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八十章深入虎穴

钱四海投敌的消息传回来那天，林昭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一个下午。

不是伤心，不是愤怒——是在做决定。

钱四海到了女真人那边，他带去的情报迟早会变成女真人的作战方案。而他林昭对女真人的了解，还停在表面——侦察兵的回报、商人的传言、几个据点的位置。那够吗？不够。远远不够。

他必须知道女真人到底在做什么。

不是通过别人的嘴巴，是亲眼看到。

林子明被叫进来的时候，看到林昭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粗糙的草纸——上面画着几根歪歪扭扭的线条和一个用炭笔圈出来的位置。

"子明，你怕死吗？"

林子明愣了一下:"大人怎么突然问这个？"

"因为接下来的事——可能会死。"

林子明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说:"大人请讲。"

林昭把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——派一支小队潜入女真领地，确认女真人的真实备战情况。林子明带队，再挑两个熟悉地形的老兵。

林子明听完，没有犹豫:"我去。"

"你知道风险。"

"知道。"

"如果被抓住了——没人能救你。"

"知道。"

"那你还去？"

林子明抬起头，看着林昭:"大人，您为了辽东做了这么多事——我林子明要是连这点胆量都没有，还配当您的部下吗？"

林昭看着林子明那双明亮的眼睛，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。

"好。"他说,"你去挑人。挑最好的——两个猎户出身的老兵，擅长在山里走路的。"

"那我呢？"

"你——你是队长。你的任务是:看。记住自己看到的一切。活着回来。"

林子明点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
三天后,小队出发了。

三个人——林子明、陈老倌推荐的一个叫赵大柱的猎户、还有一个姓马的退役斥候,叫马三。三个人都伪装成了皮货商人——身上穿着破旧的羊皮袄,背上背着几张劣质的兽皮,腰间挂着装干粮的布袋。

林昭在城门口送他们的时候,没有多说什么。只是拍了拍林子明的肩膀:"记住——你欠我一顿酒。"

林子明笑了:"那您得等着。"

然后三个人翻身上马,消失在辽东的晨雾里。

从广宁城到女真领地,要走大约四天的山路。前三天的路还算太平——虽然地面已经开始出现了雪,但商道没有完全被封住。偶尔会遇到几个赶路的行人,远远地打个招呼,擦肩而过。

第四天开始,就不一样了。

他们进入了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——辽东当地人管这片林子叫"黑林子"。因为树太密,阳光照不进来,走在里面跟晚上一样。林子里的雪很深,踩下去能没过膝盖。

赵大柱在前面探路。他在辽东的山里打了二十年的猎,对这片林子比对自己家的院子还熟。他用一根削尖的树枝在前面探着雪下的地形,边走边低声说:"小心——前面有个沟。"

三个人绕过了那个被雪覆盖的沟,继续往前走。

林子明的心里一直紧绷着。他知道——过了这片黑林子,就是女真人的地盘了。

没有人知道女真人的巡逻队会在哪里出现。没有人知道他们会不会遇到猎人或者牧民。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。

他们走了大约两个时辰,林子终于变得稀疏了。阳光重新照了进来——林子明的眼睛被晃了一下,眯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。

然后他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。

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山谷。山谷里,不是一个营地——是一座城。

一座真正的、正在建造中的城。

城墙是用巨大的原木和石块垒起来的,已经砌了大约一丈高。城墙上,上百个工匠正在叮叮当当地敲打着——有的在锯木头,有的在凿石头,有的在往城墙之间的缝隙里填土。城墙后面,可以看到几座已经建好的木屋——屋顶上冒着炊烟。

而城外面的空地上——至少有两三千人正在操练。

不是散兵游勇。是真刀真枪的阵列。前面是三排长矛手——每个人的长矛都有两丈多长,举起来的时候像一片晃动的森林。后面是弓箭手——正在对着靶子练习射箭,箭矢划过空中,发出一片密集的嗖嗖声。

林子明趴在一个土坡后面,大气都不敢出。

"两个……"他低声说,"大柱,你看那边——是不是还有一个？"

赵大柱举目望去,脸色也变了:"是……还有一个。"

在山谷的东北方向,还有一座在建的城——比眼前这座更大。

不是一座城。是两座城。

两座城之间的距离,大约只有三十里——这个距离,意味着两座城可以互相照应。如果敌人进攻其中一座,另一座可以在半天之内派出援兵。

林子明在心里默默地想——女真人的备战程度,比他想象的要大十倍。不,二十倍。

他们继续往前摸。

越往前走,看到的越多。

在第二座城的南边,他们发现了一个兵器作坊。不是那种一个铁匠叮叮当当打铁的小作坊——是一个真正的大工棚,至少有两百个工人在里面干活。叮叮当当的打铁声,隔着好几百步都能听到。

林子明决定靠近一点看。

他们借着树林的掩护,摸到了距离作坊大约两百步的地方。从这里看过去,能清楚地看到工人们在做什么——他们在打造兵器。

但不是普通的兵器。

林子明看到了一把已经打好的刀——比明军制式的腰刀更长,更宽,刀背更厚。一个工匠正在用磨刀石打磨刀刃——每磨一下,刀刃上就闪过一道寒光。

"那种刀……"赵大柱低声说,"比咱们的刀长一截。"

"不止一截。"马三说,"至少长了半尺。"

半尺——在战场上,就意味着你的刀还没砍到对方,对方的刀已经砍到你了。

林子明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。

然后他看到了更可怕的东西。

在作坊的角落里,有几个工匠正在摆弄一个铁制的圆筒。圆筒大约有人的小臂那么粗,一尺多长,一头是封死的,另一头有一个小孔。

林子明盯着那个圆筒看了好一会儿,后背突然一阵冰凉。

那是——火器？

女真人在造火器？

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明朝有火器——鸟铳、火炮、火箭——女真人都知道。但女真人自己也在造火器？这怎么可能？他们哪来的技术？哪来的工匠？

然后他想到了钱四海。

钱四海带去的——不只是情报。可能还有工匠。

或者——钱四海通过商路,帮女真人买了造火器用的材料和时间引信。

"撤。"林子明压低声音,"现在就走。"

三个人开始往回撤。

但已经晚了。

他们刚退出不到两百步,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喝——是女真话。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——至少有十几个人,正在朝他们这边追过来。

"被发现了！跑！"

三个人撒腿就跑。

林子明一边跑一边回头看——追兵有十二三个人,跑在最前面的几个骑着马,后面的步行。骑马的追得最快,距离正在迅速缩短。

"马三！射箭！"

马三一边跑一边回身放了一箭。箭矢划过空中,射中了一个骑马的追兵——那人惨叫一声,从马上摔了下来。但其他追兵没有停,冲得更快了。

林子明跑进了一片密林。树木很密,马跑不进来。追兵不得不下马,步行追了进来。

但在密林里,骑马的优势没了——而三个人的经验优势,开始发挥作用。

赵大柱在前面带路,专门挑那些难走但走得通的小路。马三在后面断后,每隔几步就回头射一箭,逼得追兵不得不放慢速度。

林子明跑得气喘吁吁,肺里像着火一样疼。但他不敢停——他知道,被抓住就意味着死。

"前面！"赵大柱喊道,"有一条河！过了河就安全了！"

三个人拼命往河的方向跑。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——最近的几个,已经不到五十步了。

林子明跳进河里的时候,冰冷的水瞬间漫过了他的胸口。冬天辽东的河水——冷得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。他用尽全力划着水,往对岸游去。

赵大柱和马三也跳进了河里。

追兵追到了河边,停了下来。有人在岸上用女真话大声叫骂——但没有人下水追。

冬天的河水太冷了,他们不敢。

林子明爬上了对岸,浑身湿透,冻得直打哆嗦。他回头看了看对岸——追兵还在那里,有人正在往回跑,应该是去报信。

"继续走。"林子明说,"不能停。停下来会冻死。"

三个人拖着湿透了的身体,跌跌撞撞地钻进了对岸的林子里。
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林子明终于撑不住了。他靠在树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湿透了的羊皮袄在零下十几度的天气里,已经结了冰,硬得像一块铁板。

"得生火……"他说,"不然会冻死。"

赵大柱点了点头,用冻僵了的手从怀里取出火镰,打了半天,终于点燃了一堆枯枝。

三个人围在火堆旁边,哆嗦着把外衣脱下来烤着。火光映在他们的脸上,每个人的表情都像是在鬼门关走了一圈之后的脸。

林子明一边烤火,一边回忆着刚才看到的一切。

两座在建的城。至少两三千人的操练部队。大量的新式兵器。还有——火器。

这些东西,如果全部用在辽东——辽东能挡得住吗？

他不知道答案。

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——林昭的判断是对的。

女真人,确实在为一场大战做准备。

而且这场大战,可能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来得快。

林子明看着跳动的火苗,轻声说了一句话:"大人,你一定要撑住。"

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
但他知道——远在广宁城的林昭,能听到。

夜空中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。很亮。照着三张坚毅而疲惫的脸。

而在他们身后一百多里的地方——那两座在建的城,灯火通明。

女真人,正在连夜赶工。

他们没有时间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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