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八十四章备战
一、战鼓
林昭从草原回来之后，就开始干一件大事——备战。
他不是那种"今天开会明天讨论后天再计划"的人。他是那种——事情定下来了，第二天就动手的人。
回到广宁城的当天晚上，他就让人敲响了军需衙门里的那面大鼓。
那面鼓是用来紧急召集各卫所军需官的。平时一年也敲不了几次，但林昭在广宁这两年，这面鼓被敲响的次数，比之前二十年加起来都多。
鼓声一响，各卫所的军需官们就知道——林大人又来事儿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广宁城的军需大堂里挤满了人。辽东镇下辖的十几个卫所的军需官全到了——广宁卫、宁远卫、铁岭卫、开原卫、沈阳卫、海州卫...能来的都来了。
林昭站在大堂正中央，身后挂着一幅巨大的辽东全图。
"各位。"林昭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大堂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，"我今天叫你们来，是让你们交作业的。"
众人面面相觑——交作业？
林昭解释说："三天之内，我要你们每个卫所的物资储备数据——粮食存了多少、兵器库存多少、盔甲还有多少副、箭矢多少支、火药多少斤。每一项，都要精确到个位数。"
有人举手了——是铁岭卫的军需官老周。
"大人，铁岭卫的兵器库三个月前才清点过..."
"三个月前的数据不算数。"林昭说，"我要今天的。"
"可是大人，三天时间太紧了..."
"那就两天。"
"两天更紧——"
"那就一天。"
老周张了张嘴，发现再讨价还价下去，林昭可能会让他当场报数。
"行行行，三天就三天。"
"不是三天。"林昭说，"你已经降到一天了。后天早上，你的报表必须出现在我桌子上。晚一个时辰，你就不用来了。"
老周哭丧着脸坐下了。
其他人一看这架势，纷纷闭嘴。铁岭卫是大卫所，老周的资历比他们都老，连老周都被治了，他们还能说什么？
林昭扫了一圈："还有人有问题吗？"
没人吭声。
"很好。三天后——不是，两天后——我要看到你们所有人的数据。"
二、地图
军需官们散场之后，林昭把徐渭叫到了书房。
书房里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幅新地图。
比之前那幅更大，更详细。
徐渭凑近了看——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着各种符号。红色的点、蓝色的圈、黑色的线。
"这是啥？"
"辽东全境的补给网络。"林昭指着地图上的红点说，"红色的是大型粮仓，蓝色的是弹药库，黑色的是交通运输路线。"
徐渭看了看，地图上至少有几十个点，纵横交错的线连成了一片。
"你把军需布点全标注出来了？"
"不只是布点。"林昭说,"我还标了每个点的覆盖范围。"
他给徐渭解释——红色的粮仓周围画了一个圆，那就是这个粮仓的最大供应半径。在地图上，这些圆互相重叠，覆盖了整个辽东的地盘。
"这是什么意思？"
"意思是——辽东任何一个地方出现战事，最近的粮仓可以在两天之内把粮食送到。"林昭说，"两天——比兵部规定的'十天之内送达'快五倍。"
徐渭愣了一下："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？"
"我来了辽东第一天就开始做。"林昭说,"两年来每天都在补充和修正。现在有了子明带回来的情报，我可以把重点补给区域前移了。"
他指着地图上靠近女真边境的几个点。
"这些哨所和卫所，距离女真人最近。以前它们只能拿到三分之一的补给——因为运输太难了。现在我要把这个数字提到百分之百。"
"怎么提？"
"修路。"林昭说,"我已经让人修了三条通往边境的路。不需要多好，能走车就行。"
徐渭看着林昭,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。
"你一个军需官，怎么操的心比总督还多？"
"因为总督不管后勤。"林昭说,"他管的是打仗。后勤是我的事。"
徐渭想说什么，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他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，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这个年轻人不是在当官，他是在治世。
三、卫所
备战命令发到各卫所之后,反应五花八门。
有的卫所速度很快——比如广宁卫，林昭的直属部队，命令下达当天就开始清点库存了。
有的卫所中规中矩——比如沈阳卫，按部就班地在做，不着急也不拖拉。
但有的卫所就不一样了——
比如开原卫。
开原卫的指挥使叫刘大鹏，是个老资格的边将，在辽东混了三十年，向来看不起文官。林昭虽然是军需使，但在刘大鹏眼里，文官就是文官，跟他们这些刀头舔血的武将是两路人。
所以当林昭的命令送到开原卫的时候，刘大鹏直接把命令文书丢到了一边。
"一个毛头小子，也来指挥我？"
他手下的军需官小心翼翼地问："大人，那报表..."
"报什么表？"刘大鹏说,"让他等着。"
这一等，就等了五天。
五天之后，开原卫的物资报表还没送到。
林昭在军需衙门里看了看各卫所的报送情况——十三个卫所，十二个已经报上来了，唯独开原卫没动静。
他放下文书，对林子明说："备马。"
"去哪？"
"开原卫，亲自去收报表。"
四、开原卫
从广宁到开原，骑马要走两天。
林昭当天的下午出发，第二天中午就到了开原卫。
他没让人通报，直接骑马进了开原卫的大门。
守门的士兵拦住了他——但看了看林昭腰间的官印，也没敢太硬气。
"大人，您得容小的通报一声..."
"不用通报。"林昭直接往里走。
刘大鹏正在指挥使衙门里喝酒。看到林昭走进来的时候，嘴里的酒差点喷出来。
"林...林大人？！"
"刘指挥使。"林昭抱了抱拳，脸上带着笑，"五天前，我让人送了一份文书过来，要求开原卫报送物资储备数据。不知道刘大人收到了没有？"
刘大鹏的脸色变了变，然后强撑着说："收到了。还在整理呢。"
"五天，还没整理好？"
"开原卫地大物博，清点起来费时间..."
"地大物博？"林昭笑了笑，"开原卫的辖地不到广宁卫的三分之一，驻军人数也只有广宁卫的一半。广宁卫的报表，三天前就到了。开原卫需要五天以上？"
刘大鹏被噎住了。
林昭的笑容收了起来。
"刘大人，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。"林昭说,"我来开原卫，是来告诉你一件事情——"
"从现在开始，辽东镇所有的军需官，全部归我管。这是兵部的授权，也是总督大人的意思。你配合也好，不配合也罢，这都不会变。"
"你如果要硬顶——可以。"林昭说,"那我也有我的办法。比如——开原卫的下个月军饷，可能会"路上耽误"一两个月。开原卫需要补充的兵器，可能会"缺货"一段时间。"
刘大鹏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"你——你这是公报私仇！"
"公报私仇？"林昭说,"我是辽东军需使。军需调配是我说了算。我把物资优先配给配合度高的卫所——这不是很正常吗？这叫——优化资源配置。"
刘大鹏气得脸都绿了，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他知道——林昭说的是真的。军需调配这件事，林昭说了算。他如果跟林昭对着干，开原卫的军需确实会出问题。
"两天。"林昭伸出一根手指——不对，两根手指，"两天之内，报表送到我桌上。晚一天——开原卫的冬季补给，我不会保证准时到达。"
说完，林昭转身走了。
刘大鹏坐在椅子上，半天没动弹。
他手下的军需官小心翼翼地凑过来："大人，要不...咱们就报了吧？"
刘大鹏咬了半天牙，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：
"报。"
五、指挥
处理完开原卫的事，林昭在回广宁的路上又绕道去了几个前沿哨所。
辽东的哨所，是整条防线的最前线。有的哨所只有十几个人，一个百户管着，常年驻扎在距离女真边境不到二十里的地方。
林昭去的第一个哨所叫"石灰窑哨"，在山头上，风吹得人站不稳。哨所里的士兵住的是石头垒的房子，冬天冷得像冰窖，夏天闷得像蒸笼。
林昭到的时候，哨所里的百户正在煮饭——一锅稀粥，里面放了点野菜和几片肉干。
"这就是你们的晚饭？"林昭问。
"是。"百户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，说话很直接，"林大人，我们在这山头上守了三年了，每天的伙食就是稀粥加野菜。肉——一个月能吃上两回就算不错了。"
林昭沉默了一会儿。
"为什么不去领补给？"
"领了。"百户说,"但送到这里，剩下的就不多了。您也看到了，这路不好走，押运的人走到半路，东西就折腾掉了一半。"
林昭点了点头。他知道这个问题——辽东的地形太复杂了，尤其是这些偏远哨所，运输损耗率极高。一车物资从广宁出发，送一百里路，能剩下六成就算好的。
"从明天开始，你们的补给路线变了。"林昭说,"我会在距离这里三十里处的马家沟临时设一个补给站。东西先送到马家沟，然后再分送到各个哨所。这样能减少运输损耗。"
百户愣了一下："大人，您是真的来解决问题的？"
"不然呢？"林昭说,"我大老远跑来，总不能是来蹭你一碗粥的。"
百户难得地笑了一下："大人，您要是把这事儿办成了，我老周给您磕头。"
"别磕头。"林昭说,"好好守着你的岗哨就行。"
六、将才
从哨所回到广宁城的时候，已经是深夜了。
徐渭坐在衙门里等着他，桌上放着一壶酒和两碟小菜。
"怎么样？开原卫那帮人服不服？"
"服了。"林昭坐下来，端起酒杯灌了一口,"不怕不行。"
"你在开原卫的出场方式，已经传遍了整个辽东了。"徐渭笑着说,"刘大鹏那个老顽固都被你治了，现在没人敢跟你叫板了。"
"我要的不是他们怕我。"林昭说,"我要的是他们干活。"
"那干活了吗？"
"干了。"林昭说,"石灰窑哨的那个百户，在山头上守了三年，每天吃稀粥。我说给他设个补给站，他差点给我跪下。"
徐渭沉默了一会儿。
"你知道吗？"徐渭突然说,"你天生就该干这个。"
"干哪个？"
"这个。"徐渭指了指满桌的文书和地图,"指挥、调度、安排——你像是一个真正的将军。"
"我不是将军。"林昭说,"我只是一个管后勤的。"
"那你知道一个将军最需要的是什么吗？"徐渭问。
"什么？"
"一个管后勤的——"徐渭说,"能让他放心的管后勤的。你做到了。"
林昭没有说话。
他的目光落在桌子上摊开的地图上——那幅标注了所有补给网络的地图。
绿色的圆覆盖了整个辽东。一条条运输路线像血管一样延伸到每一个角落。
而他要做的，就是让这条血管系统永远通畅。
因为——真正打仗的时候，先断的就是后勤。
七、意外
备战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着。
三天后，所有的物资报表都收齐了——包括开原卫的。林昭花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时间，把所有的数据都整理了出来。
辽东的家底，比他预想的要厚一点——但也只是一点。
粮食储备足够全军人马吃四个月。兵器储备差一点——刀剑和长矛够用，但箭矢严重不足，缺口在五万支左右。火药倒是够用——林昭前两年一直在囤火药。
他把所有数据做成了一份"辽东军需白皮书"，送到了总督曹文诏的手上。
曹文诏看完之后，沉默了很久。
"你给我这个东西，是什么意思？"
"意思是——我已经准备好了。"林昭说,"不管女真人什么时候打，辽东的军需至少能撑四个月。"
"四个月之后呢？"
"四个月之后——要么仗打完了，要么——"林昭顿了顿,"那就真的是大麻烦了。"
曹文诏点了点头。
"你做得很好。"他说,"比我想象的好。"
林昭谢过，转身准备离开。
"等等。"曹文诏突然叫住他。
林昭回过头。
曹文诏犹豫了一下,说:"京城来人了。"
"什么人？"
"你认识。"曹文诏说,"沈青禾回来了。"
林昭的心猛跳了一下。
"她人呢？"
"在驿站。"曹文诏说,"等着你呢。"
林昭二话不说，转身就往外走。
徐渭在后面喊："你去哪？"
"接人！"
身后传来徐渭的笑声："你这话说的，像去接你媳妇。"
林昭没回头。
但他的耳朵——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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