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七十四章女真侦察兵
审讯是林昭亲自来的。
军需司的地牢不大，原来是用来关贪污粮草的犯人的，现在临时改成了审讯室。林昭让人搬了一把椅子放在牢房门口，又点了几盏灯——他要在亮堂的地方审，让对方无处遁形。
三个女真侦察兵被分别关在不同的牢房里。林昭决定一个一个审。
第一个，就是那个脸上有疤的。
疤脸被带进来的时候，还是一副凶狠的表情，嘴里骂骂咧咧的。林昭听不懂女真话，但从语气和表情来看，应该不是什么好话。
"别骂了，"林昭说，"骂我也听不懂。你可以说汉话——我知道你们能说。"
疤脸愣了一下，然后改用汉话，但语气更凶了:"你们凭什么抓我？我是明军！"
"明军？"林昭笑了，"明军穿兽皮内衬？"
疤脸沉默了。
"你的口音是建州那边的，"林昭说，"我听过建州女真人的口音，跟你的很像。"
"你胡说！"
"你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老茧——那是常年拉弓磨出来的。明军士兵也有，但你手上的茧子位置不对——你们女真人用的弓跟我们的不一样，搭箭的方法也不同。"
疤脸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。
"还有，"林昭指了指他的靴子，"你们女真人喜欢穿靴筒宽大的靴子，因为你们骑马多，靴筒宽了方便踩马镫。明军的靴子不是这样的。"
疤脸的脸色开始变了。
"我没说错吧？"
沉默。
"行了，别装了。"林昭靠回椅背上，语气平静，"我知道你是女真人。你呢，也知道我知道你是女真人。咱们就别绕圈子了。"
疤脸咬了咬牙，不说话。
"我问你几个问题。你老实回答，我就让你死得痛快一点。不老实——那我也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。"
疤脸抬起头，眼睛里带着一种倔强的光:"你杀了我吧。"
"不急。先回答问题。"
疤脸不说话。
林昭也不着急。他靠在椅子上，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。
"你这么硬气，说明你的身份不简单。"林昭说，"普通的小兵，被抓了早就尿裤子了。你不怕死——说明你受过训练，或者经历过不少事。"
疤脸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"你是什长？还是百夫长？"
"……"
"不说也没关系。"林昭放下茶杯，"那我换个问题——你们一共来了多少人？"
疤脸还是不说话。
"你不说，你的两个同伴也会说。我的审讯官正在隔壁招呼他们呢。"
这句话是编的。林昭根本没有审讯官——他打算自己一个一个审。但疤脸不知道。
果然，疤脸的眼神开始动摇了。
"你想好了？"
疤脸沉默了很久，最后终于开口了:"六个人。"
"另外三个呢？"
"回去了。"
"回哪？"
"建州。"
"你们来辽东，干什么？"
疤脸闭上眼睛，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。过了一会儿，他睁开眼，说了一句话:
"画地图。"
林昭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"画什么地图？"
"辽东东部的。所有的路、所有的山、所有的河、所有的哨卡——都要画。"
"谁让你们画的？"
疤脸这次沉默得更久了。林昭看到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显然是经过了一番挣扎。
"……首领。"
"哪个首领？"
"努尔哈赤。"
林昭的心猛地一沉。
努尔哈赤。这个名字他终于听到了——不是从商人的嘴里，不是从哨所的报告中，而是从一个女真侦察兵的嘴里，亲口说出来的。
这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女真的最高首领，已经在亲自过问辽东的情报工作了。
"你们的画完的地图，在哪？"
疤脸抬起头，看着林昭:"在你手上。"
林昭愣了一下，然后立刻明白了——疤脸说的，是巡逻队搜查出来的那几张地图。
他让人把地图拿过来。
那是几张画在羊皮纸上的地图。画得虽然粗糙，但关键的信息都有了——山脉、河流、道路、村庄、哨卡——甚至还标注了一些林昭自己都不知道的隐秘小径。
林昭越看越心惊。
女真人画的地图，在某些方面，甚至比明军自己的地图还要详细。比如广宁城东边的一条小路，连林昭都不知道——但地图上画得清清楚楚。那条路可以直接绕开广宁城的两道关卡，通往城东的粮仓。
也就是说，女真人连广宁城的弱点都摸清楚了。
林昭把地图摊在桌子上，一处处仔细看。
地图上有几个位置被重点标注了——画着红色的圆圈，旁边还有女真文字的小字备注。林昭看不懂女真字，但能看出这些位置都是辽东防御体系的关键节点:广宁城东门、定辽卫的军械库、东线的补给站、还有一个——总兵府。
林昭的手指停在"总兵府"三个字上。
"你们标注总兵府做什么？"
疤脸没有回答。但他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林昭深吸了一口气。他觉得自己后背有种凉飕飕的感觉。
女真人不仅是来画地图的。他们是在为一场突袭做准备——如果连总兵府的位置都标注了，那就说明他们已经有了斩首行动的预案。
"你们的女真文字，"林昭指着地图上的备注，"写的是什么？"
疤脸犹豫了一下，说:"……补给时间。"
"什么补给时间？"
"广宁城，往东边的哨卡送补给，每十天一次。每次都是早上出发，中午到。"
林昭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连补给时间都摸清楚了。
这意味着女真人在辽东的内线，已经渗透得很深了。这种信息，不是几个侦察兵在外面转几天就能知道的——必须是有人从内部透露出去的。
林昭握紧了拳头。他盯着疤脸的眼睛，试图从那双眼睛里读出更多的东西。但疤脸的眼神像一潭死水，看不出任何波澜。
他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所有的线索——女真人能拿到补给时间，能精准标注总兵府的位置，说明他们得到的情报不是一次性的，而是持续性的。能做到这一点的，只有内部的人。
"最后一个问题。"
疤脸看着他。
"你们在辽东，有没有内应？"
这个问题问出去之后，牢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疤脸看着林昭的眼睛，嘴角突然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。
"有。"
林昭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间。
"是谁？"
疤脸笑了。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林昭不太喜欢的意味。
"我不能说。但你很快就会知道了。"
林昭沉默了。
他让人把疤脸押回去。然后坐在椅子上，看着桌上那张地图，久久没有说话。
陈老倌走进来，看到林昭的表情，小心翼翼地问:"大人，审出什么了？"
林昭把地图收起来:"很多。"
"那接下来怎么办？"
"先把这三个人的口供整理出来，明天一早送到总兵府。"
"是。"
林昭站起来，走出地牢。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，广宁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。
他站在地牢门口，脑子里反复回想着疤脸最后那句话。
你很快就会知道了。
什么意思？
他有什么很快就会知道的？
他正在想着，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。是林子明，跑得很急。
"大人！"
"怎么了？"
"总兵府的人来了——说是要提走那三个女真俘虏。"
林昭一愣:"曹总兵要提人？"
"不是曹总兵的意思——是总兵府掌书记下的令，说要在总兵府再审一遍，然后呈报朝廷。"
林昭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按照程序，抓到的俘虏确实应该交给总兵府统一处理。但总兵府的掌书记——那是个林昭不太熟悉的文官——怎么会这么着急来提人？
而且时间点也太巧了。
他下午刚审出女真人在辽东有内应，晚上就有人来提人？
"告诉总兵府的人，今晚不行。俘虏受了伤，需要养一晚。明天一早我亲自送到总兵府。"
林子明犹豫了一下:"大人，这样会不会得罪人？"
"得罪人也好过得罪阎王。照我说的做。"
"是。"
林昭回到军需司，让人把那三个俘虏转移到了更隐秘的地方关押，又加派了十个巡逻队的老兵看守。
但事情并没有按他预想的发展。
第二天一早，林昭让人准备马车，要把三个俘虏送到总兵府。但走到地牢的时候，他愣住了。
地牢门口有血迹。
他冲进去，发现看守的十个老兵全被迷晕了。地牢的门敞开着，三间牢房——都是空的。
那三个女真俘虏，全没了。
林昭站在空荡荡的牢房里，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。
晚了一步。
他真的晚了一步。
疤脸说的"你很快就会知道了"，不是威胁——是预告。
他们有人在外面接应。
而这个接应的人，能在重重守卫之下把人劫走——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。
林昭走出地牢，看着外面的晨光。辽东的清晨很美，阳光照在白雪上，亮得刺眼。但他心里的寒意，比冬天的雪还要冷。
有人不想让他把那三个俘虏送到总兵府。
有人不想让曹文诏知道那些情报。
有人——在给女真人办事。
而且这个人，就在辽东镇的内部。
林昭站了很久，直到林子明跑过来，满脸焦急:"大人，我听说——"
"我知道了。"
"那——"
林昭打断了他:"子明，从现在开始，你帮我盯一个人。"
"谁？"
"总兵府的掌书记。"
林子明一愣:"您怀疑他？"
"我不确定。但他昨天急着来提人，时间太巧了。而且——总兵府的掌书记是文官，平时根本不接触军务。他为什么要掺和抓俘虏的事？"
林子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:"我明白了。"
"还有——别声张。谁也别告诉。"林昭压低声音,"包括曹总兵。"
"为什么？连曹总兵都不能说？"
"因为——"林昭顿了顿，"我现在谁都不敢信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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