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七十九章钱四海投敌
钱四海到女真领地的时候，是腊月十八。
辽东的冬天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冻掉。但他一路往东走，越走越冷——不是因为天气，是因为心冷。
他钱家在辽东经营了三代，到他这一代，算是做到了顶峰。辽东的商路，十之七八姓钱；辽东的官员，十之三四收过他的银子。他以为这样的基业，足够再传三代。
但林昭的出现，打碎了一切。
先是军需司的改革——林昭把军需采购的漏洞全堵上了，他的铁器和粮食生意一夜之间没了大半。然后是总兵府的态度转变——曹文诏开始跟林昭走得近，对其他商人的庇护也渐渐消失了。
他钱四海不是没想过反击。他试过——收买人、散布谣言、甚至想找人给林昭下套。但林昭这个人，像泥鳅一样滑，抓都抓不住。
最后，他只剩一条路——往东走。
东边是女真人的天下。那是明朝的敌人——但对他来说，是新的商机。
钱四海带着三个心腹护卫，骑了五天马，终于到了建州女真的领地。
女真人的营地，跟他想象的有些不一样。他原以为女真人是住在帐篷里的——像草原上的鞑靼人那样。但实际上，女真人已经开始建房子了。他看到的不是帐篷，而是一个真正的城寨——用木头和土石垒起来的城墙，上面还插着旗帜。
"站住！"
一声大喝从城寨上传来。接着是一阵弓弦声——城墙上至少二十张弓，对准了他们。
钱四海勒住马，举起双手，用女真话喊了一句:"我是明人！来见你们首领的！"
他的女真话说得不错——做生意的这几年，他学会了女真话。做买卖嘛，总得跟人沟通。
城墙上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有人喊:"你是谁？"
"山西商人,钱四海！告诉你们首领——我带来了他想要的东西！"
又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城寨的门开了——不是大门,是旁边的小门,只能容一匹马通过。
一个穿着兽皮袍子的大汉走出来,打量了他们一番:"你就是钱四海？"
"是。"
"进来。"
钱四海翻身下马,跟着那人走进了城寨。
城寨里面,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。一栋栋木屋错落有致,中间是一条主干道,通向一座最大的木屋——那应该是首领的议事厅。
路上的人都在看着他们。有人窃窃私语,有人露出好奇的神情,有人则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。钱四海注意到——这些人手里几乎都拿着武器。有的挎着刀,有的背着弓,有的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——那是投矛。
他走了不到一百步,至少看到了五十个佩刀的人。
钱四海的心往下沉了一下。
女真人,比他想象的更像一支军队。
他走进议事厅的时候,看到一个人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。
这个人看起来四十来岁,身材魁梧,脸上带着一种沉稳而又精明的表情。他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袍——不是兽皮——看起来跟明朝的官员有些相似。但他的发型暴露了他的身份:前额剃得光光的,脑后梳着一根辫子。
这就是建州女真的首领——努尔哈赤。
钱四海跪了下去:"草民钱四海,拜见大首领。"
努尔哈赤没有让他起来。而是用一口流利的汉话问道:"钱四海——你来找我,是为了什么？"
钱四海抬起头:"投奔。"
"投奔？"努尔哈赤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,"你是明朝的商人,为什么要来投奔我？"
"因为明朝容不下我了。"
"哦？"
"一个叫林昭的人——把我的生意全毁了。我在辽东经营了二十年的基业,被他连根拔起。"
努尔哈赤听到"林昭"这个名字的时候,眼神微微动了一下。
"林昭？就是那个军需使？"
"大首领也知道他？"
"听说过。"努尔哈赤的语气依然平静,"他抓了我的人。"
"他的人抓了我的人——然后顺藤摸瓜,查到了我。"
努尔哈赤沉默了片刻:"所以你来找我,是为了报仇？"
"不是为了报仇。"钱四海说,"是为了活命。"
"怎么说？"
"林昭不会放过我。辽东也不会放过我。我现在回去——等着我的是一把刀。"钱四海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决绝,"但我不能白死。我手里有辽东的情报——兵力、地形、商路、甚至是曹文诏和林昭的弱点。这些东西,大首领应该用得上。"
努尔哈赤没有立刻回答。他靠在椅背上,打量着跪在地上的钱四海。
这个人看起来很狼狈——风尘仆仆,脸色蜡黄,跟一个普通的逃难商人没什么区别。但他的眼睛里,有一种努尔哈赤很熟悉的东西——仇恨。
不是愤怒——愤怒是短暂的。仇恨是持久的。
有钱四海这样的人投靠,对他来说当然是一件好事。他不缺士兵,不缺武器——但他缺了解明朝的人。而钱四海,正好是这种。
"起来吧。"
钱四海站起来,低着头,站在厅中。
"你带来的情报——值多少钱？"
"不要钱。"
"那你要什么？"
"要一个容身之处。要看到——林昭死的那一天。"
努尔哈赤笑了:"这个容易。我给你一个容身之处。至于林昭——你既然了解他,就应该知道怎么对付他。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"
"大首领请说。"
"把你知道的——关于辽东的一切——都告诉我。"
钱四海点了点头:"那需要时间。"
"不着急。你就在这里住下。吃穿用度,不会少了你的。"
"多谢大首领。"
钱四海被带下去之后,努尔哈赤一个人坐在议事厅里,沉思了很久。
林昭。
这个名字,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了。之前他的侦察兵被抓的时候,他就在想——这个明军的军需使,到底是何方神圣。现在钱四海又来投靠他——又是被这个林昭逼得走投无路的。
"有意思。"努尔哈赤自言自语,"这个林昭——到底是什么人？"
他站起身,走到墙上的一张地图前面。那是女真人自己绘制的辽东地图——比之前被林昭没收的那张还要详细。上面标注了辽东所有的卫所、关隘、哨卡、以及——每一条通往辽东的道路。
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,停在了一个标着"广宁"字样的位置上。
"林昭……"
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然后在地图的角落里写下了一行女真文字:
「记住这个人。」
钱四海并不知道努尔哈赤在地图上标注了他的名字。他被带到了一间木屋里——不大,但干净。里面有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盏油灯。
他坐下来,看着桌上跳动的火苗,脑子里回想着过去这些天发生的一切。
从被抓的俘虏暴露,到李峥被捕,再到钱家的据点被查封——这一连串的事,像一场噩梦一样。他本来以为自己在辽东的根基足够深,足够稳。但林昭用不到半年的时间,就把他二十年的基业打了个粉碎。
他不得不逃。
逃到女真人的地盘来。
钱四海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他知道——从今天开始,他就是明朝的叛徒了。这个身份,一旦背上,就再也摘不掉了。
但他别无选择。
林昭知道钱四海投敌的消息,是在钱四海到达女真领地之后的第三天。
消息是辽东东边的一个哨所送来的——哨兵发现了一队人马从辽东方向往女真领地走,一共四个人,骑着马,速度很快。哨兵本想追,但对方跑得太快,追不上。
"四个人……"林昭看着报告,"应该是钱四海和三个护卫。"
"他跑得真够快的。"徐渭在旁边说,"从辽东到建州,快马也要五六天。他三天就到了——中间几乎没歇。"
"他不敢歇。歇了就会被抓住。"
林昭把报告放在桌上,沉默了一会儿。
"他带走了什么？"
"什么都有可能。"徐渭说,"他是做生意的,辽东的商路、关卡的换防时间、各卫所的物资储备——这些东西他都门儿清。现在这些全到了女真人手里。"
"你觉得他会把情报全部交给女真人？"
"会。"徐渭说,"他是跑路去投奔——不拿出点像样的东西,女真人凭什么收留他？"
林昭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他在想一个问题——钱四海对女真人的价值,到底有多大？
答案是——非常大。
钱四海知道辽东所有的商路。他知道每一条路通向哪里,哪条路好走,哪条路容易设伏。他知道各卫所的兵力配置——因为做买卖的时候,他跟不少军官打过交道。他甚至知道林昭的一些做事习惯——因为他们在辽东市场上交手了好几次。
这些信息,对女真人来说,价值连城。
"徐渭。"
"嗯？"
"从现在开始,我们做的每一件事,都要假设钱四海已经知道了。"
徐渭愣了一下:"你确定？"
"我不确定。但我不能赌。"
徐渭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:"你说得对。钱四海这个人——比女真人更了解我们。如果他不死,我们做任何事,都等于是当着女真人的面做的。"
他的眼神里露出一丝狠色:"要不要——我派人去做掉他？"
林昭摇了摇头:"不行。女真人的地盘,我们的人进不去。进去了也出不来。"
"那怎么办？"
林昭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面。
"钱四海投靠了女真人,确实给我们制造了很大的麻烦。"他说,"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。"
"什么好处？"
"他现在在女真人那边。他的一举一动——都会暴露女真人的战略意图。"
徐渭明白了:"你是说——反向利用他？"
"对。他在女真人那边待得越久,女真人就越容易暴露他们的计划。因为钱四海知道我们——但我们也知道他。"
"可——万一他真的帮女真人想出什么绝户计咋办？"
林昭沉默了一会儿。
"那就只能赌了——赌我们的反应速度,比女真人的行动速度更快。"
他转过身,看着窗外。
辽东的冬天还在继续,雪还在下。天地之间,白茫茫一片。
而在这片白色的大地上,一场无声的博弈已经开始了。
他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:
「钱四海已投敌。从现在起,所有作战计划,加密。」
写完,他把纸折好,递给徐渭:"把这个送到总兵府,亲手交给曹总兵。"
徐渭接过纸,点了点头:"明白了。"
他转身要走,林昭又叫住了他:"徐渭。"
"嗯？"
"你怕不怕？"
徐渭回过头,看着林昭,突然笑了:"怕什么？"
"怕女真人——怕钱四海——怕——输。"
徐渭想了想,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昭哭笑不得的话:"怕什么？反正你比我年轻,要死也是你先死。"
林昭愣了一下,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这个徐渭——真是什么时候都能开玩笑。
但他知道,徐渭的笑,是笑给他看的。
在辽东这地方,如果没有一点幽默感,人早就被压力压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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