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七十八章曹文诏的条件

曹文诏的条件，让林昭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"你不能公开参与抓捕行动。"

这句话，从曹文诏嘴里说出来的时候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明天的天气。但林昭知道——这句话背后是一种深思熟虑的计算。

"为什么？"林昭问。

其实他知道答案。但他想听曹文诏亲口说出来。

"因为你现在太显眼了。"曹文诏说,"你从管仓库开始，把军需司翻了个底朝天。你查了军需物资的账目，抓了几个贪污的军官。你搞了新的补给线，弄了巡逻队，还抓了女真人的侦察兵——你一个人做的这些事，已经够让朝堂上那些人头疼了。"

"所以呢？"

"所以——如果你再参与抓捕通敌案，你的名字就会传到京城。传到那些人的耳朵里。"曹文诏看着他,"一个被贬到辽东的废物世子，突然变得这么能干——你觉得那些人会怎么想？"

"他们会觉得——我有问题。"

"不对。他们会觉得——你有威胁。"

林昭沉默了。

曹文诏说得对。在明朝的官场上，一个废物做废物该做的事，没人会管你。但一个废物突然不废物了——那你就成了所有人的眼中钉。因为你打破了他们的预期，打乱了他们的算计。

"我不怕威胁。"林昭说。

"你怕不怕是你的事。"曹文诏说,"但如果你出了事，辽东怎么办？你做的那些事——谁接着做？"

林昭又沉默了。

曹文诏这句话，戳中了他最软的肋。他确实不怕死——但他怕自己死了之后，辽东的防御计划也跟着泡汤。他死了可以再投胎——但辽东没有他，可能真的撑不过女真人的第一波进攻。

"我知道了。"林昭说,"我不参与抓捕。"

"好。"

"但我有一个条件。"

"说。"

"我要知道抓捕的每一个细节。"

曹文诏看了他一眼:"你这不是条件——是在给我下命令。"

"总兵大人可以拒绝。"
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然后曹文诏突然笑了——一种无奈的笑:"行。我告诉你。但你记住——你只是在旁边看着。别插手。"

"我保证。"

当天晚上,抓捕行动开始了。

曹文诏亲自带队,选了二十个最信得过的亲兵——都是从他自己老家带来的,跟辽东本地没有任何牵连。这些亲兵穿的是便装,腰里揣着刀,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穿过了广宁城的街道。

李峥的住处,在广宁城的南边——一个小院子,两间瓦房,院子里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。

曹文诏的人翻墙而入的时候,李峥正在屋里收拾东西。他显然已经听到了风声——地上摊着一个包袱,里面塞着几件衣裳和一些银两。

但他没来得及跑。

曹文诏推门而入的时候,李峥的手还搭在包袱上,整个人僵在了那里。

"总、总兵大人……"

曹文诏没有跟他废话。只说了两个字:"带走。"

李峥被五花大绑地从屋里拖出来,嘴里塞着布条,发不出声音。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——他知道,自己完了。

林昭站在远处的巷子口,看着李峥被押走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内心翻涌着各种情绪。

八年的书吏。一个月的二百两银子。一辈子的前程——全毁了。

但林昭没有同情他。因为李峥做的这些事,如果成功了——死的是辽东成千上万的士兵和百姓。

值得吗？当然不值得。

他正想着,曹文诏的一个亲兵走过来,低声说:"林大人,总兵大人说了——您该回去了。"

林昭点点头,转身往回走。走到半路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李峥被押走的方向。

夜色中,那个方向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。只有几盏灯笼的火光,在风中摇曳。

林昭在心里默默地想:这件事,还没完。李峥只是一条小鱼。钱四海——才是真正的大鱼。

抓捕完李峥之后,曹文诏马不停蹄地开始了下一步行动——查封钱家在辽东的所有据点。

五队人马,同时出发。每队四个人,都是曹文诏从老家带来的亲兵——这些人在辽东没有任何亲戚朋友,不存在被钱家收买的可能。他们甚至提前一天就知道了行动计划,但曹文诏要求他们当晚出发前才能拆开密封的指令,确保不会有人走漏风声。

第一队去了东街的绸缎庄。掌柜的已经跑了,店里只剩下两个小伙计。什么东西都没搜到——账本早就被带走了。

第二队去了城西的粮铺。粮铺的仓库里堆着几百石粮食——但掌柜的也跑了。后来一查账,才发现这些粮食全是劣质的陈粮,里面还掺了沙子。

第三队去了城北的药材铺。药材铺的掌柜没跑——因为他就是钱家的人,跑不掉。曹文诏的人在后院搜出了三封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信——全是写给女真部落的。

三封信的内容,被连夜送到了林昭的手上。

林昭展开信,借着烛火看了起来。第一封信的内容,让他忍不住骂出了声。

信的抬头写着:建州大首领亲启。

信的内容,是辽东东部最新的兵力部署。什么地方布了多少兵,什么地方是薄弱环节,什么地方的城墙还没修好——写得清清楚楚。连林昭新设的补给站位置,都标了出来。

"妈的……"

林昭把信放下,拿起第二封信。这封信的内容更严重——是关于总兵府的内部情况。谁跟谁不和,谁比较好说话,谁比较难对付——甚至连曹文诏每天的作息规律,都写了出来。

第三封信——是关于林昭本人的。

信里详细描述了林昭的来历、性格、做事风格。甚至分析了他的弱点——"此人对身边之人过于信任,可从此处下手"。

林昭看完第三封信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钱四海了解他。了解得很深。

这个对手,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。因为钱四海不仅收集军事情报——他还收集人的情报。他知道他的对手是谁,知道对手的性格,知道对手的弱点。

而林昭对钱四海的了解,还只停留在"一个狡猾的商人"这个层面上。

这是不对等的。

曹文诏的抓捕行动持续了一整夜。

到天亮的时候,钱家在辽东的五个据点——绸缎庄、粮铺、药材铺、杂货铺、铁器铺——全部被查封。三个仓库也被贴上封条。两个钱庄被控制住,里面的银子和账本全部被抄没。曹文诏清点了连夜抄没的物品——现银三万两千两,各种账册四十七本,以及尚未发出的密信六封。这些证据,足够把钱家在辽东的所有势力连根拔起。

唯一遗憾的是,钱家的人——大部分都跑了。

"跑了就跑了,"曹文诏说,"他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辽东已经容不下他们了。"

林昭问:"总兵大人,您打算怎么处置李峥？"

"依律——通敌罪,斩立决。"

"什么时候？"

"三天后。菜市口,公开处斩。"

林昭点了点头。他没有什么可说的了——李峥是罪有应得。

但他心里还有一个挥之不去的疑问:钱四海,到底在哪？

那天晚上,林昭在军需司的办公室里待到很晚。

他一直在看那三封信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他想从信里找出一些线索——钱四海到底在哪里,他下一步要做什么。

但信里什么都没有。只有情报,没有地址。

他正要吹灯去睡的时候,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。

"大人！大人！"

林昭打开门,看到林子明满脸紧张地站在外面。

"怎么了？"

"找到钱四海了。"

"在哪？"

"他逃了——往东。"

林昭的心一沉:"东边？女真人的方向？"

"是。我们的人在追——但追不上了。他比我们提前了至少半天出发。"

林昭握紧了拳头。

钱四海果然跑了。跑向了女真人。

他转过身,走回屋子里,对着墙上那张地图看了很久。

他的手指沿着辽东往东划——穿过女真的领地,一直划到长白山脚下。那是一片广袤的、林昭从未踏足过的土地。

钱四海现在就在那片土地上的某个地方。

而他带去的——是辽东的军事情报、商路地图、以及他对林昭的深入了解。

林昭转过身,对林子明说:"传我的命令——从今天起,辽东巡逻队的巡逻范围,往东扩大五十里。另外,通知东线所有哨所——提高警惕,发现任何可疑的人,立刻上报,不许擅自处置。"

"是。"

"还有——让徐渭明天一早来见我。告诉他,带上有用的地图。"

"是。"林子明应完,却没有立刻走,犹豫了一下,"大人——钱四海跑了,会不会出大事？"

林昭沉默了一会儿:"会。而且可能是很大的事。但我们现在除了追,没有别的办法。"

"是。"

林子明走后,林昭一个人在地图前站了很久。屋里很安静,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声狗叫。

窗外寒风吹过,把窗纸吹得沙沙响。屋子里的烛火跳了一下,墙上那张地图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。

林昭的目光一直盯着地图上辽东以东那片空白的区域。那里没有标注任何城池、道路、河流——因为明军对那片土地的了解,几乎为零。

而现在,钱四海就消失在那片空白里。

他知道——从今天开始,他的对手又多了一个。

而这个对手,比女真人更可怕。

因为他了解你。

了解你的每一个想法,每一步棋。

林昭伸手,在地图上钱四海逃亡的方向画了一个圈。

"钱四海——咱们走着瞧。"

他吹灭了灯,在黑暗中站了很久。窗外辽东的夜风呜呜地吹着,像是在预告着什么。

这一夜,广宁城的很多人都没有睡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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