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七十七章钱家的底牌

曹文诏的审讯速度很快。

李峥被抓之后，连一个晚上都没撑住，就把所有的事情全都交代了。毕竟他只是一个书吏，骨子里不是什么硬汉。当曹文诏把刀放在他面前的时候，他的心理防线就彻底垮了。

交代的内容，让曹文诏这个在辽东打了大半辈子仗的老将，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钱家对辽东的渗透，远比林昭想象的要深。

不是一个月两个月的事——是持续了将近三年。

三年前，钱四海就开始布局了。他通过绸缎庄、粮铺、茶楼这些不起眼的商业网点，在辽东各地安插了人手。这些人看起来都是普通的商人、伙计、小贩，但实际上——他们都是钱四海的耳目。

林昭在审讯记录上看到这些信息的时候，忍不住骂了一句:"这个老狐狸。"

钱四海用这些耳目，做了三件事。

第一件事:收购铁器。

女真人对铁的需求量极大——做兵器、做农具、做锅碗瓢盆，什么都需要铁。但女真领地本身铁矿有限，冶炼技术也不行。所以钱四海通过暗中走私，把辽东的铁器源源不断地卖到女真人的手里。

第二件事:收购粮食。

辽东是产粮区吗？不是。辽东的粮食本来就要靠关内接济。但钱四海有办法——他利用商路，从山东和登莱调粮，然后转手卖给女真人。这些粮食，最终会变成女真士兵的口粮，用来打明朝。

第三件事:收买情报。

李峥不是钱家唯一收买的人。在辽东各地，还有至少五六个被钱家收买的军官和文吏。这些人分布在不同的卫所和衙门里，共同构成了一张覆盖辽东的情报网。

林昭看完审讯记录之后，沉默了很久。

他在心里把数字过了一遍。三年——钱四海光花在收买人上面的银子,少说也有上万两。加上走私铁器和粮食的获利——这个数字可能要翻好几倍。而这些钱,最终都会变成女真人的刀枪和粮草,对准辽东的城墙。

他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。钱四海不仅是在做生意——他是在给女真人输血。

他以为自己几番出手已经把钱家赶出了辽东。现在看来——他赢的只是表面。钱四海确实从明面上撤走了，但暗地里的根基，纹丝没动。

他甚至有一个大胆的猜测——钱四海之所以在明面上跟他斗输，可能不是因为真的斗不过他，而是因为——钱四海不想跟他斗了。钱四海的目标，从一开始就不是辽东的市场，而是女真人。

跟林昭的几次交锋，只是顺带的。

这个猜测让林昭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。

如果钱四海从三年前就开始布局跟女真人的合作——那这个人的眼光和城府，远超他的想象。

他继续往下看审讯记录。

李峥交代，钱家的情报传递主要有三条线路:

第一条:李峥→包子铺→糖葫芦小贩→城西钱庄→女真边界。

第二条:辽东各卫所的线人→各自的中转点→城西钱庄→女真边界。

第三条:钱四海本人→通过草原商路→直接跟女真部落对接。

这三条线路相互独立，互不交叉。即使某一条线断了，其他两条线也不会受影响。而且每条线路的上下游之间都是单线联系——上线只知道自己的下线，下线只知道自己的上线。就算抓住了一环，也问不出整条链的全貌。

"这个钱四海——做生意的头脑，全用到搞情报上了。"林昭苦笑道。

林昭越看越心惊——一个商人，居然能建立起这么一套完整的情报网络。这个人如果生在后世，绝对是一个顶级的商业间谍。

而这个人现在站在女真人那边。

林昭拿着审讯记录，再次去了总兵府。

曹文诏看到他来，并没有意外。他把李峥的口供原稿推到林昭面前:"你看看这个。"

林昭接过来。口供比审讯记录还要详细——连李峥第一次收钱的时间和地点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
"李峥第一次收钱,"曹文诏说,"是嘉靖三十六年三月。那时候他还只是替钱家抄写一些无关紧要的商路信息。后来胆子大了,就开始什么都卖了。"

林昭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——三年前。果然。

"他收了多少？"

"第一次是五十两。后来涨了——最多的时候,一个月拿两百两。"

"两百两……"林昭苦笑道,"一个总兵府的书吏,一年的俸禄也不过三四十两。钱四海出手够大方的。"

"钱四海不是大方,"曹文诏说,"他是聪明。花小钱,办大事。两百两一个月——换的是辽东镇的军事情报。这笔生意,他赚大了。"

林昭点了点头。

"那——钱四海本人,现在在哪？"

"李峥不知道。"

"钱家在辽东的据点呢？李峥说了吗？"

"说了。"曹文诏拿出一张纸,"都在这上面了——五个铺子，三个仓库，两个钱庄。分布在广宁、辽阳、定辽卫三个地方。"

林昭接过那张纸，仔细看了一遍。

钱四海的布局确实周密。五个铺子都是正经买卖——绸缎、粮食、杂货、药材、铁器——看起来跟普通的商家没有任何区别。三个仓库分布在三条不同的商路上，既可以存货，也可以作为中转。两个钱庄——负责管钱的流转。

"总兵大人,你打算怎么办？"

"查封。"曹文诏说,"我已经让人去办了。今天晚上,所有的铺子、仓库、钱庄——全封。"

"那钱四海的人呢？"

"能抓的抓。抓不到的——就让他们跑。"

林昭一愣:"为什么要放他们跑？"

"因为他们跑了,会去找钱四海。钱四海知道我们在抓他的人——他会怎么想？"

"他会——觉得李峥暴露了。"

"对。他会以为我们是从李峥这条线查到他的。但实际上——我们查到了更多。"

林昭明白了:"你是想放长线钓大鱼？"

"不,"曹文诏说,"我是想逼他出手。钱四海在辽东经营了这么多年,不可能说撤就撤。他在这里还有资产、还有人脉。如果我们把他的据点和人手都端了,他会怎么做？"

"他要么会回来报复——"

"要么会彻底倒向女真人。"

两人对视了一眼,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担忧。

钱四海如果彻底倒向女真人,那他就是女真人最得力的帮手。因为他了解辽东——不仅了解辽东的地理、军队、物资,还了解林昭。

"总兵大人,我有一个请求。"

"说。"

"钱四海如果逃到女真那边——请让我来处理。"

曹文诏看了他一眼:"你跟他有私仇？"

"不是私仇。是因为——他了解我。如果他在女真人那边,我们做的每一件事,都要假设他已经知道了。"

"所以你打算——"

"我打算在钱四海还没完全倒向女真人之前,先做一件事。"

"什么事？"

"让他在女真人那边——失去信任。"

曹文诏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:"你去做吧。但要小心——钱四海不是李峥,他比李峥精明一百倍。"

"我知道。"

林昭离开总兵府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广宁城的街道上,几队人马正在匆匆忙忙地来回跑动——那是曹文诏的人,正在执行查封行动。

他站在总兵府门口,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士兵,心里在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。

钱四海是一个变数。一个他之前没有充分考虑到的变数。

他一直以为,自己的对手是女真人——努尔哈赤、那些女真部落的首领,还有他们手下的士兵。但他现在才意识到——还有一个对手,藏得更深。

钱四海。

这个人虽然没有官职,没有兵权,但他有一样比官职和兵权更可怕的东西——钱。而且他不怕花钱。他用钱买通了辽东的人心,用钱买通了通往女真部落的道路。

这样的人,是最危险的。

"林大人！"

林昭转过身,看到陈老倌从远处跑过来。

"怎么了？"

"城西的钱庄——去查封的时候,人已经跑了。钱庄的账本也被带走了。"

林昭并不意外。钱四海做事一向缜密,怎么可能让人抓到他的账本？

"其他的铺子和仓库呢？"

"查封了。抓住了几个伙计和账房,但掌柜的都跑了。"

"都跑了？"

"都跑了。像是提前得到了消息。"

林昭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提前得到了消息？

"那些铺子,都是一起查封的吗？"

"是。总兵大人派了五队人马,同一时间出发,同一时间到的。"

"那掌柜的怎么会提前跑了？"

陈老倌愣了一下:"您的意思是——"

"有人走漏了风声。"

"可……可这事只有我跟总兵大人知道啊。"

林昭看着陈老倌:"不是你。"

"那会是谁？"

"总兵府的人。"林昭说,"李峥被抓了,但钱家在总兵府的人——不止李峥一个。"

陈老倌的脸色变了:"那——那总兵大人岂不是很危险？"

"他不会有事。钱家不敢动总兵。"林昭说,"但他们可以动别人。"

他停了一下:"比如——我。"

陈老倌紧张起来:"大人,要不要我加派人手保护您？"

"不用。"林昭摆了摆手,"如果我被保护起来,就什么都做不了了。继续做你的事——盯着那些还没被查封的线索。钱家在辽东的势力没有完全拔掉,一定还有人在暗处活动。"

"是。"

陈老倌走了之后,林昭一个人站在夜色中,沉思了很久。

他现在的处境,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微妙。

女真人在东边虎视眈眈,钱家在暗中蠢蠢欲动,而他在中间——一个被贬到辽东的废物世子,手里攥着一些权力,却随时可能被人摘掉。

但他不能退。

因为退了,辽东就完了。

他抬头看了看夜空。月亮被云遮住了,看不到光。

"钱四海——你到底还要出什么牌？"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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