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八十八章预测
一、报告
林昭的预测报告送到曹文诏手上的时候，曹文诏正在吃早饭。
一碗粥，两个馒头，一碟咸菜——辽东镇总督的早餐，跟普通士兵差不多。
曹文诏看完报告，放下了筷子。
报告上写得很简单——
"据物资流动数据分析，建州卫女真部将在三十日内对辽东东部发起大规模军事行动。规模预计在三千人以上。攻击方向：铁岭卫至开原卫一线。此为初步判断，仅供参考。"
就这几十个字，曹文诏反复看了三遍。
"叫林昭来。"
传令兵去了。
不到半个时辰，林昭就出现在了总督府的大堂里。
"总督大人。"
"你的报告我看了。"曹文诏说,"你凭什么判断是铁岭卫到开原卫一线？"
"因为物资。"林昭说,"过去一个月，女真人在这一线的边境附近，设立了三处新的粮草中转站。按照女真骑兵的消耗速度，三个中转站的储粮量，正好能支持三千人半个月的作战。"
"你怎么知道那是中转站？"
"因为我的商贩看到了。"林昭说,"女真人建粮仓——不是建在城堡里，而是建在路边。这说明他们不打算在那一带长期驻扎，而是打算快速推进。"
林昭走到大堂的地图前，指着铁岭卫附近的一个点。
"我的数据还显示——在这个位置，最近一周有大量的箭矢和火药运入。女真人不善于制造箭矢——他们大量运进箭矢，说明战斗准备已经进入最后阶段。"
曹文诏沉默了很久。
"你的情报来源——可靠吗？"
"可靠。"林昭说,"这些数据来自四十多个线人，分布在边境各处。不同的人，看到不同的东西，但汇总起来指向同一个方向。"
曹文诏站起身，走到地图前。
他是真的在考虑林昭的判断。因为这个年轻人过去的每一次判断——不管听起来多离谱——最终都被证明是对的。
"如果女真人真的打铁岭卫——你觉得我们该怎么防？"
"分三步。"林昭说,"第一——加强铁岭卫到开原卫一线的驻军。把现有的两千人增加到三千人。"
"第二——在前沿阵地预设粮草和弹药。不能等开战了再运——那时候就来不及了。"
"第三——在后方布置一支机动部队。一旦女真人突破了前沿阵地，机动部队可以迅速堵口。
"你倒是想得周到。"曹文诏说,"那你的人呢？——你的军需网络，能支撑得下来吗？"
"能。"林昭说,"我保证——只要前线还在打，粮食和武器就不会断。"
"行。"曹文诏说,"就按你说的办。"
二、部署
命令从总督府发出，传遍了辽东东路各卫所。
铁岭卫和开原卫的驻军接到命令后，立刻开始加强防御工事。壕沟加深、拒马增加、箭楼加固。
林昭的军需系统也全面启动了。物资从广宁的总库出发，源源不断地运往东部前线。
沈青禾看着林昭在军需衙门里指挥调度，觉得这个人像是在自己脑子里装了一张地图——所有的物资在哪儿、需要运到哪儿、走哪条路、需要多少人手——他张嘴就来，根本不用翻账本。
"你脑子里是不是装了一台算盘？"沈青禾问。
"差不多。"林昭笑着说,"我这叫——心算。"
其实他脑子里想的比算盘复杂多了——他在模拟供应链的运作。在他的时代，这叫"供应链数字化"，不过在这里，他只能用脑子记。
徐渭也来了，看着满屋子忙乱的人，感慨地说："你现在是真的大佬了——一句话就能让整个辽东动起来。"
"别这么说。"林昭说,"我现在压力大得很。"
"压力大？你看起来不像啊。"
"因为我不敢表现出来。"林昭说,"我要是慌了，底下的人就更慌了。"
徐渭看了看林昭——他确实没有慌。他的表情镇定、思路清晰、效率极高。
"你知道吗——"徐渭说,"你现在这个样子，才像个真正的将军。"
林昭没有回答。
他走到地图前，目光落在一个点上——铁岭卫。
从他的预测来看，女真人将会在这里发动攻击。
但他心里清楚——这只是"物流数据的推测"。不是军事机密，不是女真人的作战计划。
只是一个推测。
可这个推测，关系到几千人的生死。
三、沉睡
军事部署完成之后，林昭回到了军需衙门后院。
沈青禾坐在院子里的小桌前，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。
"忙完了？"
"暂时忙完了。"
"来喝杯茶。"沈青禾说。
林昭坐下来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"你这茶不错。"
"从京城带来的。"沈青禾说,"最后一包了。"
"那我得省着喝。"
沈青禾没有接话。她看着林昭眼下的黑眼圈，说了一句：
"你多久没好好睡觉了？"
"记不清了。"
"那你今晚睡个好觉。"
"怕睡不着。"
"为什么？"
"因为脑子里全是事儿。"林昭说,"物资调配完了，但万一女真人不打我预测的那个方向怎么办？万一我的数据有偏差怎么办？万一——"
"万一明天太阳不升起来怎么办？"沈青禾打断了他。
林昭一愣。
"你这个人什么都好——就是想得太多。"沈青禾说,"你做的已经够多了。剩下的——那是老天爷的事。"
林昭看着她，突然觉得沈青禾说得很对。
他确实想得太多了。
"行,听你的。"
那天晚上，林昭破天荒地早睡了一个时辰。
但睡到半夜，他突然醒了。
不是被惊醒的——是突然从梦里坐起来的。
因为他想到了一个问题。
他的预测——是基于物流数据的。
而物流数据，有一个致命的缺陷——
如果对方改变了物流模式。
四、隐患
第二天一早，林昭就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。
他重新翻看了一遍过去三个月的所有数据。
越看，他心里越不安。
那些数据，确实都指向铁岭卫。但如果他是女真人，如果他知道了有人在通过物流数据预测他的行动——他会怎么做？
他会改变物资流动的方式。
比如——让一部分物资走不同的路线。比如——故意制造假数据。比如——表面上准备攻击铁岭卫，实际上把主力调往别处。
林昭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。
沈青禾推门进来，看到他一脸凝重。
"怎么了？"
"我发现了一个问题。"
"什么问题？"
"我的情报系统——是有漏洞的。"
沈青禾坐下来："说来听听。"
"我的数据全部来自物流。"林昭说,"如果女真人故意改变物流路线——我的预测就会出错。"
沈青禾想了一下："你觉得女真人会想到这一点？"
"如果他们没有钱四海——可能想不到。"林昭说,"但钱四海在辽东当了八年军需官，他知道我怎么做事。他也知道——物流数据可以用来做情报。"
"你的意思是——钱四海可能已经把你的这套方法告诉努尔哈赤了？"
"不知道。"林昭说,"但我不敢赌他没想到。"
沈青禾沉默了。
"那你打算怎么办？"
"两套方案。"林昭说,"第一——按原计划部署，加强东路防御。"
"假如女真人不打东路呢？"
"那就是第二套方案——在后方留一支机动预备队。不管女真人从哪儿打，预备队都能赶过去。"
"留多少人？"
"一千人。"林昭说,"这是我能调动的最大机动力量了。"
五、暗流
与此同时，建州卫。
努尔哈赤的营帐里，几个部落首领正在开会。
钱四海站在一旁，脸色有些不安。
"大汗——辽东那边最近在大规模调动。"钱四海说,"林昭应该已经发现了我们在备战的迹象。"
"发现了又如何？"努尔哈赤说,"他知道了又能做什么？"
"他会在东路加强防御。"
"那就让他加强。"努尔哈赤笑了,"反正——我们本来也没打算打东路。"
钱四海愣住了："大汗的意思是——?"
"我们在东路做的那些准备——是给他看的。"努尔哈赤说,"你说的对——林昭那个人，喜欢看数据。那我就让他看他想看的数据。"
钱四海的冷汗下来了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帮女真人出谋划策，但没想到——努尔哈赤从一开始就在利用他。
"大汗英明。"他低着头说。
"你也不用怕。"努尔哈赤拍了拍他的肩膀,"你带来的情报很有用。特别是——林昭喜欢靠物资数据做判断这件事。没有你，我还想不到可以迷惑他。"
钱四海强笑着点了点头。
但他的心里——已经开始打鼓了。
如果努尔哈赤连他都在利用——那这个人在战场上，到底有多可怕？
六、静默
东路的防御部署花了十天时间。
第十一天，林昭的线人从边境传回了消息——
"女真人的物资运输，突然停了。"
林昭接到消息的时候，手里的笔啪地掉在了桌上。
"停了？"
"停了。"张老三说,"大人——建州卫那边的物资运输，全部停了。铁器不运了，粮食不动了。整个女真领地，安静得像一座坟。"
林昭的心沉了下去。
物资中断——这在他的分析系统里，只有一个解释：战前静默。
女真人已经完成了所有的物资准备，进入了攻击前的最后静默期。
这意味着——战争，就在眼前了。
"多久了？"
"三天。"
三天——也就是说，从现在开始，每一刻都可能开战。
林昭快步走到大堂，让人敲响了紧急集合的鼓声。
军需衙门的人全动起来了。物资开始从后方向前线紧急调动。各卫所的军需官收到命令——所有人员进入战备状态。
整个广宁城，在一种紧张但不慌乱的气氛中，进入了战争状态。
徐渭站在军需衙门的门口，看着来来往往的士兵和车马，闻着空气中那股硫磺和铁器的味道。
"山雨欲来啊。"他说。
七、十天
中断持续了十天。
这十天，是林昭到辽东之后最煎熬的十天。
每天天不亮他就起床，第一件事就是看最新的情报——有没有新的物资流动记录？女真人有动静没有？
每天都是同一个答案——没有。
女真人的领地，像是一片死水。
但林昭知道——死水之下,暗流汹涌。
第十天晚上，林昭一夜没睡。
他坐在书房里，面前摊着那幅辽东全图。
桌上的蜡烛烧了一根又一根，窗外的天黑了又微微发亮。
林子明来换过三次茶水。每次来，都看到林昭坐在同样的位置，看着同样的地图。
"世子爷——您要不休息一下吧？"
"睡不着。"
"都十天了——女真人可能不会打了吧？"
"会打的。"林昭说,"越安静，越说明他们要打。"
林子明不再说话了。
他知道林昭的判断，从来没错过。
八、恢复
第十一天——终于。
"大人！——恢复了！物资流动恢复了！"
张老三几乎是冲进军需衙门的。
林昭从椅子上跳起来——不对，他本来就站着，他的姿势是直接从桌边弹起来的。
"说清楚！"
"女真人的物资流动，恢复了！但不是继续运——是转移！他们原本在东线储存的物资，正在向北移动！"
林昭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向北——不是向东。
北边——是蒙古草原。
林昭快步走到地图前——他的目光从铁岭卫、开原卫那条线上移开，一路往北，落在了蒙古人的牧地上。
一瞬间，他全明白了。
"操。"
一向不说脏话的林昭，这一次没忍住。
因为女真人用的招数，他太熟悉了——
声东击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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