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八十五章沈青禾再临
一、重逢
林昭跑出军需衙门的时候，差点撞上一辆马车。
他躲开马车，继续往驿站跑。
路上有认识他的士兵看到这一幕，都愣住了——林大人平时稳重得像座山，今天怎么像被狗撵了似的？
驿站离军需衙门不远，拐过两条街就到了。
林昭跑到驿站门口的时候，正好看到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——
沈青禾。
她还是老样子——一身锦衣卫的飞鱼服，腰间挂着一把绣春刀。头发束着，露出一张干净利落的脸。但她的眼睛在看到林昭的一瞬间，亮了一下。
那种亮法——不是职业性的警觉，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情意。
"林大人。"沈青禾先开口了，语气平静，"好久不见。"
"好久不见。"林昭喘着气说。
跑得太急了。
两个人站在驿站门口，隔着三步远的距离。风把沈青禾的头发吹起来了一缕，她伸手别到耳后。
"你瘦了。"沈青禾说。
"你也是。"林昭说。
场面有些微妙的尴尬。
旁边站着的驿站驿丞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，识趣地说："两位大人要不...进去说？站门口风大。"
"好。"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。
二、任命书
在驿站的小厅里坐下之后，沈青禾从怀里掏出了一份文书。
不是一般的文书——上面盖着兵部的大印，还有皇帝御批的朱砂印。
"林昭听旨。"
林昭愣了一下，然后赶紧跪下来。
沈青禾站起来，把文书展开——
"奉天承运皇帝，诏曰：
辽东军需使林昭，任职以来，勤勉有加，整军备储，劳苦功高。朕甚欣慰。
兹任命林昭为"辽东总理军需事务"，总揽辽东各卫所军需调度，凡辽东军务后勤之事，皆由其节制。
此任命，由朕亲自核批，各部不得异议。
钦此。"
林昭跪在地上，脑子飞快地转着。
"辽东总理军需事务"——这个官职，在明朝的官制里查不到。这是一个新设的官职，一个专门为他设的官职。
而且——"总揽辽东各卫所军需调度"——这意味着，他的权力不再局限于"军需使"的范围，而是扩大到了整个辽东的军需系统。每个卫所的军需官，从今天起都要向他汇报。
最重的一句话是"凡辽东军务后勤之事，皆由其节制"——这句话的潜台词是，在后勤这件事上，他比总督都大。
林昭接过了任命书。
手——微微抖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怕。是因为——他从来没想过，自己一个穿越来的现代人，有一天会被一个古代的皇帝亲自任命。
沈青禾看着他接过去，嘴角微微翘了翘。
"陛下对你很看重。"她说。
"我知道。"林昭说，"但我没想到——他会专门为我设一个官职。"
"设官怎么了？"沈青禾说，"用人不拘一格。陛下觉得你有用，就给你位置。就这么简单。"
林昭苦笑了一声——嘉靖皇帝就是这样的人。喜欢谁就重用谁，不喜欢谁就几年都不见一面。他在辽东干了两年的实活，嘉靖应该是真的看到了。
"还有一件事。"沈青禾说。
"什么？"
"陛下让我留在辽东——当你的联络官。"
林昭愣住了。
"联络官？"
"嗯。"沈青禾说，"锦衣卫驻辽东的联络官。负责你跟京城之间的信息传递。直接向陛下汇报。"
"你——你就不回京城了？"
"回。"沈青禾说，"但不常回去。大部分时间会在辽东。"
林昭的心里，突然涌上来一种他从来没有过的感觉。
那不是高兴，也不是惊喜——是一种踏实感。
就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，突然看到了一个驿站。
"你这是...被发配了？"林昭故意开玩笑。
"算是吧。"沈青禾也笑了笑，"京城待腻了，换个地方待着。"
"那你住哪？"
"军需衙门不是有后院吗？"
"你怎么知道？"
"锦衣卫想知道什么，都能知道。"
林昭沉默了一下："后院有空房。不过条件简陋。"
"我在锦衣卫的衙门也简陋。"沈青禾说，"习惯了。"
"那行。你住。"
三言两语，就说定了。
三、叙话
安顿下来之后，林昭带着沈青禾在广宁城里转了一圈。
广宁城不大，但也不小。主街上有几家铺子——卖布的、打铁的、卖杂货的。最热闹的是菜市场，一溜的摊子摆着蔬菜、鱼、肉。
沈青禾看着广宁城的样子，有些意外。
"我以为辽东很荒凉。"
"以前确实很荒凉。"林昭说,"但这两年好了一些。粮食够吃了，老百姓就不用跑了。"
"你种的？"
"不是我种的。"林昭说,"是老百姓自己种的。我只是帮他们把路修了修，把灌溉的渠挖了挖——剩下的都是他们自己干的。"
沈青禾看了他一眼。
"你这个人，说话总是谦虚。"
"不是谦虚。"林昭说,"我说的是实话。我一个人什么都干不了。能做成的事，都是大家一起做的。"
两个人走到城门口的时候，沈青禾看到了远处那座新立的碑。
"那是什么？"
林昭沉默了一下:"一个牺牲的老兵。"
"带我去看看。"
林昭带着沈青禾走到坟前。碑上那七个字还在——"为辽东而死的人"。
沈青禾站在碑前，看着那七个字，沉默了很久。
"你写的？"
"嗯。"
"为什么只写这七个字？"
"因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。"林昭说,"档案上只有姓，没有名。大家都是叫他孙大壮——但这是外号，不是本名。"
"那你怎么知道他姓孙？"
"档案上写的是"孙姓，行三"——排行老三，所以叫孙大壮。"
沈青禾看着碑，突然说了一句话：
"你不一样。"
"哪里不一样？"
"我见过很多当官的。"沈青禾说,"他们升官了——高兴。发财了——高兴。立功了——高兴。但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——因为一个普通士兵的死，难过成这样。"
林昭没有说话。
"你知道为什么吗？"沈青禾问。
"为什么？"
"因为他们把士兵当成数字——多少人死了、多少人活着、还剩多少战斗力。"沈青禾说,"但你不一样——你把士兵当兄弟。"
林昭还是没说话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。
但他心里知道——沈青禾说的对。他确实把那些士兵当成了自己人。因为在他的时代，军队的后勤保障是建立在"每一个士兵都很重要"的基础上。这种思维，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年代，反而成了稀罕事。
"走吧。"林昭说,"天色晚了。"
两个人最后看了一眼石碑，转身回城。
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个挨着一个。
四、晚饭
晚上，林昭在军需衙门里设了饭——不是什么大餐，就是家常菜。一只烧鸡、一盘酱牛肉、一盘炒青菜、一碟花生米、一壶酒。
徐渭作陪。
"沈姑娘，来辽东不走了？"徐渭端着酒杯问。
"暂时不走。"沈青禾说,"陛下让我在这里待一段时间。"
"那敢情好。"徐渭笑得很——不对，用词得文明点——"那咱们衙门就热闹了。"
林昭瞪了他一眼。
徐渭当没看见。
沈青禾笑了笑，端起酒杯："林大人，敬你一杯。恭喜升官。"
"你不是恭喜过了吗？"
"那是在公事上。"沈青禾说,"现在是私酒。"
两个人碰了一杯。
徐渭在旁边看着，觉得自己像个电灯泡。但他没有要走的意思——因为难得有好酒好菜，他舍不得。
"老徐。"林昭说,"你不是说今晚要去查账吗？"
"查账？我什么时候说过？"
"刚才说的。"
徐渭愣了一下，看了看林昭，又看了看沈青禾，恍然大悟。
"哦——对对对，我想起来了，今晚确实要查账。"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，"那我先走了，你们慢慢喝。"
说完就走，走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。
小厅里只剩下林昭和沈青禾两个人。
气氛突然安静了下来。
沈青禾倒是很自然，夹了一块牛肉慢慢嚼着。
"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。"她说。
"怎么了？"
"你的手下——不管是林子明还是徐渭——都对你死心塌地。在官场上，能让人死心塌地跟着你的人不多。"
"可能是——因为我不管他们要钱？"
沈青禾被逗笑了："哪有你这么说的。"
"我说真的。"林昭说,"我不贪钱，所以不用他们给我送礼。没有利益关系，自然就没那么多事。"
"你说的对。"沈青禾说,"但没有利益关系还能跟着你的人——那是真心服你的人。"
五、深入
酒喝到一半，沈青禾突然说了一句让林昭意外的话。
"你知道我来辽东，另有一个任务吗？"
林昭放下筷子："什么任务？"
"查钱四海。"
"钱四海？"
"对。"沈青禾说,"锦衣卫在查他。他投靠女真之后，带过去了一些东西——辽东布防图的副本、部队调动规律、物资储备的大致情况。"
林昭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"这些东西怎么到他手上的？"
"他走之前抄的。"沈青禾说,"他当军需官的时候，手里有一些机密文件。虽然不太完整，但足以让女真人了解辽东的基本情况。"
"锦衣卫怎么知道的？"
"我们在女真那边有线人。"沈青禾说,"钱四海到建州卫之后，努尔哈赤对他很重视。他提供了辽东的军需数据，努尔哈赤靠这个调整了自己的进攻方向。"
"所以——努尔哈赤知道辽东的弱点在哪？"
"知道。"沈青禾说,"所以他才会选你最薄弱的地方打。"
林昭沉默了一会儿。
"钱四海....他到底是怎么想的？"
"怎么想的？"沈青禾冷笑了一声,"他就是一贪钱的。在你们辽东贪不到了，就去女真那边贪。谁给他钱，他就跟谁。"
"他难道不知道——女真打过来，辽东的老百姓会死？"
"他知道。"沈青禾说,"他不在乎。"
林昭端起酒杯，一饮而尽。
"钱四海的事，交给我。"
"你想干什么？"
"他想让女真人进来——我偏不让他如愿。"
六、夜谈
酒喝得差不多了。
沈青禾站起来:"我得去休息了。明天还要去见总督。"
"我送你。"
"不用——就在后院，两个院子。"
"那我也送。"
沈青禾看了他一眼，没再拒绝。
月光很好。
两个人从军需衙门的小厅走到后院，路不长，也就一百步。
但走得很慢。
"林昭。"沈青禾突然叫了他的名字——不是"林大人"，是"林昭"。
"嗯？"
"我走了之后——你过得怎么样？"
"还行。"林昭说,"忙着备战。"
"辛苦吗？"
"辛苦。但不亏。"
"为什么？"
"因为我在做我想做的事。"林昭说,"在辽东，我能做成事。在京城——我什么都做不了。"
沈青禾点了点头。
"你和我一样。"她说,"我也不喜欢京城。"
"那你喜欢什么？"
沈青禾想了一下："我喜欢——能做成事。"
"那辽东很适合你。"
"嗯。"沈青禾说,"所以我来看看。"
到了后院门口。
沈青禾推开门，转身看着林昭。
"明天——你会去总督府吗？"
"会。"
"那明天见。"
"明天见。"
沈青禾关上了门。
林昭站在门口，站了好一会儿。
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，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。
林昭转身往回走——脚步轻快了不少。
后院的一间屋子里，沈青禾坐在窗边。透过窗户，她看着林昭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"有意思。"她自言自语地说。
然后把灯吹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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