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六十八章矿脉

情报像雪片一样，陆续到了林昭桌上。

俺答汗那边又送来了一份情报——比上一次更详细。

女真人在长白山发现的矿脉，是一条南北走向的磁铁矿脉。地表可见的矿石，含铁量很高——用俺答汗的话说，"敲一块下来，铁匠看了都说好"。

矿脉的长度，据女真人的勘探，至少在五里以上。

五里。

不是二里，是五里。

林昭看到这个数据的时候，手抖了一下。

五里长的磁铁矿脉——这意味着什么？

意味着这条矿脉的总储量，可能比他最初估算的还要大几倍。不是开采二十年——是开采五十年，甚至一百年。

女真人只需要把这条矿脉开发出一小部分——就足够武装出几万人的军队，而且装备水平不会低于大明边军。

——

林昭把情报摊在桌上，盯着上面那些数字。

他开始快速计算——

五里长的磁铁矿脉，按照平均宽度二十丈、深度三丈来算——总矿石量大约是——他在纸上快速画了几笔——大约八十万石。

八十万石铁矿石，按照磁铁矿百分之六十的平均品位——能炼出大约四十八万石生铁。

四十八万石生铁，能做多少兵器呢？

一柄刀剑，大约需要五斤铁。

一领铠甲，大约需要三十斤铁。

一支箭矢的箭头，大约需要二两铁。

林昭算完之后，放下了笔。

他不想把这个数字说出来。

因为说出来太吓人了。

——

徐渭来的时候，看到林昭桌上的计算，也愣住了。

"你算的这是什么？"

"女真人这条铁矿的潜力。"

徐渭看了一遍，脸色变得跟他的白头发差不多。

"四十八万石生铁——他们用得了这么多吗？"

"用得了。"林昭说，"而且只会嫌少，不会嫌多。"

"你凭什么这么肯定？"

"老徐——你知道养活一个全副武装的骑兵，需要多少铁器吗？"

徐渭摇了摇头。

"一个人的装备——刀、弓、箭、甲、马镫、马蹄铁——加起来至少要五十斤铁。一个一万人的骑兵部队——就需要五十万斤铁，折合五千石。五千石听起来不多——但你要知道，这只是一个万人的骑兵部队，而且是一次性的。兵器会损耗，会报废，需要定期更换。"

林昭顿了一下，继续说："女真人的野心，不会只限一个万人队。他们至少要武装三万人——那就是一万五千石铁。一万五千石，够用多久？三五年就没了。所以他们需要更多的矿，更多的铁。"

徐渭沉默了。

他知道林昭说得对。

女真人的野心，不是一年两年就能满足的。他们需要的也不是几千件兵器——而是几万件、几十万件。

有了这条铁矿，他们就有底气去武装更多的战士。

更多的战士——意味着更大的地盘。

更大的地盘——意味着更多的资源。

这就是滚雪球。

一旦滚起来，谁也拦不住。

举个简单的例子——女真部落原本只有一万能战之兵。他们如果想打辽东，需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。但现在有了铁矿石，可以造出更多的兵器，就可以武装更多的战士。

一万变两万。

两万变三万。

三万变五万。

当女真人拥有了五万全副武装的战士之后——整个辽东，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块肥肉。

而这块肥肉旁边，站着的是一群还在争论"女真人会不会造反"的大明官员。

林昭想到这个画面，就觉得荒唐得可笑。

——

"那咱们现在怎么办？"徐渭问。

林昭没有马上回答。
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。

六月的辽东，白天很热，但傍晚已经有了凉意。远处的山影在暮色中变得模糊，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。

"我在想——"

"想什么？"

"想我能不能做点什么——阻止女真人把这座铁矿变成兵器。"

徐渭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
"你想怎么做？"

"最好的办法——"林昭说，"是找到这条矿脉的薄弱环节，然后——"

他没有把话说完。

徐渭等了几秒钟，才问："然后什么？"

"然后——让它塌了。"

徐渭愣住了。

"让矿洞塌了？"

"对。"林昭转过身来，"不是用炸药——没那东西。但矿洞有自己的规律。如果在水源上方挖矿，只要在地下挖通了一个薄弱层，水就会倒灌进去——矿洞就会变成水井。"

徐渭听完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"——这是你什么时候想到的？"

"刚才。"

"刚——才？"

"对。就在你说'咱们怎么办'的时候。"

徐渭看了林昭一眼，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是惊讶，也是敬佩。

但他马上又摇了摇头。

"老林——想法是好想法。但你有没有想过，女真人的矿场，必然戒备森严。我们的人能混进去吗？"

林昭想了想，说了一句话："所以——先不急。"

"不急？"

"对。先用别的方式拖住他们的进度。"

"什么方式？"

"很简单——制造'不稳定'。"

——

林昭的计划，分三步走。

第一步——让人散布谣言，说长白山的铁矿"不吉利"，挖矿的人会得一种怪病——七窍流血而死。

这种谣言在女真部落中传播，女真人的迷信很重，一旦这种谣言传开，矿场的劳动力就会受到影响。

第二步——通过俺答汗的渠道，买通几个在矿场干活的汉人苦力，让他们在矿洞里做一些"小动作"——比如把支撑矿洞的木支柱偷偷锯断几根。

锯断几根支柱，不会立刻导致矿洞坍塌。但会让女真人的矿场管理者提心吊胆，不得不频繁检查——这就拖慢了开采进度。

第三步——如果前两步都成功了，就找机会派人潜入，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，制造一次真正的坍塌。

林昭把这三步说完之后，徐渭的表情很复杂。

"老林——"

"嗯。"

"你这种搞法——"

"怎么？"

"有点缺德。"

"缺德？"林昭看着徐渭，一脸认真地说，"女真人要是拿着这条铁矿炼出来的刀，砍大明的边军——那才叫缺德。"

徐渭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

"你说得对。"

——

这个计划的第一步，执行得很顺利。

林昭通过俺答汗的人在女真部落中散布了谣言。没过几天，就有消息传回来了——长白山矿场的苦力跑了不少。

林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，没有特别高兴。

因为他知道——这只是一个临时的办法。

谣言会淡去。

苦力会补充。

女真人不会因为一个谣言就放弃一座矿脉。

真正能起作用的，是第二步和第三步。

但那需要时间。

——

第二天，林昭找来了铁牛。

"铁牛，你在长白山那边的斥候——能不能再往远处摸一摸？"

"多远？"

"我画了一个范围——你看一下。"

林昭拿出一张手绘的地图，在长白山矿场周围画了一个圈。

圈的范围不大——方圆五里。

但圈内包括了矿场的所有出入口、水源、还有周围的制高点。

铁牛看了一眼，点了点头："能摸。"

"但有一件事——注意保密。不能让任何人知道，是我们的人在附近活动。"

"明白。"

铁牛走了之后，林昭坐在椅子上，拿出一截炭笔，开始画一张剖面图。

他在画长白山的地质剖面。

他前世学过的地质学知识虽然不多，但一些基本原理还记得——比如，磁铁矿常常出现在火山岩和沉积岩的接触带上。长白山是一座火山——所以磁铁矿在长白山区域的存在，是有地质学依据的。

他画着画着，忽然停下了手。

他想到了一件事——

如果磁铁矿是在火山岩和沉积岩的接触带上——那意味着矿体不是均匀分布的。有的地方厚，有的地方薄。

女真人开采的时候，大概率会先开采那些矿石暴露在地表的位置。那些位置最容易开采——但也是地质最薄弱的位置。

如果他在那个位置做一些"手脚"——

林昭放下炭笔，目光变得深邃起来。

——

但很快，他的目光又暗淡了下来。

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——

他说的这些，都是"如果"。

他没有能力潜到女真人的矿场里，实施他的计划。

他派出的斥候，最多只能在外面观察。能靠近到矿场一里之内，已经算是极限了。

想要进入矿洞内部——那是不可能的。

所以他想了一大堆办法——大部分都用不上。

这种感觉，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，看着对面的山上有金子——但他过不去。

"真他妈憋屈。"林昭骂了一句。

——

徐渭说得对，林昭的职权范围，管不到长白山。

他是辽东军需使——他的权力范围，在广宁城，在辽东各卫所，在边境的互市。但管不到三五百里之外的女真矿场。

他连派兵去打的权利都没有。

擅自出兵——那是死罪。

"那我怎么办？"林昭问徐渭。

"凉拌。"徐渭说，"你管不了的事，就不要硬管。"

"那女真人的铁矿——"

"你先管好自己能管的。"徐渭说，"辽东东部的防御体系，才是你现在能做的事。女真人的铁矿——再想办法。"

林昭沉默了。

徐渭说得对。

他现在能做的，不是去长白山捣乱，而是先把辽东的防御体系强化到足以抗衡女真人的程度。

如果辽东的防御够强——女真人就算装备了再好的铁器，也打不进来。

如果辽东的防御不堪一击——女真人就算用木棍，也能打赢。

所以核心问题，不在女真人的铁器上。

在辽东自己的防御上。

——

林昭想通了之后，把那些长白山的地质剖面图收了起来。

取而代之的，是他那张辽东地图。

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各个要点上——秘密补给点的位置、快速反应队伍的驻地、东部边境的巡逻路线……

他开始一个个地调整。

黄岭补给点的物资储备，还有缺口。他让铁牛再调一批粮食过去。

松花江河湾的补给点，水源问题解决了——铁牛在山顶上找到了一处泉水。

第三个补给点——依然空空如也。

林昭在第三个补给点的位置画了一个问号。

他对自己说——

"这个地方，必须在夏天结束之前填满。"

因为冬天一到，运输就困难了。辽东的冬天不是闹着玩的——大雪封山，道路结冰，马车根本走不了。如果补给点在冬天之前还是空的，那整个冬天它就是一个摆设。

但如果女真人在冬天发动进攻呢？

辽东的冬天，虽然冷得要命，但却是骑兵作战的好季节。地面冻硬了，沼泽变成了坦途——女真骑兵的行动反而更便利了。

如果女真人在冬天发动进攻——辽东的道路会被积雪封住，补给送不上去。到时候，第三个补给点就是唯一的希望。

但现在，这个"唯一的希望"——还是空的。

林昭手里没钱。

他算了一笔账——要把第三个补给点填满，需要大约两千两银子的投入。

两千两。

他上哪儿找这两千两？

——

林昭躺在床上，辗转反侧。

他想着那条矿脉，想着那些铁矿石，想着辽东的防御漏洞。

每一个问题都让人头疼，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现成的答案。

但他没有放弃。

因为他知道——现在放弃，一切就都完了。

他的脑子里浮现出铁牛那张憨厚的脸。

浮现出林子明离开广宁城时的背影。

浮现出徐渭说"你一个人干了整个兵部的活"时的表情。

这些人都在看着他。

他们信他，所以跟着他干。

他如果放弃了——这些人怎么办？

辽东的边境怎么办？

大明朝怎么办？

林昭翻了一个身，看着屋顶。

他在心里，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——

三个月。

三个月之内，他要让辽东东部的防御体系，达到一个基本能用的状态。

到那个时候，不管女真人来不来——他至少不会毫无准备。

女真人赢，是因为他们等得起。

他不能输，因为他等不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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