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八十九章静默
一、死一般的安静
女真人的物资流动中断之后，辽东前线的空气都变了。
不是变的紧张——而是变的诡异。
就像一个巨大的房间里，所有人都知道角落里有一个人举着刀，但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砍下来。这种"知道要出事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事"的感觉，比真刀真枪地干一场更磨人。
林昭下令——辽东东部各卫所进入二级战备状态。
二级战备的意思是：所有人员不许离开营地，所有武器必须随身携带，战马不解鞍。士兵可以休息，但不能卸甲。
命令下达到各卫所的时候，有人抱怨，有人骂娘，但没人敢违抗。
因为违抗的下场——开原卫的刘大鹏就是前车之鉴。
物资调动也开始了。
广宁总库的粮食和武器，开始大量向前线移动。林昭亲自制定的运输方案——不走大路，走小路。不集中运输，分批次、分时段的运输。不在白天走，在夜间走。
这样做的目的是——减少被敌人伏击的风险，同时避免被女真人的探子发现物资调动的规模。
徐渭看着林昭的运输方案，越看越觉得这个年轻人的脑子不知道怎么长的。
"你搞的这些——比我见过的大明任何一任总督都专业。"
"因为我以前干过——"林昭差点说漏嘴，"——我是说，我研究过。"
"研究过？"
"对。研究过历次战争的物资运输案例。"林昭赶紧圆回来,"大明跟蒙古打了几百年，哪次输在兵力上？都是输在后勤上。"
徐渭深以为然。
"那这次——你能赢吗？"
"不知道。"林昭说,"但至少——我不会输在后勤上。"
二、各卫所的反应
二级战备令下达后，各个卫所的反应不太一样。
广宁卫——林昭的老本营。命令下达的当天晚上，全体人员就进入了战备状态。巡夜的、守城的、轮值的——一切井然有序。广宁卫的指挥使赵铁柱是个四十多岁的粗人，大字不识几个，但打仗是一把好手。他来广宁卫不到一年，已经被林昭的风格影响得不要不要的。
铁岭卫——也是老实的执行命令。铁岭卫离女真人的地盘最近，他们早就知道迟早要打这一仗。战备令下来，他们反而松了一口气——终于不用猜了。
开原卫——刘大鹏虽然心里不痛快，但不敢违抗。物资照收，人员照整，防御工事照修。只不过干活的时候骂骂咧咧的声音大了点。林昭听说了，只是笑了笑——骂就骂吧，活儿干好了就行。
最麻烦的是海州卫。
海州卫的指挥使叫郑文龙，是个文官转武职的——这种人在大明的边军中并不少见，很多文官因为得罪了上司被调到卫所带兵。郑文龙就是其中之一。他打仗不行，但官场经验丰富。
接到战备令之后，郑文龙做了一件事——他给兵部写了一封信。
信的内容大致是：辽东总理军需事务林昭，在没有朝廷正式命令的情况下，擅自调动各卫所进入战备状态，疑似越权行事。请兵部明察。
这封信，郑文龙是通过八百里加急送出去的。
他不知道的是——这封信在送到兵部之前，就先被锦衣卫的人截住了。
而截信的人——是沈青禾。
三、暗箭
沈青禾拿着那封信，找到了林昭。
"你的日子不好过啊。"她把信拍在桌上,"有人已经在背后捅刀子了。"
林昭拿起信看了一遍,面不改色地放下。
"海州卫的郑文龙？"
"你知道？"
"知道的。"林昭说,"他到任第一天就来拜访过我。话里话外都是在打听我跟谁走的近、背后有没有靠山。"
"然后呢？"
"然后我跟他说——我靠的是陛下。"
"他怎么说的？"
"他说——'那就好,那就好。'——然后就没再找过我。"
沈青禾冷笑了一声:"这种两面三刀的人,我见得多了。"
"你打算怎么办？"
"我已经把信截了。"沈青禾说,"信到不了兵部。"
"那就好。"
"但这不是长久之计。"沈青禾说,"郑文龙不会只写一封信。他肯定还会找别的路子。"
"让他找。"林昭说,"等女真人打过来的时候——他会自己明白的。"
四、备战的日子
备战的日子，是林昭到辽东之后最累的时期。
每天天不亮就起床，到粮仓和军械库巡视。然后回衙门处理报表——各卫所的物资需求、库存更新、运输进度——全都要他签字。
中午随便吃几口饭，然后去城墙上走一圈，检查防御工事的进度。
下午继续处理公务，有时还要去总督府开会。
晚上——继续处理公文。有几次他直接在桌上趴着睡着了，第二天早上醒来，脸上印着公文上的字。
沈青禾看不下去，有一次端了一碗热粥进来，放在他桌上。
"吃。"
"等一下，我先把这份——"
"现在吃。"
林昭抬头，看到沈青禾的表情——不是建议,是命令。
他乖乖地端起粥喝了。
"你这个人啊。"沈青禾坐在旁边说,"对自己比对敌人还狠。"
"习惯了。"林昭说,"我以前——我是说在京城的时候——也是这么过来的。"
"京城的日子有那么苦吗？"
"不是苦——是没意思。在这里——虽然苦，但有意思。"
"什么意思？"
"在京城，我做什么都有人盯着、拦着、说三道四。在这里——我想做什么，就能做。这种感觉——"
"什么感觉？"
"活着的感觉。"
沈青禾没有说话，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，看着林昭喝完那碗粥。
五、第十天
第十天。
物资流动中断已经整整十天了。
林昭坐在军需衙门的大堂里，面前堆着厚厚一摞文书。他一份一份地看，但心思完全不在上面。
他在等。
等女真人的下一步。
任何人被逼到极限，都会露出破绽。林昭知道这个道理，所以他愿意等。
但他的手下——有些等不住了。
"大人，都十天了——女真人是不是怂了？"一个百户在汇报的时候问。
"不是。"林昭说,"他们在等。"
"等什么？"
"等我们松懈。"
百户愣了愣，然后想明白了——林昭说得对。女真人中断物资流动，不只是在准备战争，也是在消耗明军的耐心。一旦明军松懈下来、以为战争不会发生了——女真人的刀就会落下来。
"那我们就这么干等着？"
"等着。"林昭说,"但我们的等，跟别人的等不一样。"
"什么意思？"
"我们的等——是有准备的等。他们的等——是等一个时机。"
林昭站起来,走到衙门口。
外面的天灰蒙蒙的,辽东的冬天已经来了。
"传我的命令——轮值制度不变。不松懈,但也不累垮。"
"每一天——保持正常消耗。"
"等到女真人动了,我们再动。"
六、恢复
第十一天。
林昭正在进行例行的物资巡查，一个人骑着快马从远处奔来。
林昭眯着眼看——是张老三手下的一个伙计，骑着马疯了一样地冲过来。
马还没停稳，那人就从马背上跳了下来。
"大——大人——"
"慢慢说。"
"女真人——女真人动了！他们的物资运输，恢复了！"
林昭的心猛地一紧。
"往哪个方向？"
"北——北边！他们原本堆在东线的物资，全部在往北边转移！"
北边。
林昭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北边——是蒙古人的地盘。
不是辽东东路。
女真人从一开始，就没打算打辽东东部。
那些物资、那些营地、那些看似朝向辽东的部署——都是假象。
真正的目标——是蒙古草原。
"好一招声东击西。"林昭喃喃地说。
七、新的危机
林昭回到军需衙门的时候，脸色很难看。
"怎么了？"徐渭看出了不对劲。
"女真人的目标不是辽东——是蒙古。"
"什么？"
林昭把情况说了一遍。
徐渭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"他们想先打垮蒙古——然后再回过头来打辽东？"
"对。"
"这一招太狠了——如果蒙古被打垮了，辽东就彻底孤立了。"
"我知道。"林昭说,"所以我不能让蒙古被打垮。"
"你打算怎么办？"
"第一——派人送信给俺答汗，告诉他女真人的动向。"
"第二——启动支援蒙古的预案。"
"等等——你有支援蒙古的预案？"
"有。"林昭说,"早就做好了——我知道女真人可能会打蒙古。"
徐渭愣了一下，然后哈哈大笑。
"你这个人——真的是什么都想到了。"
"不是什么都想到了——是想到了一部分。"林昭说,"但我没想到女真人会用这种方式迷惑我。我以为——我的预测系统，是无懈可击的。"
"没有人能做到无懈可击。"
"我知道。"林昭说,"但这对我来说——是一次教训。"
八、不眠的冬夜
当天晚上，林昭又来到了城墙上。
辽东的冬天的夜晚，冷得让人骨头疼。
他站在城墙上，看着远处漆黑一片的大地。
女真人在那边。蒙古人在北边。辽东在他的身后。
而他——站在中间。
"冷吗？"
沈青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林昭回头，看到她穿着一件厚披风，手里还拿了一件。
"给你。"
林昭接过来披上："你怎么来了？"
"睡不着。"沈青禾说,"你说——这场仗，真的会打起来吗？"
"会。"
"你确定？"
"我确定。"林昭说,"女真人不会满足于只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。努尔哈赤那个人——他想做的是统一辽东、入主中原。"
"你觉得他做得到吗？"
"如果不能阻止他——他做得到。"
"那你觉得你能阻止他吗？"
林昭沉默了一会儿。
"不知道。"他说,"但我会试。"
沈青禾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站在城墙上，看着远处漆黑的夜。
风很大，把他们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远处的黑暗中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移动——又仿佛什么都没有。
那是风暴到来之前，最后的宁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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