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八十一章逃亡
一、林中的血路
林子明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跑得这么狼狈过。
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，箭矢从耳边呼啸而过，有的钉在树干上，有的扎进泥土里。他和两个老兵——赵老六和孙大壮——已经在女真领地里跑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"长官，不行了，我跑不动了。"孙大壮喘得像一头被追了十里地的老牛。
林子明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孙大壮的脸白得像纸，嘴唇发紫。这人今年才二十五，但已经在辽东当了十年兵。十年的老卒，跑不动不是因为体力不行，是因为他身上有伤——刚才翻山的时候摔了一跤，小腿被石头划开了一道口子，血把裤腿都染透了。
"必须跑。"林子明咬着牙说，"停下来就只有死。"
赵老六没说话，默默地走到孙大壮身边，一把把他胳膊搭在自己肩上。赵老六今年四十三，在辽东混了二十多年，什么场面没见过。他知道在这种时候，多一个兄弟就多一条命。
三个人就这样在辽东的山林里跌跌撞撞地跑着。
林子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把消息带回去给世子爷。
他来女真之前，林昭跟他说过一句话："子明，你是我最信得过的人。去了别硬拼，能看多少看多少，活着回来最重要。"
现在他看到了，他必须要活着回去。
因为他看到的那些东西——女真人的军营、新造的兵器、正在试验的火器——如果这些消息传不出去，辽东就完了。
追兵越来越近。
林子明甚至能听到身后有人用女真话在喊叫——是在喊话，让前面的人包抄。这说明追兵不止一队，而是分成几路在围堵。
"左拐。"林子明突然说。
赵老六一愣："左边是悬崖。"
"我知道。"林子明说，"但左边有条旧路——二十年前采参人走的路。一般人不知道。"
这是林昭教他的——每个地方都有老路，只要你找得到。林昭来辽东之后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，就是把辽东的每一寸土地都摸清楚了。他画的地图比辽东镇军方的地图还详细，上面标注了所有的古道、山涧、废弃的哨所。
林子明跟着林昭两年，别的不说，看地图的本事学了个七七八八。
三个人拐进左边的密林。
路越来越难走，荆棘刮在脸上、手上，生疼。但追兵的喊声越来越远了——他们没发现这条小路。
三个人在一处山涧边停下来喝水。
孙大壮一屁股坐在地上，血已经把靴子灌满了。
林子明蹲下来看了看他腿上的伤口——很深，但万幸没伤到骨头。
"大壮，你会没事的。"林子明说。
"我知道。"孙大壮咧嘴笑了笑，"老子命硬。"
三个人在水边休息了不到一刻钟，林子明就催着赶路了。不是他狠心——是直觉告诉他，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。
事实证明，他的直觉是对的。
他们离开那处山涧不到一炷香的工夫，身后就传来了马蹄声。
追兵骑马了。
这说明女真人已经调了骑兵来追他们。
"操。"赵老六骂了一句，"他们还真看得起咱们。"
三个人加快了脚步。
但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，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。
林子明脑子里飞快地转着——女真人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他们来了？他们在女真营地里潜伏了两天，一直没被发现，怎么撤离的时候突然就暴露了？
只有一个解释：有人告密。
钱四海。
林子明想起这个人就觉得恶心。钱四海在辽东当了八年的军需官，靠着克扣军饷发了财，被林昭查出来之后贬成了个小吏。谁能想到，这个人竟然直接跑到女真去了。
"长官，前面有条河。"赵老六说。
林子明一看——建州卫边上的那条河，宽约二十丈，水流不算急。
"过河。"林子明说。
三个人下了河。水冷得像刀子扎在骨头上，但林子明顾不上这些了。河水可以掩盖他们的气味，追兵带着猎犬，过了河猎犬就闻不到了。
过了河，三个人钻进了一片白桦林。
林子明靠在树上大口喘气。天快黑了，只要天一黑，女真人的追兵就不敢在山里乱走了——辽东的夜，不是闹着玩的。狼、熊、山匪，随便来一个都够他们喝一壶的。
二、钱四海的算盘
钱四海确实在追兵中。
他骑在马上，穿着一身女真人的皮甲，看起来不伦不类。
说实在的，钱四海投靠努尔哈赤，心里也不是没有纠结。他毕竟在明朝当了八年的官，虽然官职不大，但好歹是朝廷的人。可转念一想——林昭那个王八蛋把自己整得那么惨，他在辽东待不下去了，不跑还能怎么办？
努尔哈赤对他还算客气，给了他一个小官职，让他负责军需管理。
钱四海来了女真之后才发现——这帮人虽然看起来粗犷，但办事实在。努尔哈赤手底下有一帮能人，有人懂兵法，有人懂后勤，有人在研究火器。钱四海把自己在明朝学到的那些军需管理经验用上了，努尔哈赤对他很满意。
这次林子明潜入营地被发现，就是钱四海干的。
他在营地里设了个暗哨——不是防外敌的，是防内鬼的。他太了解明朝那套了，知道林昭一定会派人来打探。所以他一早就在营地外围布置了几个不起眼的眼线。
林子明再小心，也防不住这种熟人之间的算计。
"钱大人，他们往哪个方向跑了？"一个女真将领问。
钱四海眯着眼看了看地上的脚印和折断的树枝，指了指西南方向。
"那边。过了河之后走的白桦林。"
"那条路通向哪里？"
"通向大明边境。"钱四海说，"但他们不会直接走那条路——那条路上有你们的哨卡。"
"那他们会走哪？"
钱四海想了想："如果我是林子明，我会走左面的山脊。那里有一条采参人的旧路，翻过山就是广宁的地界。"
钱四海说的没错。他太了解林子明了——他们在辽东共事了两年，林子明跟着林昭学的那些本事，钱四海大概都能猜到。
"我带人在山脊上埋伏。"钱四海说。
女真将领看了他一眼："你确定？"
"确定。"钱四海说，"林昭的人，我了解。"
##三、林昭的煎熬
广宁城，军需衙门。
林昭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。
自从林子明出发之后，他就没睡过一个好觉。白天处理公务的时候还能撑着，到了晚上——尤其是过了子时——每一刻都是煎熬。
徐渭坐在旁边的椅子上，手里拿着一壶酒，看着林昭在那间书房里走来走去。
"你能不能坐下来？"徐渭说，"你走了一个时辰了，我看着都累。"
"我坐不住。"林昭说。
"我知道你坐不住。"徐渭喝了口酒，"但你再这么走下去，这地板就要被你踩穿了。"
林昭停下脚步，看着窗外。外面漆黑一片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"他们应该回来了。"林昭说。
"按照行程，确实该回来了。"徐渭说，"但你也知道，在那种地方，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。"
"我知道。"
"那你急有什么用？"
林昭没说话。徐渭说的对，急确实没用。但他就是控制不住。
他脑子里不停地想着各种可能性：林子明被发现了？被抓了？还是已经...
林昭不敢往下想。
他重新坐回到椅子上，拿起桌上的公文。辽东的物资调配、各卫所的需求报表、兵部催问的文书——这些东西平时他处理起来得心应手，但现在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"老徐，你说我是不是太急了？"林昭突然问。
"什么意思？"
"派子明去女真。我本来可以等一等，多派几个人，多做一些准备。"
徐渭放下酒壶："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？"
"我是说真的。"
"我也是说真的。"徐渭说，"你做的没错。女真人在干什么，我们必须知道。林子明是最合适的人选——他机灵、能吃苦、信得过。你让他去，是因为你信任他。"
"我怕他出事。"
"做大事的人，哪个不怕手下出事？"徐渭说，"但你怕归怕，事情还得做。这就是为什么你坐在这里，而不是亲自跑到女真去。"
林昭苦笑了一声。
天快亮了。
东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
林昭站起来走到窗前——在远处的地平线上，他看到几个小小的黑点正在向广宁城移动。
他的心猛跳了一下。
##四、返回
黎明时分，广宁城的城门刚刚打开。
林昭已经在城门口站了半个时辰了。徐渭陪着他，手里还拎着那个酒壶。
远处的黑点越来越近。三个人影——不，两个人。
林昭的心沉了一下。
三个人走的，两个人回来的。
终于，林子明和赵老六走进了城门。林子明浑身是血，衣服破得不成样子，脸上全是伤。赵老六好一点，但也狼狈得像从坟里爬出来的。
两个人的背上，背着一个人——孙大壮。
不对——孙大壮是背着的，一动不动，浑身僵硬。
林昭快步走上前去。
林子明看到林昭，腿一软，直接跪在了地上。
"世子爷..."
"起来说话。"林昭扶起他。
林子明咬着嘴唇，眼眶红了："大壮...大壮没了。"
林昭看了一眼赵老六背上的孙大壮——他胸口有一支箭，箭杆被掰断了，箭头还在肉里。
"钱四海。"林子明说，"他在路上设了埋伏。大壮替我挡了一箭。"
赵老六没说话，把孙大壮背到城内的一个空地上，小心地放下来。
林昭走过去，蹲下身。
孙大壮是个老实人。在辽东十年，最大的愿望就是攒够钱回家娶个媳妇。他每个月都会把军饷托人带回家，自己只留几百文钱喝酒。
林昭认识他两年，没听他抱怨过一句。每次分配任务，孙大壮都只说一个字——"好。"
"大壮，对不住。"林昭轻声说。
孙大壮当然听不见了。
林昭站起来的时候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但跟了他两年的林子明知道——世子爷这个样子，说明他心里比谁都不好受。
"把你看到的，全部告诉我。"林昭说。
林子明点点头。
##五、情报
在军需衙门的后堂，林子明把在女真领地看到的全部情况详细地汇报了一遍。
"女真人的军营比去年扩大了一倍。"林子明说，"他们原来的营地只有三千人左右的规模，现在至少能容纳八千人。"
"八千？"徐渭的眉头皱了起来，"建州卫能养得起八千人？"
"养的起。"林昭冷静地说，"建州卫三面环山，一面临水，土地肥沃。努尔哈赤这几年一直在屯田、养马、发展商贸，手上有的是钱粮。"
林子明继续说："不仅是人数增加了，他们的兵器也在更新。我看到了一处工坊——规模很大，里面在大量铸造刀剑和盔甲。"
"工艺怎么样？"
"至少和我们的差不多。"林子明说，"有些甚至比我们的好。我特别留意了一下他们的刀——钢口很好，硬度不比我们辽东镇用的差。"
林昭的脸色越来越凝重。
"火器呢？"
"有。"林子明说，"我看到他们在后山试验一种火器。距离太远，我没看太清楚，但听声音——是类似于我们用的三眼铳，但射程似乎更远。"
三眼铳是明朝边军的标准配置。说白了就是三根短铁管绑在一起，点火之后"砰砰砰"三声响，威力不大，主要是用来震慑战马的。
但如果女真人改良了三眼铳，那情况就不一样了。
"还有什么？"
"他们还建了一个粮仓。"林子明说，"非常大，能装至少三个月的军粮。我算了一下——按照八千人、三个月的口粮来算，那个粮仓的容量完全能满足。"
林昭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三个月。
换句话说，女真人已经做好了打一场持久战的准备。
"还有...钱四海。他在女真人那边，当了军需官。"林子明说，"他在营地里设了暗哨，我们三个人刚进去就被盯上了。撤退的时候，他追了我们一路。大壮...就是死在他埋伏的冷箭下。"
"钱四海..."林昭咬了咬牙。
"世子爷。"林子明跪下来，"属下办事不力，求世子爷责罚。"
"起来。"林昭说，"你没有错。你带回来的情报，值钱四海一百个人头。"
林子明慢慢站起来。
"去休息。"林昭说，"这三天你辛苦了。剩下的事，我来处理。"
林子明退下了。
后堂里只剩下林昭和徐渭两个人。
"你怎么看？"徐渭率先开口。
"女真人的准备程度，比我预想的要高得多。"林昭说。
"高多少？"
"高至少三年。"林昭说，"按我的估计，努尔哈赤至少还需要三到五年的时间才能具备大规模南下的实力。但从林子明带回来的情报来看——他可能只需要两年。"
"那怎么办？"
林昭沉默了很久。
"备战。"他说，"从现在开始，辽东进入全面备战状态。"
徐渭看着林昭，看到他眼里有一种从没见过的——不是害怕，而是一种决心。
"你确定？"
"我确定。"林昭说，"我说过，我不会让女真人踏过辽东一步。这不是一句空话。"
##六、立碑
当天下午，林昭在广宁城外选了一块地方——一处小山包上，视野开阔，可以看到远处的辽东大地。
他让人挖了一个坟，把孙大壮安葬在那里。
坟前立了一块石碑。没有名字，没有生卒年月，没有籍贯。
只有七个字。
刻碑的工匠问林昭："大人，碑上只刻这七个字？"
"只刻这七个字。"
工匠照做了。
碑上的七个字是楷体，端正有力——
"为辽东而死的人。"
当天傍晚，林昭一个人来到坟前。
他没有带随从，没有带徐渭，一个人站在那碑前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晚风吹过来，带着辽东特有的那股子泥土和草的味道。远处，广宁城的万家灯火亮了起来，炊烟升起来，老百姓正在过他们的日子。
没有人知道，在这座安静的坟里，躺着一个替他们死的人。
林昭看着碑上的七个字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缓缓地说了几句话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重：
"大壮，我答应你。我不会让女真人踏过辽东一步。"
"我林昭在此立誓——"
"只要我在辽东一天，女真人的刀，就砍不到大明百姓的头上。"
林昭转身下山。
他的脚步很稳，一步一步地走回广宁城。
身后，那座无名碑在夕阳下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碑上那七个字，金灿灿的，像在发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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