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七十六章内鬼
徐渭去了三天。
这三天里，林昭几乎没怎么睡。他白天照常处理军需司的公务，晚上就去巡逻队的驻地跟陈老倌他们商量防务。表面上一切如常，但心里那把火一直烧着——他在等徐渭的结果。
第三天傍晚，徐渭回来了。
他不是一个人来的——还带了一个人。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，低着头，跟在徐渭后面，看起来像是个普通的账房先生。
"这是谁？"林昭问。
"总兵府的文书，姓刘。"徐渭说,"让他跟你说。"
那个刘文书看起来三十出头，脸色蜡黄，眼神里带着一种做贼心虚的紧张。他站在林昭面前，两只手搓来搓去,一副不知道往哪放的架势。
"大人……小的……小的也是没办法……"
"你先别慌,"林昭说,"到底怎么回事？"
刘文书咽了口唾沫，开始说了起来。
原来，徐渭查了三天，把总兵府所有文官的背景都捋了一遍。结果发现，大多数人都没什么问题——要么是朝廷派下来的，要么是本地考取的举人秀才，跟外面没什么不清不楚的往来。
唯独一个人，查出了点东西。
这个人姓李，叫李峥，是总兵府的一个书吏。没功名，在总兵府干了八年。平时主要负责抄写文书、整理档案——就是那种在衙门里最不起眼的人物。
"这个李峥，"徐渭说,"我让人查了他的底。结果发现——他每个月都会收到一笔银子。不多，但很准时。每月的初五，有人送到他家里。"
"谁送的？"
"一个绸缎庄的伙计。"
"哪家绸缎庄？"
"广宁东街的'万盛绸缎庄'。"
林昭的眉头皱了起来:"一个总兵府的书吏，为什么会有绸缎庄的伙计每个月给他送银子？"
"问得好。"徐渭说,"所以我让人去查了那家绸缎庄。"
"查到了什么？"
"绸缎庄的老板——姓钱。"
林昭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姓钱。
"钱四海的人？"
"八九不离十。"
林昭深吸了一口气。果然不出他所料——钱家虽然被他挤出了辽东市场，但并没有完全撤走。他们留下了一条暗线——通过绸缎庄做掩护，用银子收买总兵府的人，获取军事情报。
"这个李峥,在总兵府主要负责什么？"
"所有的军情文书，都要经过他的手。"
林昭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了一下。
所有的军情文书。也就是说——辽东镇每一次向朝廷汇报的军情、每一次的调兵遣将、每一次的哨卡报告——这个李峥都看过。
女真人对辽东的动向了如指掌，原因就在这里。
"那个绸缎庄的伙计，还在吗？"
"早就跑了。"徐渭说,"我让人去查的时候,铺子已经关门了,伙计也不见人了。"
林昭并不意外。钱四海做事一向谨慎，不可能留下一个随时可以被抓住的把柄。绸缎庄这条线，估计已经断了。
但李峥还在。
"这个李峥,"林昭问,"你们找到他了吗？"
"找到了,"徐渭说,"还在总兵府当值呢——他不知道自己暴露了。"
"好。"
林昭站起来，在屋里走了两圈。
现在他手里有了一条线索，但还不够。光凭一个绸缎庄送银子，还不足以证明李峥就是内鬼。他需要证据——确凿的、不容抵赖的证据。
"徐渭,你能帮我盯着李峥吗？"
"盯着他？"
"对。我要知道他每天做什么、见什么人、去了哪里。特别是——他有没有跟钱家的人接触。"
徐渭想了想:"行。但这事得小心——李峥要是发现自己被盯上了,肯定会收手。"
"我知道。你找几个生面孔去做。别让巡逻队的人出面。"
"明白。"
安排完监视的事,林昭又问了那个刘文书几句,确定他没有参与李峥的事,就让他回去了。
刘文书走后,林昭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长时间。
他把自己代入李峥的角色——如果他是李峥,一个在总兵府干了八年的书吏,平时不起眼,收入不高。突然有人每个月送银子来——他会怎么做？
会贪。会继续贪。会越来越大胆。
因为这种人的心态,他太了解了。
一开始只是觉得——反正不是什么大事,就是透露一点不重要的消息。然后发现没人发现,胆子就大了。再然后——就彻底陷进去了,想拔都拔不出来。
李峥现在就是这种状态。他收了钱家的银子,给女真人传递情报——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。但他忘了,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。
监视进行了五天。
这五天里,徐渭派出去的人每天都会回来汇报李峥的行踪。结果发现——这个人的日常生活极其规律。
卯时起床。辰时到总兵府上值。午时吃午饭。申时下值。酉时回家。亥时睡觉。
像一个活钟表一样,分毫不差。
"就没有什么异常？"林昭问。
"没有,"徐渭说,"他连茶馆都不去。"
"那他怎么跟钱家的人接头？"
"不知道。也许——他不需要主动接头。也许他的任务很简单——就是在总兵府里当他的书吏,把情报准备好,等别人来取。"
林昭想了想:"或者说——他根本不需要送情报。他只需要把情报放在某个地方,钱家的人自己去取。"
徐渭眼睛一亮:"你是说——他有个固定的传递点？"
"对。"
林昭又想了想:"他下值之后,回家之前——有没有去过什么固定的地方？"
徐渭回忆了一下:"他回家之前,会在东街的包子铺买两个包子。每天都是。"
"包子铺？"
"对。东街的'老王记包子铺',就在绸缎庄斜对面。"
林昭的心一跳。
绸缎庄斜对面的包子铺。这个位置——太巧了。
"他每天都买？"
"每天都买。两个肉包子,用油纸包着,揣在怀里带走。"
"他进包子铺之后,一般待多久？"
"很快就出来。买了就走,前后不超过一刻钟。"
林昭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
每天。固定时间。固定地点。绸缎庄斜对面。
"徐渭,你说——他会不会是把情报夹在包子钱里？"
徐渭一愣:"这……"
"包子铺的老板,是什么人？"
"是个本地人,姓王,做了十几年包子了。"
"查他。"
"你是说——包子铺的老板也是同伙？"
"不一定。但位置这么巧,总得查一下。"
徐渭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又过了两天。
徐渭带回来的消息,让林昭的猜测得到了证实。
"包子铺的老板,"徐渭说,"每隔三天,会去一趟城西的钱庄。存的钱——比一个包子铺老板该有的收入多得多。"
林昭冷笑了一声:"果然是一个传递点。"
"那现在怎么办？抓人？"
"不急。"
"还不急？"
"我想看看——李峥把这个传递点,跟谁对接。"
徐渭明白了林昭的意思:"你是说——顺藤摸瓜,把整条线都摸出来？"
"对。现在抓了李峥,打草惊蛇。钱家的人会立刻收手。但如果让他继续传递——我们就能知道,谁在辽东替他收情报。"
"风险很大。"
"我知道。"
"李峥要是发现我们在盯他——"
"他不会发现的。"林昭说,"你找的人,够专业。"
徐渭叹了口气:"行。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。"
接下来的几天,监视升级了。
徐渭的人不仅在盯李峥,还在盯包子铺。他们发现,包子铺的老板每天都会接触很多人——买包子的、借火的、问路的——但其中有一个人的出现频率,引起了注意。
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。
这个人每天下午都会在包子铺附近转悠。有时候会买两个包子,有时候不买。但他的出现时间和李峥的买包子时间,总是重合的。
"这个卖糖葫芦的,"徐渭说,"是钱家的人。"
"你怎么知道？"
"因为他在李峥被捕的前一天——不见了。"
林昭愣了一下:"哪天？"
"就是咱们开始盯李峥的第三天。"
林昭沉默了一会儿。
钱家做事确实谨慎。一点风吹草动,立刻就收线。
"李峥现在还在总兵府？"
"在。但他最近有点不对劲——看起来很紧张。"
"当然紧张。他的上线突然不见了,他能不紧张吗？"
林昭想了想,说:"设个局。"
"什么局？"
"让李峥以为——他的上线回来了。"
徐渭眨了眨眼:"你是说——"
"让人假扮那个卖糖葫芦的,去包子铺跟他对接。"
"这……他们之间有暗号怎么办？"
"那就赌一把。赌李峥现在慌了,不会太谨慎。"
徐渭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地笑了。
"林昭,你这个人——真是蔫坏。"
"没办法。对付这种人,就得用这种办法。"
计划开始了。
徐渭找了一个长相普通、不容易引人注意的人,假扮成卖糖葫芦的小贩。他在包子铺附近转了两天,终于等到了李峥。
李峥看到他假扮的"小贩"时,明显愣了一下。然后他走过去——不是买糖葫芦,而是站在小贩旁边,假装在看糖葫芦。
两个人的距离,近到可以低声说话。
"老地方？"
"老地方。"
然后李峥买了一个糖葫芦,转身走了。
就两句话。
但足够了。
林昭拿到这个信息的时候,心里已经有了底。
"老地方"——说明他们有一个固定的交接地点。这个地点,很可能就是包子铺。情报的传递方式——应该是李峥把钱压在包子铺的某个位置,然后那个小贩来取。
"徐渭,明天——让咱们的人继续假扮小贩去接一次头。看看李峥会放什么进去。"
"行。"
第二天,假小贩去了包子铺的约定位置——包子铺后院墙角的一块松动的砖头下面。他摸到了一个小布包。
打开一看——是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只有几个字:东线哨所,换防时间变更,提前两日。
林昭看到纸条的时候,后背一阵发凉。
东线哨所的换防时间,是他三天前刚刚调整的——为了加强东线的防御,他把原本每月一换的哨兵改成了二十天一换。这个消息,只在军需司和总兵府的高层之间通报过。
而李峥,一个总兵府的书吏,居然已经拿到了。
如果这份情报传到女真人手里,他们就能根据新的换防时间,在哨所最薄弱的时候发动袭击。
"人赃并获。"林昭看着纸条,"足够了。"
他带着证据,连夜去见曹文诏。
到了总兵府,他没有直接说李峥的事——而是先问了一句:"总兵大人,您信我吗？"
曹文诏愣了一下:"你这话是什么意思？"
"有件事,我查了好几天。现在查到了——但我需要您的支持。"
"你说。"
林昭把李峥的事,一五一十地说了。从绸缎庄到包子铺,从包子铺到假小贩,从假小贩到那个小布包——每一个细节,都说得清清楚楚。
曹文诏听完之后,脸色很平静。但林昭注意到了一个细节——他握着茶杯的手,指节都发白了。
"这个李峥——在总兵府干了八年了。"
"是。"
"八年。"
"是。"
曹文诏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放下茶杯,站了起来。
"你现在——"
"我在等您一句话。"
曹文诏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,然后站定。
"抓。但不准声张。我要亲自审。"
"是。"
"还有——这件事,你不要再插手了。剩下的事,我来处理。"
林昭犹豫了一下:"总兵大人——"
"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但你现在太显眼了。如果你再立功——朝堂上那些盯着你的人,会更忌惮你。"
林昭沉默了。曹文诏说得对。
"我知道了。"
林昭走出总兵府的时候,李峥的命运已经注定了。
但他心里并没有轻松多少。
因为——李峥只是这条情报链上的一环。真正的大鱼,还没出现。
钱家的人。
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。
还有——钱四海本人。
这些人,都还在外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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