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七十五章有人通敌
俘虏被劫的消息像一个巴掌一样甩在林昭脸上。
他在辽东混了这么久，从管仓库的杂役做到军需使，自认为已经够小心了。没想到还是被人摆了一道——而且还是在他自己的地盘上。
十个巡逻队的老兵被人迷晕，三个俘虏不翼而飞。地牢的门锁完好无损——说明是有人用钥匙打开的。那把钥匙，整个军需司只有两把——一把在林昭身上，一把在典吏李文斌那里。
林昭摸了摸腰间——钥匙还在。
李文斌那边——林昭让他把钥匙交出来，看了一眼，也没问题。
那就只有一种可能:有人配了一把钥匙。
林昭坐在办公室里，把所有跟地牢钥匙接触过的人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军需司里上上下下几十号人，能接触到钥匙的人屈指可数——除了他和李文斌，就只有两个负责打扫地牢的杂役。
但杂役不可能有那个胆子。
"李大人。"
"在。"
"你说——如果有人要复制地牢的钥匙，需要什么条件？"
李文斌想了想:"得有原钥匙，或者得有印模。咱们军需司的钥匙是特制的，一般的锁匠做不出来。"
"那能做出这种钥匙的锁匠，广宁城里有几家？"
"两家。一家在东街，一家在西门外面。"
"去查。问问他们最近有没有人找他们配过这种钥匙。"
"是。"
李文斌走后，林昭又找来了林子明。
"子明，你昨晚安排的那十个看守，都是什么人？"
"都是巡逻队的老兵。陈老倌亲自挑的——都是信得过的。"
"那他们是怎么被迷晕的？"
林子明的脸色不太好看:"查过了——是晚饭。有人在地牢的晚饭里下了药。"
"晚饭是谁送的？"
"军需司的厨子。"
"厨子呢？"
"失踪了。"
林昭的心沉了一下。厨子失踪，说明这确实是一次有预谋的行动。不是临时起意，而是有人提前安排好了——从配钥匙到下药，每一步都计划得清清楚楚。
"这个厨子，什么时候走的？"
"昨晚。晚饭送到之后就不见人了。"
"他住哪？"
"在广宁城西门边有一个小院子。我已经派人去看过了——人不在，东西也收拾走了。"
林昭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他现在脑子里有太多的线头，需要一根一根地理清楚。
第一，俘虏被劫，说明女真人在辽东确实有内应。
第二，这个内应能够接触到军需司的钥匙和人员——至少是在军需司里有关系的人。
第三，厨子失踪——要么是内应本人，要么是被人收买了跑路。
但问题在于——厨子只是一个最底层的杂役，不可能有渠道单独策划这么复杂的行动。他背后一定有人。
"子明。"
"在。"
"你去查查这个厨子的来历。他什么时候进军需司的？谁介绍来的？平时跟谁走得近？"
"是。"
"老陈。"
"在。"
"你帮我查一个人——总兵府的掌书记。姓什么来着？"
"姓周，周颂之。"
"对，就是他。帮我打听一下这个人——干什么的，什么背景，在总兵府做了多久了，平时跟谁来往。"
陈老倌一愣:"大人，您怀疑总兵府的掌书记？"
"我不怀疑任何人。但我也不相信任何人。"
陈老倌点了点头:"明白了。我去办。"
安排完这一切，林昭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。
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。像是在黑暗中摸索——明明知道有人要害你，却不知道那人是谁。明明知道敌人就在身边，却看不到他的影子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墙上的地图前——那张被他标注了无数记号的蓝色地图。
女真人的渗透速度，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。他们不仅在边境上活动，连辽东的内部都已经被渗透了。一个总兵府的掌书记急着来提人——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。周颂之这个人，林昭跟他打过几次交道，是个典型的老派文官，平时最怕惹事。这种人对军务避之唯恐不及，怎么可能主动要求提审俘虏？
除非——有人让他这么做。
或者，他本身就是内鬼。
三天后，各路人马的消息开始汇总回来了。
李文斌那边查到了结果——广宁城的两家锁匠，最近都有人找他们配过钥匙。但配的不是军需司的钥匙——是普通民宅的钥匙。
这条线索，断了。
林子明那边——厨子没找到。但查到了他的来历。这个厨子叫张老六，是去年才进军需司的，介绍人是一个已经离职的前军需司文书。这个文书现在在哪——没人知道。
这条线索，也断了。
陈老倌那边——关于周颂之的消息，倒是有了一些眉目。
周颂之，浙江人，举人出身，考了三次会试没中，托关系在辽东总兵府谋了一个掌书记的差事。在总兵府干了六年，一直不上不下——说不上多能干，但也没出过什么大错。
"这个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？"林昭问。
"没什么特别的，"陈老倌说，"就是有个习惯——每隔几天，会去广宁东街的茶楼喝茶。"
"喝茶有什么奇怪的？"
"奇怪的是——他每次都坐在二楼靠窗的同一个位置，点同一壶茶，坐上大约半个时辰就走。"
林昭的眼睛眯了起来:"每次都这样？"
"是。茶楼的老板说，周大人来了两年多了，一直都是这样。"
"两年多？"
"是。风雨无阻。"
林昭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。
"他一个人去？"
"一个人。"
"有没有人去找过他？"
"茶楼老板说，偶尔有人去他坐的位置上跟他说话。但每次都是不一样的人。"
"那些人长什么样？"
"老板说记不太清了——反正就是普通人的样子，穿着也跟常人没什么区别。"
林昭沉思了一会儿。
这个周颂之，要么确实只是个爱喝茶的书呆子，要么——就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接头人。
"老陈，你继续盯着周颂之。但记住——不要靠近，远距离观察就行。他如果真是内鬼，警惕性一定很高。"
"明白。"
安排完这些，林昭又去了一趟地牢。
地牢里已经收拾干净了，但那股迷药的味道还没散尽。他在牢房里走了一圈，站在疤脸曾经待过的那间牢房前面，想象着那天的场景。
疤脸说的那句话又在他脑子里响起来:你们很快就会知道了。
林昭突然想到一个问题——疤脸说这句话的时候，是在他被抓的那个下午。而俘虏被劫，是在当天晚上。也就是说，疤脸在审讯的时候，已经知道有人会来救他。
所以他才有恃无恐。
他才会露出那种笑容。
林昭一拳砸在墙上。
糙石墙壁擦破了他的手背，渗出血来。但他感觉不到疼——只有一种深深的挫败感。
他以为自己算无遗策。
他以为自己是穿越者，比这些古人多五百年的知识储备，就能掌控一切。
现在看来——他太小看这个时代的人了。
"林大人？"
林昭转过身，看到一个巡逻队的老兵站在门口。
"什么事？"
"徐先生回来了。在办公室等您。"
林昭一愣。徐渭？他这么快就从蓟州回来了？
他快步走出地牢，回到办公室。果然看到徐渭坐在椅子上，手里端着一碗茶，表情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"回来了？"
"回来了。"
"蓟州那边怎么样？你见到戚继光了吗？"
徐渭放下茶碗，看了林昭一眼:"见到了。"
"他怎么说？"
"他说——他对辽东的事很感兴趣。但现在走不开，要等明年开春之后才能来。"
"明年开春？还要等那么久？"
"蓟州那边也缺人。戚继光刚接手防务，正在整顿军务，不是想走就能走的。"
林昭叹了口气。这个时间线，比他预想的要长。
"行吧。能来就行。"
徐渭看着他，突然问:"听说——你的俘虏被劫了？"
林昭一愣:"你怎么知道的？"
"广宁城都传遍了。三个女真俘虏，在地牢里被人救走了——这么大的事，能瞒得住谁？"
林昭苦笑了一下。
"你审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了吗？"徐渭问。
"审出来了。他们画了辽东的地图，标注了广宁城的要害位置，还知道我们的补给规律。"
徐渭的眉头皱了起来:"补给规律都知道？"
"是。连哪天送补给、什么时辰到、走哪条路——门儿清。"
"这说明——"
"说明我们内部有人。"
徐渭沉默了一会儿:"你查了？"
"查了。但不顺利。"
"为什么？"
"因为线索都断了。厨子跑了，锁匠那里查不到，唯一的线索就是——"
林昭停了一下。
"是什么？"
"我怀疑总兵府的掌书记周颂之有问题。"
"周颂之？"徐渭想了想,"就是那个整天去茶楼喝茶的？"
"你怎么也知道？"
徐渭笑了:"我在广宁城混了这么久，什么人的底细不知道？周颂之这个人，我早看着不太对劲了。"
"你早知道了？那你怎么不早说？"
"我没证据。没证据的事，说了也没用。"
林昭看着徐渭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"徐渭。"
"嗯？"
"我请你帮我办一件事。"
"说。"
"帮我查一下总兵府的所有文官——他们的背景、来历、在辽东待了多久、跟外面有什么联系。"
徐渭挑了挑眉:"这可是个大工程。"
"我知道。"
"而且很危险。总兵府的官员，不是你想查就能查的。"
"我知道。"
"那你还要查？"
林昭看着徐渭，眼神平静但坚定:"有人在给女真人通风报信。如果不把他揪出来——我们在辽东做的一切，都等于是白费。"
徐渭沉默了片刻,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衣服上的灰。
"行。我去查。"
"大概需要多久？"
"不好说。快的话三五天,慢的话——可能要十天半个月。"
"越快越好。"
徐渭点了点头,走到门口的时候,回头看了林昭一眼:"林昭。"
"嗯？"
"你自己也小心点。你最近风头太劲了——辽东这块地方，出头的橛子先烂。"
林昭笑了笑:"我知道。"
徐渭走了。林昭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，外面的天又黑了。
在辽东的日子就是这样——每天忙得脚不沾地，但一静下来，就会发现天已经黑了。
他拿起笔，在纸上写了几个字:总兵府——周颂之——钱家——女真。
这四个词之间，到底有什么关系？
他盯着纸上的字看了很久，然后慢慢地在"钱家"和"女真"之间画了一条线。
钱家是辽东最大的商人，原来一直在辽东做铁器和粮食生意，后来被他挤出了市场。但钱四海——那个狡猾的商人——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。
林昭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。
如果——钱家被挤出辽东市场之后，转去找女真人做生意呢？
女真人需要铁器和粮食。
钱家需要新的市场。
而周颂之——如果他是钱家的人呢？
林昭的脑子里突然亮了一下。
很多看似无关的线头，在这一刻突然串了起来。
他放下笔，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
广宁城的夜空中，有一轮弯月挂在天上,月光洒在雪地上,映出一片惨白。
林昭看着那片月光,低声说了一句话。
"看来——辽东的天，要变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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