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七十二章总兵府的警觉
林昭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总兵府。不是因为曹文诏又叫他，而是因为——他想了一夜，觉得自己昨天说的那些话虽然够震撼，但不够具体。
光说"女真人要打过来了"是不够的。
得有数据。得有报告。得有让曹文诏看了之后，不得不信的东西。
他从凌晨卯时就开始写，一直写到天亮，写成了一份东西——《辽东东部防务评估报告》。
这份报告厚得像一本书。里面有地形分析、兵力对比、补给线路、女真动向、时间线预测——基本上，他把能想到的东西全都写进去了。
当他把这份报告放在曹文诏面前的时候，曹文诏明显愣了一下。
"这是什么？"
"报告。"
"我知道是报告。我是说——你怎么写这么厚？"
"因为女真人做的准备，也很多。"
曹文诏看了他一眼，然后翻开第一页。
第一页是形势概述。林昭用最简单的语言，把辽东东部目前的态势说清楚了——哪里是前线，哪里是后方，哪里是女真人的势力范围，哪里是双方的交错地带。
曹文诏看完第一页，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第二页是兵力对比。林昭做了两张表——一张是明军在辽东东部的兵力部署，一张是女真各部落的兵力估算。两相对比，差距一目了然。
曹文诏的眉头开始皱起来了。
第三页是补给线路分析。林昭用一张详细的地图，标注了辽东东部所有的补给线——哪条路好走，哪条路容易断，哪条路在冬天会被雪封住，哪条路最容易被女真人切断。
曹文诏的眉头皱得更深了。
第四页是女真动向的时间线。林昭把最近一年来女真人的每一次动作都列出来了——从囤铁到开矿，从建城到整合部落——每一条都标明了时间和地点。
曹文诏翻到这一页的时候，手停了一下。
"这些都是你查到的？"
"是。"
"我怎么不知道？"
"因为大部分情报不是通过总兵府渠道送来的。"
曹文诏抬起头，看着林昭："你另外养了一支情报网？"
"不算情报网。就是……交了一些朋友。"
曹文诏哼了一声，继续往下翻。
第五页是威胁评估。林昭用了五个等级——低、较低、中、较高、高——来评估女真人对辽东各个区域的威胁程度。结果一目了然：辽东东部，威胁等级是"高"。
第六页是建议措施。林昭写了七条建议——加强东线防御、增设哨卡、加快军械生产、训练预备役部队、建立快速反应机制、加固城墙、联络盟友。
曹文诏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，顿了一下。
"联络盟友？你指的盟友是谁？"
"鞑靼人。"
"鞑靼人？"曹文诏的声音拔高了几度，"你跟鞑靼人有联系？"
"之前派人给俺答汗送了一封信。"
"你疯了？俺答汗跟咱们打了多少年仗了？他怎么可能帮咱们？"
"他跟女真人也打了很多年。敌人的敌人，就是朋友。"
曹文诏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缓缓合上报告。
"林昭。"
"属下在。"
"你知道你这份报告，如果让朝堂上那些人看到，会有什么后果吗？"
"知道。"
"说说看。"
"首先，会有人说我危言耸听。然后，会有人说我越权——一个军需使，不该干总兵的事。再然后，会有人说我别有用心——一个被贬到辽东的废物世子，突然这么积极，肯定是为了邀功。"
曹文诏点了点头，表情有些复杂。
"你倒是看得透彻。"
"在辽东待久了，就透彻了。"
曹文诏沉默了很久。
书房里很安静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地图上，照在那份厚厚的报告上。
"林昭。"
"在。"
"你知道我当总兵多少年了吗？"
"属下不知。"
"八年。"曹文诏靠在椅背上，目光有些悠远，"八年里，我见过很多人。有能打的，有不能打的。有精明的，有蠢的。但像你这样的——"
他顿了顿。
"——我没见过。"
林昭没接话。
"一个被贬到辽东的世子，本该混吃等死。你倒好，从管仓库开始，把军需司翻了个底朝天，现在又开始搞防务规划。"曹文诏看着林昭，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，"你跟我说实话——你到底想干什么？"
林昭沉默了一会儿。
"我想让辽东，在女真人的铁蹄下，撑过去。"
"就这么简单？"
"就这么简单。"
曹文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，然后缓缓点了点头。
"行。我信你。"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林昭。
"但你要明白——在这个世界上，信你的人不会太多。"
"我知道。"
"朝堂上那些人，不会相信你说的话。他们宁愿相信女真人只是小打小闹，也不愿意相信一场大祸正在逼近。因为相信前者，他们什么都不用做。而相信后者——他们就得做事。"
"我知道。"
"所以你这份报告——"曹文诏转过身，拿起桌上的报告，掂了掂分量——"我会看。但不会往上递。"
林昭点点头："我没打算让它往上递。"
"那你给谁看？"
"给我自己看。给我手下的人看。给——"
他停了一下。
"——给那些在辽东的地面上，真正有脑子的人看。"
曹文诏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笑了。
不是嘲笑，是一种带着点欣赏的笑。
"林昭，你这个人，真有胆量。"
"总兵大人过奖。"
"我没过奖。"曹文诏走回书桌前坐下，"说正事吧。你说女真人一年半到两年内会动手——你有什么打算？"
林昭深吸了一口气。
"扩大军械生产。增设补给站。训练预备役部队。建立快速通讯体系。加固城墙。还有——"
他停了一下。
"——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。"
曹文诏听着，没有打断。
"听起来很大。"
"是很大。"
"能做成吗？"
"不知道。"
"不知道你还做？"
"因为不做的话，辽东肯定会丢。做了的话，还有一线希望。"
曹文诏沉默了很久。
他拿起那份报告，又翻了翻。林昭的字写得很工整，每一笔都清清楚楚。数据详实，分析到位，连他这样的老将，都挑不出什么毛病。
"林昭，"他终于开口，"你这份报告，很可能会改变辽东的命运。"
"但愿如此。"
"但你要记住——改变命运，是要付出代价的。"
"我知道。"
"你不知道。"曹文诏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，"你现在做的事，是在跟整个朝廷的官僚体系对着干。那些被你挤掉的人，那些被你揭发的人，那些你看不起的人——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。"
"我已经做好了准备。"
"是吗？"曹文诏看着他的眼睛，"那我问你——如果你的家人因为你的所作所为受到威胁，你还会坚持吗？"
林昭愣了一下。
家人。
他穿越过来之后，跟这个身体的家人几乎没什么联系。名义上的父亲——那个在京城做官的靖安侯——跟他形同陌路。母亲早逝，几个兄弟姐妹各忙各的，谁也没把他这个被贬到辽东的废物世子当回事。
"我没有家人可以威胁，"林昭说，"或者说——我这个身体，本来就是个没人管的人。"
曹文诏沉默了片刻。
"那就好。没有牵挂的人，才能做最狠的事。"
他站起身，走到林昭面前，低声说："既然你打算做，那就放手去做。有些事我这个总兵不方便出面，但你——你一个军需使，可以。"
"总兵大人的意思是——"
"我的意思是——你那些秘密补给站、民兵训练之类的事，我可以假装不知道。但你也不要让我太难做。"
林昭心中一喜。曹文诏这个态度，已经比他想的好太多了。
"多谢总兵大人。"
"别谢我。"曹文诏摆了摆手，"我帮你，不是为了你。是为了辽东。"
"属下明白。"
"行了，回去吧。有事我会叫人找你。"
林昭站起来，准备离开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曹文诏又叫住了他。
"林昭。"
"在。"
"你说女真人一年半到两年内会动手——这个时间，能缩短吗？"
林昭转过身，看着曹文诏。
"能。"
"多短？"
"如果女真人真的准备好了——最快，一年。"
曹文诏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"一年……"
"是。"
书房里又陷入了沉默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曹文诏才开口："那你抓紧吧。"
"是。"
林昭走出总兵府的时候，阳光已经照到了广宁城的街道上。
他站在门口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——有赶集的商贩，有巡逻的士兵，有挑着担子的小贩，有牵着孩子的妇人。
这些人还不知道，一场风暴正在逼近。
而他和曹文诏，是仅有的几个能看到风暴的人。
林昭深吸了一口气。
一年。
如果女真人真的在一年后动手，那他现在做的这些事，还远远不够。
他得再快一点。
他迈开步子，往军需司的方向走去。
经过广宁城东门的时候，他看到了几个正在修补城墙的工匠。他们的动作很慢，慢得像是在磨洋工。
林昭停下脚步，看了几秒钟。
"停下。"
工匠们愣住了，不知道这个年轻官员要干什么。
"你们的工头呢？"
一个满脸灰土的中年人跑过来："小的在。"
"城墙修补，你们做了多久了？"
"呃……一个月了。"
"这段城墙多长？"
"大约四十丈。"
"四十丈，一个月还没修完？"
工头苦着脸："大人，不是小的们不卖力，实在是人手不够啊。总兵府拨过来的人，拢共才二十个人，您说四十丈的城墙，二十个人一个月哪修得完呐。"
林昭算了算。
二十个人，一个月，四十丈城墙。
确实不够。
"再加十个人。从军需司出钱。"
工头眼睛一亮："真的？"
"真的。但有一个条件——两个月内，必须修完。修不完，我找别人。"
"得嘞！大人放心，两个月，保证给您修得结结实实的！"
林昭点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他一边走，一边在心里默默地加了一笔账：
城墙加固，工期缩短一个月。代价——多花一百二十两银子。
值。
他正要拐进军需司的大门，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他。
"林大人！林大人！"
他转过身，看到一个小吏从远处跑过来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"怎么了？"
"大……大人……出事了……"
"什么事？"
"东边……东边哨所送来消息……女真人在鸭绿江边……建了一个渡口……"
林昭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鸭绿江边建渡口？
那不是渡口——那是跳板。
女真人，在架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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