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八十三章联盟

一、草原

林昭也没想到，事儿会办得这么快。

信送出去才五天，俺答汗的回信就到了——不是书信，是使者。

使者是个五十多岁的蒙古老人，满脸风霜，穿着蒙古人的传统皮袍，腰间挂着一把弯刀。进广宁城的时候，守城的士兵差点没让他进来——一个腰里别着刀的蒙古老头，怎么看都不像信使。

但老头腰里还别着另一个东西——一块金牌。

大明皇帝赐给俺答汗的金牌。这东西在整个大明朝，能认识的人不超过二十个。

林昭亲自到城门口迎接。

老头见了林昭，第一句话不是问好，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，然后点了点头："你比我想象的年轻。"

"您比我想象的精神。"林昭说，"请进城说话。"

老头进了军需衙门，喝了三碗茶之后，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——不是写在纸上的，是写在一块羊皮上的。

林昭打开一看，通篇蒙古文，一个汉字都没有。

他转头看了看徐渭。

徐渭摊了摊手："别看我，我也不认识。"

林昭又看了看那老头。

老头也没想到林昭看不懂蒙古文，愣了一下，然后哈哈大笑："你们当官的，连蒙古字都不认识？"

"认识汉字就够了。"林昭面不改色地说，"请翻译。"

老头把信翻译了一遍，大意是这样的——

"小伙子林昭，你的信我收到了。

你说要结盟。这是个好事。

大明跟蒙古打了这么多年，打来打去谁也没占着便宜。现在女真人起来了，你我都有麻烦。

你有大明的兵，我有蒙古的马。合在一起，女真人占不了便宜。

你说择地一晤——那就来草原吧。

三天后，在土木川的草甸子上，我等你。

带上酒，我带上来。"

林昭听完，沉默了几秒钟。

"行。"他说，"三天后，我去。"

二、出发

第二天一早，林昭就出发了。

他带了三十个人——包括林子明、赵老六、还有二十八个骑兵。徐渭本来也要去，但被林昭留在了广宁城——总得有人看家。

林子明的伤还没好利索，但死活要跟着。

"世子爷，您这一去是虎穴，我不能不去。"

"你是觉得我打不过俺答汗？"

"不是那个意思——"

"那你是什么意思？"

林子明憋了半天，憋出一句："我路上能帮您挡箭。"

林昭沉默了一会儿："行，你跟着。"

出发前，林昭让赵老六装了两车东西——一车是酒，一车是绸缎和茶叶。

赵老六看了看那两车东西："世子爷，这绸缎和茶叶，到了草原上就是硬通货。送这么多，您不怕肉包子打狗？"

"我又不是去送礼的。"林昭说，"有备无患。"

三十个人，两辆车，沿着辽河一路向北。

走了一整天，傍晚的时候看到了草原。

草原不是电视上演的那种——风吹草低见牛羊。辽东的草原没那么好看，草短，地硬，风大，一眼望不到边，像一片黄绿色的海洋。

林昭骑在马上，看着这片草原，心里忍不住感慨——两年前他还是个在军校里学供应链管理的学生，现在居然要跑到草原上来跟蒙古人谈结盟。

人生啊，真是比小说还离谱。

三、土木川

第三天上午，林昭一行到了土木川。

俺答汗还没到。

但草原上立着几十顶帐篷，迎风飘扬的旗帜上绣着蒙古人的图腾——狼。

林昭带人在距离帐篷一里远的地方停下来了。这不是胆怯，是规矩——去别人的营地之前，得先让人通报。

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，一个蒙古年轻人骑马过来了。

"大汗有请。"年轻人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话，"但只能带十个人进去。"

林子明一听就急了："世子爷，这不行！"

"没事。"林昭说，"你们在外面等着。"

"可是——"

"我说没事就没事。"林昭说完就跟着年轻人走了。

林子明在后面急得直跺脚，但又不敢违抗命令。

林昭带着十个人走进了俺答汗的营地。

营地里堆满了物资——粮食、马料、兵器、帐篷——一看就是长期驻扎的架势。俺答汗显然也不是第一次搞这种结盟了。

正中间的帐篷最大，门口插着两面大旗。

林昭走到帐篷前，门口的帘子掀开了——一个身穿黄袍的老人走了出来。

俺答汗。

林昭在脑子里搜索着自己对这个人的所有了解——俺答汗，蒙古土默特部的首领，万历年间最大的蒙古部落首领。他曾经跟明朝打过，也跟明朝和谈过。明朝给他的封号是"顺义王"，每年给他赏赐大量的丝绸和茶叶。

这是一个既有野心又有脑子的人。

"小子，你就是林昭？"俺答汗开口了，声音洪亮，中气十足。

"正是在下。"林昭拱手行礼。

"你比我想象的排场小。"俺答汗说，"我以为你会带着几百人的仪仗队过来。"

"几百人的仪仗队？"林昭笑了笑，"那得花不少钱。辽东没钱，我省着花。"

俺答汗听了，哈哈大笑起来。

"好小子，说话中听。进来吧。"

四、杀马盟誓

帐篷里的布置很简单——地上铺着毡毯，中间是一个火盆，火盆上烤着一只羊。

俺答汗坐在主位上，两边坐着他的几个部将。

林昭被安排坐到俺答汗的右手边——这是客人中最尊贵的位置。

"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见你吗？"俺答汗一边亲手割肉一边问。

"不知道。"

"因为我要看看，一个在辽东混了两年的废物世子，是怎么让女真人头疼的。"

"那您看完了，觉得怎么样？"

"还行。"俺答汗说，"你胆子够大。一个人跑到我这里来，不怕我把你宰了？"

"怕。"林昭说，"但我赌了一把——赌您不是那种人。"

"你为什么觉得我不是那种人？"

"因为杀了我，对您没好处。"林昭说，"女真人的实力在增长，他们下一个目标就是您的牧地。您需要一个盟友——而我，能给您这个盟友。"

俺答汗盯着林昭看了一会儿。

然后说："你说对了。"

他端起一碗酒——不是汉人的酒杯，是蒙古人的酒碗，比碗还大。

"小子，结盟这事儿，我不喜欢写在纸上。"俺答汗说，"纸是骗人的。写了毁约的事儿，我见得太多了。"

"那您喜欢什么方式？"

"蒙古人的方式。"俺答汗说，"杀马盟誓。喝了这碗酒，我的人就是你的人。"

外面的草原上，早就准备好了一匹白马。

几个蒙古武士拉着马到了帐篷前，一刀下去——血溅了一地。

林昭看了一眼，心里一紧。他不是没见过杀马，但他知道——在蒙古人的文化里，马是他们最珍贵的东西。杀了马盟誓，意味着这个盟约的份量极重。

俺答汗接过一碗马血和酒混在一起的东西，端起来，仰头一口干了。

然后他把空碗递给林昭。

林昭接过来，闻了闻——腥味、酒味、还有一股铁的腥气。他眼睛都没眨一下，一口干了下去。

蒙古人的部将们齐声喝彩。

"好！"俺答汗拍了拍林昭的肩膀，"你这小子，能处！"

五、盟约

酒过三巡，才正式开始谈正事。

林昭拿出一幅地图——不是画在纸上的，是画在一块布上的——摊在地上。

"大汗，这是辽东的全境地图。这是建州卫——女真人的老巢。"

俺答汗凑过来看，眼睛眯了起来。

"建州卫的位置很好。"俺答汗说，"三面环山，一面临水。只守不攻，能守很长时间。"

"但努尔哈赤不打算只守不攻。"林昭说，"他已经在扩张了。他的军队已经吞并了周围好几个小部落，实力正在急速膨胀。"

"我知道。"俺答汗说，"去年他的骑兵到过我的牧地边上的几个部落——把那几个部落的人全杀了。"

"所以——我们得联手。"

俺答汗点了点头："你说说你的方案。"

"很简单。"林昭指着地图，"如果女真进攻辽东，您的骑兵就从西面策应，攻击他们的侧翼。如果女真进攻您的草原，辽东的步卒就从东面包抄。"

"听起来不错。"俺答汗说，"但有一个问题——我怎么相信你？"

"因为您是顺义王。"林昭说，"大明朝廷承认了您的王位。如果大明打自己的藩王，那就是失信于天下。"

俺答汗冷笑了一声："朝廷？你们朝廷说话算话的次数，一只手都数得过来。"

"我不是朝廷。"林昭说，"我是林昭。我不代表朝廷，我代表辽东。"

俺答汗看着林昭的眼睛，看了很久。

"你这句话很有意思。"俺答汗说，"你不代表朝廷，那你代表谁？"

"我代表辽东的老百姓。"林昭说，"女真人来了，辽东的老百姓会死。您的牧民也会死。我们不想死，所以就联手。"

俺答汗沉默了一会儿。

"好。"他说，"我信你。"

盟约就这么定下来了。

没有写在纸上，没有官印，没有签字画押。只有一碗掺了马血的酒，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的承诺。

但这碗酒的份量，比朝廷的圣旨还重。

六、下马威

盟约签完之后，一个蒙古部将走过来，手里端着一碗酒。

"林大人，我敬你一碗。"那部将说。

林昭端起来就要喝。

"等等。"那部将说，"我的酒，不是用碗喝的。"

林昭一愣。

那部将把手里的碗放下，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——是一整囊的马奶酒。

"蒙古人喝酒，喝多少看本事。"那部将说，"你敢不敢跟我喝？"

这是下马威。

林昭一看就看出来了——这个部将是来试探他的。如果他不喝，就是怂。如果他喝了但是喝多了，就是水平不行。

"行。"林昭说，"你喝多少，我喝多少。"

那部将一愣——他没想到林昭这么爽快。

两个人就在帐篷外面，一人拿着一个皮囊，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。

蒙古人的部将们全围过来看热闹。

林子明在后面急得脸都白了——世子爷哪喝过马奶酒啊？这不是要命吗？

但林昭的表情很从容。他一边喝一边在想——在军校的时候，他在东北军训过，那边的人喝白酒就跟喝水似的。马奶酒的度数远远不到白酒的度数，对他来说就是奶。

但问题是——量太大。

林昭喝了大半个皮囊的时候，肚子已经涨得不行了。但那部将还在喝，而且脸色已经有些发红了——马奶酒虽然度数不高，但喝多了照样顶不住。

"行了。"俺答汗站起来，"别把我的客人喝倒了。"

那部将这才放下皮囊，冲着林昭竖了个大拇指："好酒量！"

林昭笑了笑，把最后一口酒喝完。

其实他胃里翻江倒海的，但表情管理做得好——这就是现代人穿越的优势，任何场合都能绷住表情。

七、临别

林昭在俺答汗的营地里住了一晚。

第二天一早，他准备返回广宁城。

俺答汗亲自送到营地外面。

"小子，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跟你结盟吗？"俺答汗突然问。

"您说过了——因为女真人的威胁。"

"那是一个原因。"俺答汗说，"还有一个原因。"

"什么？"

俺答汗看着他，眼神很复杂，像在看一个自己家的晚辈。

"因为你比你们朝廷里那些大官，强一百倍。"俺答汗说，"我在大明朝廷里见的人多了——那些个尚书、侍郎、巡抚——有一个算一个，没一个敢像你这样单枪匹马跑到我这儿来喝酒的。"

林昭笑了笑："您过奖了。"

"没过奖。"俺答汗说，"我这个人不喜欢说好话。不好听的话我今天也说一句——你们大明朝廷，烂了。从上到下，烂透了。但你不一样。"

"哪里不一样？"

"你办的是实事。"俺答汗说,"你不管朝廷那些个破事，你只管让老百姓吃饱、让士兵有武器。就冲这一点，我尊敬你。"

俺答汗拍了拍林昭的肩膀。

"小子，以后有什么事，派人来说一声。我的人，就是你的。"

这是俺答汗的承诺。

一个在草原上征战了几十年的老人的承诺——比圣旨还好使。

##八、归途

回程的路上，林子明骑着马跟在林昭身边。

"世子爷，您跟俺答汗谈的事儿，传到京城那边，会不会...？"

"会。"林昭说，"肯定会有人告状。"

"那您不怕？"

"怕什么？"

"怕朝廷怪罪。"

林昭笑了笑："朝廷要怪罪就怪罪。辽东离京城两千里，等他们的人到了，黄花菜都凉了。"

林子明想了想，觉得是这个理。

"再说了——"林昭看着远处的广宁城，"大明和蒙古打了两百年，谁赢过？没有。既然谁都没赢，不如换个玩法。"

三十个人，两辆车，沿着来路往回走。

车轮在草原上碾出两条深深的车辙。风很大，把林昭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土木川——俺答汗的营地已经看不见了，只剩下一片苍茫的草原。

林昭心里明白——这个盟约是他在辽东最大的一个赌注。

赌赢了，辽东有救。

赌输了——他得提着脑袋去见朝廷。

但他不在乎。

从穿越到这一天，他就没打算活着回到京城去安安逸逸地过日子。

他要做的事，只有一件——

保辽东平安。

远处的广宁城越来越近了。城墙上，大明的旗帜在风中飘扬。

林昭催马快走了几步。

"走，回家。"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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