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七十一章时间的赛跑

辽东的冬天冷得像刀子，但林昭的后背却在冒汗。

不是因为热，是因为墙上那张蓝色地图。

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颜色的记号——红色的是女真势力的扩张方向，黑色的是已知的女真据点，蓝色的是辽东镇的防御工事，而黄色的小旗子，是林昭还没来得及做好的事。

他看着地图，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账。

女真人的备战进度，按照李文斌、林子明和徐渭从各路汇总回来的情报测算，大约是百分之六十到七十。他们有铁、有矿、在建城、在整合部落——按照这个速度，一年半到两年，最多两年，女真就能集齐发动大规模战争所需的兵力、武器和粮草。

而辽东这边呢？

军械产能提升——完成度百分之四十。新的补给线路——只铺了东线一条，北线和西线还在纸上。广宁城的城墙加固——动工了不到三分之一。卫所之间的通讯体系——刚搭了个架子。新招募的工匠——还在学徒期。

林昭拿起一支笔，在墙上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：

「剩余时间：约18个月。」

然后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。

他转过头，看着屋里坐着的几个人——徐渭靠在椅背上翘着腿，林子明端正地坐着，李文斌手里拿着一本账册。

"诸位，"林昭的声音平静，但语气里透着一种奇怪的紧迫感，"从今天开始，我们所有的计划，都必须按天来计算。不是按月，是按天。"

徐渭挑了挑眉："按天？林大人，您这是要把咱们当牲口使唤啊。"

"牲口还能歇会儿，"林昭说，"咱们连歇的时间都没有。"

他走到地图前，拿起一支炭笔，开始在上面写字。

"军械所扩建——需要四个月。新的冶铁炉——三个月。东线补给站网络——五个月。民兵训练——六个月。通讯体系——两个月。"

他一边说一边写，墙上很快出现了一串时间节点。

"这些时间节点是不能错的，"林昭说，"错一个，整个计划就会往后拖。往后拖一个月，女真人就多一个月准备时间。"

李文斌翻开账册，说："大人，军械所扩建的木材已经备齐了，但铁料还差三成。按现在的采购速度，需要两个月才能补上。"

"不行，"林昭说，"两个月太长了。去找辽东商会，让他们想办法从山东调货。多花点钱无所谓，但时间不能等。"

"这……怕是得多花两成的价。"

"花。"

林子明问："大人，东线的补给站网络，咱们人手不够。每个补给站得驻守至少十个人，一共十五个站，那就是一百五十人。这些人从哪来？"

林昭想了想："从各卫所的淘汰兵员里挑。要求不高——能认路、能打仗、能跑。李大人，你跟各卫所的军需官打个招呼，让他们把人名单报上来。"

"是。"

徐渭伸了个懒腰："那我呢？我干什么？"

"你，"林昭看着他，"去一趟蓟州。"

"蓟州？干什么？"

"找蓟州总兵借一个人。"

徐渭来了兴趣："借谁？"

"一个叫戚继光的参将。"

徐渭愣了一下："戚继光？没听过。"

"你去了就知道了，"林昭说，"告诉他，辽东有个姓林的，想跟他学练兵。"

徐渭眯起眼睛："林大人，您这消息够灵通的啊。蓟州的参将您都认识？"

林昭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
他总不能说，戚继光在后世是教科书上的名人吧。

徐渭也没多问，点了点头："行。我去。不过我走了，您这儿人手就更紧了。"

"那你快去快回。"

"得嘞。"

徐渭刚走，外面就有人来报——广宁卫的军需官到了。

林昭揉了揉太阳穴。又是来要东西的。

这段时间，他几乎每天都在跟各卫所的军需官打交道。这帮人打仗不行，但伸手要东西的功夫一流。什么缺粮了、缺兵器了、缺帐篷了、缺马掌了——只要是能伸手的，绝不客气。

问题是，林昭现在手里的资源确实有限。朝廷给的军费就那么多，他靠着削减冗余开支、打击贪污才腾出了一部分钱，但要同时做这么多事，钱还是不够用。

他想了想，对李文斌说："李大人，拟一份文书——从明天起，各卫所申领军需物资，必须提前三天报备。临时加单的，一律不批。"

"这……"李文斌犹豫了一下，"怕是会得罪不少人。"

"得罪就得罪了，"林昭说，"现在不是讲人情的时候。谁有意见，让他来找我。"

李文斌苦笑。这段时间，林昭得罪的人已经够多了，再加一笔也无所谓了。

送走了广宁卫的军需官，林昭又见了另外三个卫所的人。每个都有各自的困难——有的是运粮的路被雪封了，有的是工匠不够用，有的是军械库的年久失修需要翻新。

林昭一个一个地处理。能批的批，不能批的解释原因，实在没办法的就表态——等下一批拨款下来了再补。

等最后一个军需官走了，天已经黑了。

林昭坐回椅子上，端起一碗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。茶是苦的，跟他的心情一样。

他重新走到地图前，看着墙上那一排时间节点。

十八个月。

五百四十多天。

说长不长，说短不短。但如果事事不顺，这五百四十天转瞬即逝。

他想起穿越前的那个世界——他读过的历史书上，明朝的灭亡，就是从辽东开始的。女真人从一个小小的部落，一步步做大，最后入主中原。

而现在，他就在这段历史的前端。

如果他不做点什么，历史就会按照原来的轨迹走下去。辽东失守，山海关告急，然后是北京城破，崇祯吊死煤山——不对，现在还是嘉靖年间，离崇祯还有好几十年呢。

但历史的大方向，是不会变的。

除非有人出手改变它。

林昭深吸了一口气，又呼出来。白色的雾气在烛光中飘散。

他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。明天还有一堆事等着他——去东线的补给站走一趟，跟曹文诏汇报近期的防务情况，还有联系俺答汗那边的使者——那封信，已经寄出去快两个月了，一直没有回音。

俺答汗那边，到底什么态度？

他和女真人有仇，这是众所周知的。但鞑靼人跟女真人之间的仇恨，能不能转化为一个实际的联盟，谁也说不好。

林昭把最后一份文件收好，吹灭了烛台上的两盏灯，只留下一盏。

他正要出门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门被推开了，进来的是他的一个小厮，脸上带着惊慌的表情。

"大人！"

"怎么了？"

"总兵府的……总兵府的传令兵来了！"

林昭眉头一皱。这么晚了，曹文诏派人来干什么？

"让他进来。"

传令兵进来的时候，身上还带着一股寒气。他单膝跪地，抱拳道："林大人，曹总兵有请——请您即刻过府议事。"

"现在？"

"是。"

林昭看了看天色。辽东的冬天，天黑得早。现在外面已经伸手不见五指了，曹文诏在这个时辰叫他去总兵府，肯定不是什么小事。

"知道是什么事吗？"

"小的不知。但总兵大人神色很严肃，跟小的说了一句——请林大人务必马上到。"

林昭的心往下沉了一下。

难道是女真人那边有什么新动静？

还是朝廷那边出了问题？

他走出门，冷风扑面而来。辽东冬天的风，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。他紧了紧身上的大氅，迈步往总兵府的方向走去。

广宁城的夜晚很安静，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。街上没什么人，路边的店铺早就关了门。只有总兵府门口的两盏大灯笼，在寒风中微微摇晃。

林昭走进总兵府的时候，发现气氛不太对。

平时这个时候，总兵府里虽然人不多，但至少有几个值夜的文书和卫兵。今天却静得出奇，连门口的守卫都撤了，只有一个老仆在等着他。

"林大人，总兵在书房等您。"

林昭跟着老仆穿过院子，来到曹文诏的书房。

书房门是开着的。曹文诏坐在书桌后面，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张地图——跟林昭墙上那张蓝色地图不一样，这是一张军事地图，上面标注着辽东所有的卫所、关隘和哨卡。

"来了？坐。"

曹文诏的声音很平静，但林昭听得出来——平静下面压着东西。

"总兵大人深夜召见，不知有何要事？"

曹文诏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。

"你先看看这个。"

林昭接过来，借着烛光一看，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
那是一份密报——从辽东东部的哨所送回来的。上面写着，建州女真的几个部落最近有大规模的调动。不是往北，也不是往西——是往南。往辽东的方向。

"这份密报，三天前到的。"曹文诏说，声音低沉，"我压了三天。"

"为什么？"

"因为我在想，怎么处理。"

林昭看着密报上的内容，心里飞快地算着。

女真人往南调动，这个动作太大了，不可能是为了打猎或迁徙。只有一个解释——他们是在进行某种军事演习，或者是在为进攻做准备。

"总兵大人怎么看？"

"我不相信这是巧合，"曹文诏说，"去年以来，女真人的动作越来越频繁。囤铁、开矿、建城、整合部落——现在又是军事调动。这些事加在一起，不是巧合。这是有计划的。"

林昭点了点头。他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
"那总兵大人的意思是——"

"我叫你来，是想听听你的看法。"

林昭沉默了片刻，然后开口了。

"总兵大人，我有一个想法。"

"说。"

"女真人现在做的一切，都是在为一场大战做准备。这场大战的目标，很可能就是辽东。或者说——就是山海关以东的这片土地。"

曹文诏没说话，示意他继续。

"如果我的判断没错，女真人会在一年半到两年内动手。他们的目标是先吃掉辽东，然后往西推进。一旦辽东失守，山海关就危险了。一旦山海关失守，北京城就暴露在女真人的铁蹄之下。"

曹文诏的眼神微微一凝。

"你说得这么肯定？"

"我有数据。"

林昭把近几个月来收集到的所有情报和数据，一五一十地跟曹文诏说了。从女真人的铁矿产量到征兵规模，从粮食储备到武器锻造，从部落整合到练兵频率——每一个数据都有来源，每一条信息都有印证。

曹文诏听完之后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书房里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声音。窗外偶尔传来一阵风声，把窗纸吹得沙沙作响。

"林昭。"

"属下在。"

"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这些话，意味着什么吗？"

"知道。"

"如果让朝廷知道，辽东镇可能面临一场灭顶之灾——你觉得那些人会怎么想？"

林昭苦笑了一下："要么不信，要么信了然后吓得腿软。"

曹文诏哼了一声："你倒是看得明白。"

"因为我跟那些人已经打过太多交道了。"

曹文诏靠回椅背上，目光在地图上扫了一圈，最后落在林昭身上。

"那你打算怎么办？"

"我打算——在朝廷还没反应过来之前，先把辽东的防御体系撑起来。"

"怎么撑？"

"从军械到粮草到兵力——全方面强化。"

曹文诏沉默了一会儿。

"林昭。"

"属下在。"

"你告诉我一句实话——你能做到吗？"

林昭抬起头，看着曹文诏的眼睛。

"能。"

他回答得很干脆。

但心里却在打鼓。

能吗？

他也不知道。

他只是必须说能。

因为如果说不能，那辽东就真的没希望了。

曹文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，然后缓缓点了点头。

"好。我相信你。但你记住一句话——"

"请总兵大人明示。"

"辽东镇的兵，能打的只有一半。"

林昭的心一沉。

"剩下的那一半——你自己想办法。"

林昭走出总兵府的时候，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
他站在门口，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星，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气。

辽东镇的兵，能打的只有一半。

这句话像一块石头一样压在他心上。

他知道曹文诏说的是实话。辽东镇的军户制度已经腐朽到了骨子里——吃空饷的、占名额的、充人头的，至少占了三四成。剩下的六七成里，真正有战斗力的，恐怕还不到一半。

也就是说，他手里可用的兵力，最多只有名义兵力的三成。

三成兵力，要抵挡女真人的铁骑。

林昭苦笑了一下。

行吧。

三成也好。

至少还有三成。

他迈开步子，往军需司的方向走去。今晚，又得熬夜了。

辽东的夜很长，但留给他的时间，更短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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