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九十章声东击西
一、失算
林昭站在军需衙门的地图前，已经有半个时辰没动了。
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地图的北边——蒙古草原。
女真人的物资从东路转移到北路，这个消息他已经确认了三遍。第一遍是张老三的伙计报的，第二遍是前线哨所的消息，第三遍是一个从女真领地逃出来的汉人商贩说的。
三路消息，完全一致。
女真人的主力部队，正在向东——不对，是向北集结。
他们的真实目标，是蒙古。
林昭把手指按在地图上，顺着女真人的行军路线划了一条线——从建州卫出发，经过喀喇河，然后一路北上，直达蒙古草地的边缘。
这条线上，有俺答汗的三个部落。
如果女真人集中兵力突袭其中一个——蒙古人根本来不及反应。
"我错了。"林昭说。
徐渭在旁边听到了，愣了一下："你说什么？"
"我说——我预测错了。"
"你不是预测对了吗——女真人确实打了。"
"方向错了。"林昭说,"我预测的是东路。他们打的是北路。"
"那也不能全怪你——谁能想到他们用物资来骗人？"
"我。"林昭说,"我应该想到的。"
他转过身，面对着徐渭。
"你知道吗——我建这套物流情报系统的时候，最怕的就是这个。"
"什么？"
"被人识破。"林昭说,"如果对手知道你在用物流数据做判断——他就会反过来用物流数据来骗你。"
"你是说——女真人知道你在用物资流动做情报？"
"钱四海知道的。"林昭说,"我敢肯定——他把这套方法告诉了努尔哈赤。"
徐渭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"那女真人之前在东路的那些物资——都是故意布置的？"
"对。就是为了让我相信——他们要打辽东东部。"
徐渭倒吸了一口冷气。
"那这个努尔哈赤——是个会用脑子打仗的。"
"不光会用脑子。"林昭说,"他手下还有一帮会用的。钱四海、范文程——这都是从大明跑过去的人。他们太了解我们了。"
林昭说完，转身走到书桌前，拿起笔开始写信。
徐渭凑过来看——信是写给俺答汗的。
"你要通知蒙古人？"
"对。女真人的目标不是辽东东部——是蒙古草地。俺答汗需要知道这个消息。"
"来得及吗？"
"不知道。"林昭说,"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。"
二、俺答汗的反应
信使出发了。
从广宁城到俺答汗的营地，骑马需要三天。
这三天里，林昭没有干等。他命令辽东东部的防御力量开始向北调整——不是大规模调动，而是把一部分机动兵力向北移动，做好随时支援蒙古的准备。
但这个命令在执行中遇到了阻力。
海州卫的郑文龙第一个跳出来反对。
"林大人，辽东的兵是用来守辽东的，不是去救蒙古人的！"
"蒙古人是我们的盟友。"林昭说。
"盟友？"郑文龙冷笑了一声,"大明跟蒙古打了两百年，你说盟友就是盟友？"
"我说是，就是。"
"你这是独断专行！我要上报朝廷！"
"你上次写的信——已经被锦衣卫截了。"林昭平静地说,"你再写一封，还是会被截。"
郑文龙的脸色变了。
"你——你监视我的信？"
"不是监视。"林昭说,"是保护——你的信如果送到兵部，兵部的大人们会慌。慌一起，就有人会给我使绊子。我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，还要分心对付自己人。"
"你这是——"
"郑大人。"林昭打断了他,"你为官多年，应该明白一个道理：大敌当前的时候——谁先内斗，谁先死。"
郑文龙咬着牙,说不出话来。
"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"林昭说,"第一——配合我。仗打完，该怎么算账怎么算账。第二——继续跟我作对。打仗的时候，有时候"自己人的冷箭"会比敌人的刀更让人措手不及——你明白我的意思。"
这是一句赤裸裸的威胁。
郑文龙明白——林昭是在说：你再作对，我不保证你在战场上的安全。
他低下头："我配合。"
三、三天
三天的等待，比之前的十天更难熬。
因为之前林昭虽然也在等，但他心里有底——他知道女真人会打。只是时间和方向的问题。
但现在——他知道自己的预测系统可能已经暴露了。女真人下一步会用什么样的招数，他完全猜不透了。
第三天夜里，信使回来了。
但不是一个人回来的——他身后跟着一个蒙古人。
蒙古人一进军需衙门就跪了下来，声音嘶哑："林大人——我们大汗请你出兵！"
林昭扶起他："起来说话。怎么了？"
"女真人——女真人打到草原边上了！"
"你说什么？"
"三天前——建州卫的骑兵突然出现在喀喇河北岸。一个晚上就端掉了我们三个哨站。大汗已经连夜调兵了——但女真人来势太猛，我们顶不住！"
林昭的脑子嗡嗡作响。
三天前——也就是说，在女真人物资转移的同时，他们的军队就已经出发了。那些物资转移，不是准备阶段——而是已经到了实施阶段。
他看了一眼地图——喀喇河北岸，距离俺答汗的主营地只有不到两天的路程。
如果女真骑兵全速推进——俺答汗可能撑不了五天。
"你先回去告诉你们大汗——我的人在路上了。"
蒙古人磕了个头，转身上马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四、出兵
林昭连夜赶到总督府。
曹文诏正在睡觉，被叫醒了。他听完林昭的汇报，二话没说就穿好衣服走到大堂。
"你要多少人？"
"一千五百人。"林昭说,"骑兵五百，步卒一千。"
"你想清楚——这一千五百人调走了，辽东东部的防御就会空虚。"
"辽东东部的防御，本来就是假的。"林昭说,"女真人根本没打算打东路——那些都是骗我们的。如果他们真想打——不会等到现在。"
曹文诏沉默了一会儿。
"你确定？"
"我确定。"林昭说,"我在辽东待了两年——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女真人的战术。"
曹文诏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说了一个字："好。"
"我准了。"
林昭领了兵符，连夜调动兵马。
沈青禾站在军需衙门的门口，看着林昭进进出出地安排一切。
"你要亲自去？"她问。
"得去。"林昭说,"蒙古人是看着我签的盟约。如果我派别人去——他们不会信的。"
"那我跟你一起去。"
"你？"
"我是锦衣卫。"沈青禾说,"在战场上，我比你管用。"
林昭看了看沈青禾的绣春刀——这把刀他从来没见她拔出来过，但他知道，能用上这把刀的人，都不是一般的角色。
"好。"他说,"一起去。"
五、出征前夜
出兵的前一夜。
林昭在军需衙门的后院，做了一件在别人看来很奇怪的事——他找了一把剪刀，把指甲剪了。
沈青禾路过的时候看到了，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"你这是在干什么？"
"剪指甲。"林昭说,"上战场，指甲长了容易折断，伤口不好愈合。"
"你还懂这个？"
"懂一点。"林昭说，"打仗是个细致活——细节决定成败。"
沈青禾在他旁边坐下。
"你紧张吗？"
"紧张。"林昭说,"很紧张。"
"看不出来。"
"因为伪装得好。"
沈青禾又笑了。
"你知道吗——你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人。"
"哪里特别？"
"你不像大明的官。"沈青禾说,"大明的官——要么贪钱，要么贪权，要么贪色。你什么都不贪——你就想做事。"
"现在想做事的人也得死。"
"死了也值——至少把事做了。"
沈青禾没有接话。她沉默了很久，说了一句：
"活着回来。"
"嗯。"
"不是客套——是真的。"
林昭看着她。夜色下，沈青禾的眼睛很亮——不是月光的亮，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亮。
"好。"林昭说,"我答应你。"
六、出发
第五天一早，林昭率军出发了。
一千五百人——五百骑兵，一千步卒。按照林昭制定的行军方案：骑兵在前探路，步卒在后面跟进，两翼各布置一支五十人的侦察队。
队伍沿着辽河一路向北。
走了半天，天色暗了下来。林昭下令扎营。
晚上，他坐在篝火前，把地图摊在膝盖上，拿着木棍在地上画着什么。
林子明走过来，递给他一块干粮。
"世子爷，您在想什么？"
"在想——女真人到底要干什么。"
"不是打蒙古吗？"
"表面上是。"林昭说,"但我觉得——不会这么简单。"
"怎么说？"
"你看——'声东击西'这一招，在用兵上是很常见的。但如果我是努尔哈赤——"林昭在地上画了一条线,"我打了蒙古，然后呢？"
林子明想了想："然后就打辽东？"
"对。"林昭说,"但他为什么要先打蒙古？"
"为了消除侧翼的威胁。"
"没错。"林昭说,"但他还有另一个选择——联合蒙古打辽东。蒙古跟大明有仇，努尔哈赤完全可以派人去跟俺答汗谈——瓜分辽东。"
林子明愣住了。
"那他为什么没这么做？"
"因为俺答汗不是那种人。"林昭说,"我见过他——那个人虽然粗犷,但讲信用。他不会背弃盟约。"
"那女真人为什么不打辽东？"
"因为他们也知道——俺答汗不会背弃盟约。"林昭说,"所以他们要先打掉俺答汗——然后再打辽东。"
他站起来,看着远处的黑暗。
"这招——确实狠。"
七、血战将至
第六天。
林昭的部队到达了蒙古草地边缘的一个小部落。
部落里的蒙古人已经撤走了——只剩下空荡荡的帐篷和散落一地的杂物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——女真人来过这里。
林昭蹲下来检查地上的痕迹——马蹄印、车辙、还有几具蒙古人的尸体。
"走了多久了？"他问林子明。
"不超过一天。"
"追。"
部队继续前进。
傍晚的时候,前方传来了消息——发现了女真人的前锋部队。
"多少人？"
"大约三百人——骑兵。"
林昭想了想。三百人的前锋——说明女真人的主力部队就在不远的地方。
"继续前进——但注意隐蔽。"
他们又走了两个时辰。
突然,前方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不是一匹马——是一群马。
一个浑身是血的蒙古骑兵冲到了队伍前面。
"林大人——！"
"怎么了？"
"女真人——女真人包围了我们大汗的营地！大汗让我来求援——说你答应过的！"
林昭的心里猛地一沉。
他看了一眼沈青禾,又看了一眼林子明。
"所有人——全速前进。"
他又对那个蒙古人说了一句：
"你回去告诉你们大汗——就说——盟约，当然算数。"
一千五百人，在夜色中策马狂奔。
前方，草原上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
那是俺答汗的营地——正在燃烧。
八、盟约的分量
林昭骑在马上，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马蹄声。
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俺答汗那个老头，在营地里等他。
他不能让他失望。
因为他说的那句话，不是客套话——
"只要我在辽东一天，盟约就有效。"
而那个蒙古信使带了俺答汗的话，也一直在他脑子里回荡——
"大汗说：女真打过来了。林大人，你的盟约，还算不算数？"
算。
林昭在马上握紧了缰绳。
就算他的预测系统被人破了。
就算他的战术不如努尔哈赤。
就算女真人比他想象的强大十倍——
盟约这东西，在他这里，是一定会兑现的。
远处，草原上的火光越来越亮了。
女真人的号角声，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。
战争——
正式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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