报是——
"发现女真人在长白山西麓扎营，设有哨卡，不准外人靠近。远处能看到烟——不是做饭的烟，是烧窑的烟。"
林昭看到这条回报的时候，心沉了一下。
烧窑的烟。
在大明的冶金工坊里，烧窑的烟是最常见的。那是一种灰色的、带着硫磺味的烟——是矿石在高温下煅烧时产生的。
女真人在长白山烧窑。
不是做饭。
是冶铁。
第三路（锦衣卫情报网络）的回报是最晚的——但也最详细。
回报是一份厚厚的情报汇总。里面详细记录了女真人在长白山地区的活动——
"建州女真在长白山西麓设营地一处，驻军约千人。营地内有工匠约两百人，另有苦力约五百人。"
"营地旁边有一座新建的工坊，日夜不停开工。附近林木被大量砍伐——用作燃料。"
"从营地位置看，附近发现了矿脉。矿脉走向——大致呈南北走向，南北长约二里。"
——
林昭把三份回报放在桌上，一一对比。
他先是看了第一份——官道的回报。上面写着"边境平静，女真人活动正常"。
林昭把这份放到一边。
然后看第二份——铁牛的回报。上面写着"远处有烧窑的烟"。
他把这份放在中间。
最后看第三份——锦衣卫的回报。上面写着营地、工匠、苦力、矿脉。
他把三份回报摆成一条线——从左到右，信息量越来越大。
他忽然觉得，这三份回报很像一个笑话——
第一份："一切正常。"
第二份："好像有点不对劲。"
第三份："已经出大事了。"
林昭苦笑了一下。
官道巡查的人不是故意的——他们是真的没看到异常。因为女真人把矿场设在深山里，从官道上根本看不到。他们走的路线，太"正规"了。
铁牛走的小路——能看到烟，但看不到细节。
锦衣卫的信息网络——虽然陈旧，但一旦动起来，能触及到最深的角落。
这就是情报的层次感。
林昭在心里给三路情报打了一个分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——如果锦衣卫网络不在了，他只能靠铁牛那种冒险侦察的方式获取情报。那样的话，每次获取情报，都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。
所以——锦衣卫这个关系，一定要维护好。
林昭把注意力拉回到情报本身。
而最让林昭心惊的，是锦衣卫情报里的一句话——
"矿脉走向大致呈南北走向，南北长约二里。"
南北走向，长约二里。
林昭的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——
铁矿石的储量，通常是用"矿脉长度×深度×品位"来估算的。按照目前的信息，这条矿脉至少有两里长——一公里。深度呢？不知道，但看女真人这么兴师动众的样子，深度不会太浅。
保守估计——这条矿脉的储量，至少够女真人开采二十年。
二十年。
这就意味着——女真人在铁器上，已经不需要求助于大明了。
他们现在缺的，是时间。
只要给女真人足够的时间，把这条矿脉充分开发出来——他们的兵器制造能力，就会翻着倍地往上涨。
而大明，却还在那里"暂缓处理"。
林昭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他感觉很累。
不是因为身体累——是心累。
就像一个消防员，看到远处有一栋楼正在冒烟，他拼命地喊"着火了！着火了！"
但周围的人只是看了一眼，说："哪有火？那不是烟，是雾。"
等他喊到嗓子都哑了，楼终于烧起来了。
到那时候，他们才会说："你怎么不早点说？"
——
林昭睁开眼睛。
他重新振作了起来。
因为他没有时间去哀叹。
他要写一封信——写给俺答汗。
信的内容很简单——感谢他的情报，并请他继续关注女真人在长白山的动向。
同时，他还在信的末尾加了一句话——
"若女真铁器自给，非我大明之祸，亦蒙古之祸也。"
他在提醒俺答汗——女真人的威胁，不只是一个方向的事。
如果女真人在辽东站稳了脚跟，下一个被吞并的，就是草原上的蒙古部落。
俺答汗是个聪明人，他应该能看懂这句话的意思。
——
林昭写完信，交给信使带回草原。
然后他站在门口，看着信使骑马远去。
辽东的夏天，傍晚的天空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。远处的山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但林昭没有心情欣赏。
因为他心里，满脑子都是那条矿脉。
——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
前世的知识告诉他，长白山地区的铁矿，主要是磁铁矿，品位很高。如果女真人掌握了磁铁矿的冶炼技术——他们造出来的兵器，质量可能会超过大明普通工匠打造的铁器。
磁铁矿，含铁量一般在百分之六十以上。
大明普通工匠用的铁矿石，含铁量一般在百分之三十到四十之间。
这就意味着——同样的劳动量，女真人能造出比大明多一倍的铁器。
多一倍。
林昭站在门口，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。
他感觉——留给自己的时间，越来越少了。
当天晚上，林昭没有睡觉。
他把徐渭叫了过来，把自己关在公房里，两个人点了一盏油灯，对着地图和情报讨论了大半夜。
"女真人在长白山开矿——这个消息，要不要报给兵部？"徐渭问。
"报。"
"他们又会说暂缓处理。"
"那就让他们说。"林昭说，"我要的是记录——将来女真人打过来了，我可以拿出证据，证明我在这个时候就提醒过他们了。"
徐渭点了点头。
"那除了上报——你还打算做什么？"
"两件事。"
"第一件——加快我们自己的军械工坊的产能。铁器时代的战争，拼的就是铁和钢。谁的兵器多、兵器好——谁就占优势。"
"第二件——派人再往长白山走一趟。不是侦察，是破坏。"
徐渭愣了一下："你想去烧他们的矿场？"
"不是烧。是——"林昭顿了一下，"我想看看能不能找到那条矿脉的另一个入口。如果有——我可以用其他方式，影响他们的开采进度。"
徐渭不太明白林昭的意思。
但林昭没有解释太多。
因为他的脑子里，有一个更宏大的计划——如果可以找到矿脉的薄弱环节，他可以用前世的工程学知识，在矿洞里做点"小动作"。
但这个计划现在还不成熟。
他需要更多信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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