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八十二章损失
一、沉默
孙大壮的葬礼很简单，简单到几乎算不上葬礼。
没有和尚念经，没有纸钱漫天，没有哭丧的队伍。按照林昭的意思——不铺张，不张扬，不让老百姓知道。
不是他吝啬，是他不想让广宁城的百姓看到一个为辽东送命的老兵，坟前连个像样的排场都没有——那太寒碜了。
所以林昭用自己的俸禄买了棺材，亲手写了挽联，亲自扶着棺材下了葬。
挽联只有两句话——
"十五从军行，不见家乡月。"
横批是："辽东人。"
葬礼过后，林昭在军需衙门里坐了一整天，一句话都没说。
徐渭来过，在门口看了一眼就走了。林子明来过，跪在门口磕了三个头，也走了。赵老六来过，在门口站了一炷香的工夫，最后把一壶酒放在门口，转身走了。
整个军需衙门的气氛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住了，人人都低着头干活，连喘气都不敢大声。
林昭坐在书房里，面前摆着孙大壮的军籍档案。
档案很简单——一张发黄的纸，上面写着：孙大壮，嘉靖七年生，山东登州府人。嘉靖二十一年入辽东镇，历任步卒、刀盾手、辎重兵。因功升小旗。无妻无子。
就这些。
一个人的一辈子，就浓缩在一张纸上了。
林昭把档案翻到背面——背面是空白的。空白的地方本来应该记着这个人后面的经历——升迁、奖赏、退役。但孙大壮什么都没有，他的档案停在"小旗"这个位置上，再也没动过。
林昭把档案合上，放进了一个木匣子里。这个木匣子是他专门准备的，里面已经放了好几个人的档案了——都是在辽东战死的普通士兵。
他把木匣子锁好，放进了柜子里。
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出书房。
二、战争
林子明在后院坐着，一条胳膊上缠着绷带。
看到林昭出来，他赶紧站起来。
"坐着。"林昭说。
林子明又坐下。
林昭在他对面坐下来，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小桌子，桌子上放着一壶茶——已经凉透了。
"还疼吗？"林昭问。
"不疼了。"林子明说。
"骗鬼。"林昭说，"你胳膊上那道口子，能塞进去两根手指头。"
林子明不说话了。
沉默了一会儿，林昭开口了。
"你在想什么？"
"想大壮。"林子明说，"他本来不该死的。替我挡的那一箭，本来应该是射在我身上的。"
"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矫情了？"
林子明一愣。
"大壮死了，你觉得是你的错？"林昭说，"那我问你——我派你去的，是不是我的错？"
"世子爷，您..."
"你不是替他去死的问题。"林昭说，"是你们三个人去，他死了，你活着。你觉得不公平。"
林子明没吭声，但眼眶红了。
"没有公平。"林昭说，"战争从来不讲公平。你死了，他活着；他死了，你活着——都是命。但你不能因为他的命没了，就觉得你的命不值钱。"
林子明咬着牙。
"大壮替你死，不是为了让你在这儿自责的。"林昭说，"他是为了让你能把消息带回来。你已经带回来了。所以你没辜负他。"
林昭站起来，拍了拍林子明的肩膀。
"去睡一觉。明天还有事。"
三、分析
军需衙门的大堂里，林昭召集了所有能召集的人。
辽东镇军需司的几个主事、广宁卫的指挥使、负责后勤的几个百户——能来的都来了。
林昭把林子明带回来的情报跟他们说了一遍。
大堂里的气氛瞬间就变了。
"八千人的军营？"
"火器？"
"三个月的粮草储备？"
几个主事面面相觑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恐惧。
"大人，这...这是不是有点夸大？"一个姓王的主事小心翼翼地说。
"夸大？"林昭看着他，眼神很平静，"林子明是我的人，他说的每一个字，都是他拿命换来的。你觉得他会夸大？"
"属下不是那个意思..."
"那你是什么意思？"
王主事不敢说话了。
林昭扫了一圈在场的人："你们是不是觉得，女真人就是一群野蛮人？骑着马、拎着刀，冲过来抢一把就跑？"
没人说话。
"那我告诉你们——你们错了。"林昭说，"努尔哈赤在建州经营了十几年，屯田、养马、铸兵器、改制火器。他已经不是一个草原部落的首领了——他是一个在准备打仗的将军。"
"那我们该怎么办？"有人问。
"很简单。"林昭说，"他准备打仗，我们就准备打回去。"
林昭打开一幅辽东全境的地图。
这幅地图是他自己画的——比军方地图详细得多。上面标注了辽东各卫所的驻军人数、物资储备量、兵器库位置、粮仓容量。每一座山、每一条河、每一个可以通行的小路，全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"我看过了。"林昭指着地图上的建州卫，"如果女真人要南下，只有三条路可以走。第一条——从辽东东部走，经过开原、铁岭。第二条——从中间突破，直取广宁。第三条——绕到辽西，从山海关打进来。"
他顿了顿。
"第三条的可能性不大——山海关的防务是京师级别的，女真人在短时间内啃不动。所以只有两条路——要么打东部，要么打中部。"
"你觉得他们会打哪条？"徐渭问。
"不知道。"林昭说，"所以两条路都要防。"
"那得多少兵力？"
"不算多。"林昭说，"东部需要三千人驻防，中部需要五千人。加上机动部队，总共需要一万人左右。"
"一万人？"王主事又忍不住了，"辽东镇总共才两万人，一万人调去防御，其他地方的防务怎么办？"
"其他地方的防务不变。"林昭说，"这一万人不是从各卫所抽调的——是额外的。"
"额外的？哪有那么多人？"
林昭看了他一眼："我说有，就有。"
王主事被噎得说不出话来。
四、意料之外的答案
散会之后，徐渭拉着林昭到了后堂。
"你给我说实话。"徐渭说，"你上哪儿去弄这一万人？"
"没有一万人。"林昭说。
徐渭一愣："那你刚才..."
"刚才说的理想情况。"林昭说，"辽东镇现在能调动的机动兵力，满打满算不到五千人。加上各地卫所的守军，总共也就一万人出头——还要留人守城。"
"那你刚才不是瞎说吗？"
"我只是给他们打个预防针。"林昭说，"让他们以为我要一万人的投入。这样我后面说要五千人的时候，他们就不会觉得压力太大了。"
徐渭愣了一下，反应过来："你这是在砍价？"
"跟做买卖差不多。"林昭说，"喊得高一点，落地的时候就显得没那么可怕。"
"你这脑子..."徐渭摇了摇头，"你上辈子是不是卖布的？"
"差不多。"林昭心想——我上辈子是搞供应链的。
"那说正经的——你到底打算怎么办？"
林昭坐在椅子上，给徐渭倒了杯茶。
"三个字——补短板。"
"什么短板？"
"辽东最大的问题，不是人不够，是东西不够。"林昭说，"兵器、盔甲、箭矢、火药、粮草——这些才是命门。"
"怎么补？"
"我已经安排了。"林昭说，"各卫所的军需官三天之内把库存报表交上来。我要知道辽东还有多少家底。"
"然后呢？"
"然后按照优先级调配资源。"林昭说，"东部卫所和中部卫所优先补给。骑兵用的马饲料、步卒用的兵器、哨所用的一应物资——能补的尽量补。"
"钱呢？"
"军费。"林昭说，"兵部今年拨给辽东的军费还有三万多两。加上我这两年省下来的——总共大概五万两。"
"五万两...够吗？"
"不够。"林昭说得很干脆，"但也够了。"
"你这话说得怎么像绕口令一样？"
"我说不够——是因为五万两确实不够全面备战。我说够了——是因为我有别的办法。"
"什么办法？"
林昭笑了笑："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"
徐渭看着林昭那个笑容，总觉得后背凉飕飕的。
五、碑前
当天夜里。
林昭又一个人来到了孙大壮的坟前。
月光很亮，把坟头的土照得白花花的。那块碑还立在那里，七个字——"为辽东而死的人"——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林昭带了一壶酒，坐在碑前。
他倒了一杯酒，洒在坟前。
然后又倒了一杯，自己喝了。
"大壮，我这人对不起你。"林昭说，"你把命给了我，我现在能做的，就是坐在这儿跟你说说话。"
晚风吹过来，白杨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。
"我们老家那边，有个说法——人死了以后，要有人念叨，魂魄才不会散。"林昭又喝了一杯，"你放心，以后每年清明，我都来。就算我不在辽东了，我也让人来。"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
"我今天跟人说了一句话——不让女真人踏过辽东一步。"
"这话说出来容易，做到难。"
"但我不是随便说说的。"
林昭抬起头，看着辽东的夜空。
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，像一把撒开的芝麻。远处，广宁城的城墙在月光下像一条卧着的黑龙。
"大壮，你在天上看着。"
"我林昭说到做到。"
六、回家
林昭回到军需衙门的时候，已经快到子时了。
衙门里还亮着灯——是徐渭在等他。
"又去坟上了？"徐渭问。
"嗯。"
"想通了？"
"没什么想不通的。"林昭说，"想通了也好，想不通也好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。日子还得过，仗还得打。"
徐渭点了点头。
"明天干什么？"
"明天去跟俺答汗谈。"林昭说，"派人送信，说我要见他。"
"你要跟蒙古人结盟？"
"不是结盟。"林昭说，"是联姻。"
"啊？"
"开玩笑的。"林昭笑了笑，"结盟。正儿八经的军事同盟。大明的辽东镇和蒙古的俺答汗——联手对付女真人。"
徐渭愣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："你疯了。"
"我没疯。"
"大明和蒙古打了快两百年了，你说联手就联手？"
"此一时彼一时。"林昭说，"现在最大的敌人是女真。蒙古人也恨女真——女真在吞他们的地盘。敌人的敌人，就是朋友。"
"大明朝廷不会同意的。"
"所以我不要朝廷同意。"林昭说，"辽东的事，辽东自己办。"
徐渭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
他突然发现，自己已经跟不上这个年轻人的思路了。
眼前的林昭，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刚到辽东、什么都不懂的废物世子了。
他现在是一个将军——一个敢作敢为的将军。
"行。"徐渭说，"你去谈。我帮你守城。"
"好。"林昭拍了拍徐渭的肩膀，"明天一早，送信去蒙古。"
第二天一早，信使出发了。
信上只写了几行字——
"俺答汗陛下：大明辽东镇军需使林昭，愿与贵部结盟，共御女真。若有诚意，请择地一晤。——林昭拜上。"
这封信，将改变整个辽东的格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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