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九十七章启程
两天。
林昭用了整整两天来收拾这个烂摊子。
不是因为东西多——他的私人物品加起来也就两个箱子。但军需司的工作交接不是闹着玩的——二十多个仓库的钥匙、上百份没结清的合同、几十个正在进行的采购项目——每一样都要交代清楚。
赵伯在旁边帮他整理，絮絮叨叨地说着各种注意事项——"这把钥匙是三号仓库的，那个账本是四月份的采购记录，这份合同还没付尾款，记得让下一任接手的时候补上"——林昭一边听一边点头，但他知道，赵伯说的这些，他可能再也用不上了。
交接工作结束后，林昭去了一趟广宁城的集市。
他买了一包当地的特产——辽东的干蘑菇和野山参。不是为了自己吃，是带去京城的——他听说京城的官员最喜欢辽东的土特产，带一点过去，说不定能用上。
卖蘑菇的老妇人认识林昭——以前林昭在广宁城巡视的时候，经常来她的摊子上买干粮。老妇人知道他要走，没收他的钱，反而多塞了一包蘑菇进去:"大人，您对广宁好，老身知道。这点东西，算我送的。"
林昭推辞了两次，老妇人坚持了三次。最后林昭只好收下，心里却暖暖的。
两天后的清晨，林昭出发了。
天还没亮，广宁城的街道上就站满了人。
不是官府组织的——是老百姓自发来的。士兵、商人、工匠、农民、老人、妇女、小孩——街道两边挤满了人。
他们听说军需司的林大人要走，一大早就来送行了。
林昭走出军需司衙门的时候，看到这个场面，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来送他。
他只是一个六品的小官，一个在辽东干了不到两年的军需官——他以为自己走了，大家很快就会忘了他。
但这些人没忘。
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老兵挤到前面，朝林昭拱了拱手:"林大人，路上保重！"
林昭认出了他——他叫周老六，是个退役的老兵，靠军需司发的伤残补贴过日子。以前军需司的补贴经常拖欠，林昭来了之后整顿了制度，现在每个月按时发放。
周老六没有说太多话，但他的眼睛是红的。
一个中年妇人从人群中走出来，把一个包袱塞给了林昭:"大人，这是我家烙的饼，您带在路上吃。"
林昭想拒绝，但看到那妇人眼眶里的泪水，心软了，收了下来。
然后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四个——不到一炷香的时间，林昭的行李从两个箱子变成了四大包。各种干粮、腊肉、衣服、鞋子——老百姓能拿出来的，全都往他身上塞。
林昭抱着一堆东西，哭笑不得。
但他心里是暖的。
铁牛在后面赶着马车，看到林昭被热情的百姓包围着，咧嘴笑了——大人就是大人，走到哪儿都有人喜欢。
徐渭站在不远处，看着这个场面,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。他跟着林昭干了大半年,见过林昭在军需司里埋头算账的样子,见过他在城楼上沉默的样子,见过他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样子——但从来没见过他被人爱戴的样子。
他在绍兴的时候听说过一句话: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。以前他觉得这只是文人写出来骗人的漂亮话——当官的有几个是真在乎老百姓的？但现在看到广宁城百姓送林昭的样子,他突然信了。
林昭好不容易才从人群里挣脱出来,上了马。
他的马是一匹枣红色的蒙古马,是俺答汗送给他的——跑起来稳当,耐力好,适合长途跋涉。
他骑在马上,回头看了一眼广宁城。
晨雾中,这座城市的轮廓朦朦胧胧的。城墙是土黄色的,城楼是灰褐色的,看起来一点也不好看。但林昭觉得,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待过最踏实的地方。
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广宁城的时候——那时候他对这座城市没有任何好感。城墙上有裂缝,街道上有烂泥,街边的房子歪歪扭扭的,路上的行人都板着脸。他当时想:这就是我要待一辈子的地方？这也太惨了吧。
但现在要走了,他突然发现——这座城市已经在他心里生了根。
不是因为它好看,不是因为它繁华——是因为这里有他认识的人,有他做过的事,有他流过的汗和泪。
"走吧。"林昭说。
队伍出发了。
马蹄踩在广宁城的石板路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铁牛赶着马车跟在后面,车轮辗过路面,吱呀吱呀地响。沈青禾骑着马走在林昭旁边,她的目光一直扫视着道路两边的屋顶和巷口——这是锦衣卫的职业习惯,走到哪儿都要先看制高点和死角。
出了广宁城门之后,视野一下子开阔了。
辽东的官道从广宁城南门一直延伸到远方,像一条灰色的带子铺在绿色的田野里。早上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,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林昭骑在马上,走了一段路之后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广宁城的轮廓在晨雾中变得越来越小。城楼上的旗帜还能看到,在风中飘动着。
"林昭——"沈青禾突然叫了他一声。
"嗯？"
"你会回来的。"
林昭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"你怎么知道？"
"因为你在这里还有没做完的事。"沈青禾说,"你的军需体系才刚刚建起来,还没真正运转成熟。你肯定不会放心的。"
林昭想了想,点了点头:"你说得对。"
"所以——"沈青禾说,"别搞得像生离死别一样。你只是去京城出趟差,完事了还会回来的。"
林昭被她的语气逗笑了:"你这'出差'的说法,是从哪儿学来的？"
"我自己编的。"沈青禾面不改色,"怎么样,贴切吧？"
"贴切,很贴切。"
林昭笑了笑,心里轻松了不少。
沈青禾这个人,总是能在最合适的时候说出最合适的话。不煽情,不矫情——就是一句大实话,却比任何安慰都管用。
队伍走出了二十里之后,路边的树木多了起来。辽东的官道两旁种的是杨树,高大挺拔,树冠在风中哗哗作响。
前面是四个护卫开路,中间是林昭和沈青禾并排骑行,后面是铁牛赶的马车——车上装着行李和物资。沈青禾调来的十个锦衣卫精锐分散在队伍前后,保持警戒。
队伍走出广宁城的时候,街道两边的百姓还在招手。
林昭没有回头。他怕自己一回头,就走不动了。
出了城之后,视野一下子开阔了。
辽东的春天,田野上是一层薄薄的绿色。远处的山脉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近处的官道两旁是刚刚返青的麦田。空气中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
林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他在辽东待了一年多,从没觉得辽东的空气这么好过。
沈青禾骑马走在他旁边,看了他一眼:"怎么,舍不得？"
"有点。"
"正常的。"沈青禾说,"每一个在辽东待过的人,离开的时候都会舍不得。"
"你也是？"
沈青禾沉默了一会儿——她确实在辽东待过。锦衣卫百户,在辽东干了三年,比林昭还久。
"我也是。"她说。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林昭开口了:
"青禾——"
"嗯？"
"你能跟我说说京城吗？"
沈青禾侧过头看了他一眼:"京城有什么好说的？"
"我没去过。"林昭说,"我想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。"
沈青禾想了想,说:"京城很大。大到你不能想象。"
"多大？"
"广宁城够大吧？京城比广宁城大十倍。"
林昭倒吸了一口凉气。他看过京城的图纸——在兵部的文档里看到过——但图纸上的数据和实际的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。
"京城里的人也多。"沈青禾继续说,"什么人都有。王公贵族、文武百官、富商巨贾、街头乞丐——你能想到的所有人,在京城都能找到。"
"那京城——是什么味道的？"
沈青禾被他这个问题逗笑了:"你这是什么问题？"
"我是认真的。"林昭说,"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味道。辽东是风沙味,江南是水汽味,我想知道京城是什么味。"
沈青禾想了想,说:"京城——是钱和权力的味道。"
林昭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"你这个形容,真好。"
"不是我说的。"沈青禾说,"是一个老锦衣卫告诉我的。他说:京城这个地方,如果你闻不到钱和权力的味道,那你就活不下去。"
林昭记住了这句话。
队伍走了一个时辰之后,在一处驿站停了下来休息。
驿丞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,看到林昭一行人的阵势,吓了一跳——一个六品官的进京队伍,带着十个锦衣卫精锐,这在辽东可不常见。
他殷勤地跑前跑后,烧水、备饭、喂马,忙得不亦乐乎。
林昭在驿站的大堂里坐下来,喝了碗热茶。
铁牛凑过来,小声说:"大人,我刚才去喂马的时候,发现东边的树林里有动静。"
林昭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。
"什么样的动静？"
"人影。"铁牛说,"好几个,在树林里晃了一下,就不见了。我走过去看了,地上有脚印,是新的。"
林昭放下茶碗,看向沈青禾。
沈青禾也听到了铁牛的话,脸色没有什么变化,但她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。
"几个人？"她问。
"看不清楚。"铁牛说,"最少五个。"
沈青禾站了起来:"我去看看。你们在这儿等着,别乱走。"
她带着两个锦衣卫出去了。
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她回来了,表情平静:"没人了。"
"人走了？"林昭问。
"脚印是往京城方向去的。"沈青禾说,"不是冲着我们来的。"
林昭没有完全相信,但他没有追问。
他知道沈青禾肯定发现了什么,但既然她说"没事",那就说明目前还没有危险。
但林昭心里清楚——这只是开始。
从辽东到京城,一千多里路。他们才走了三十里,就已经有人在夹道"欢迎"了。
后面的路,只会更难。
休息了半个时辰之后,队伍继续出发。
林昭骑在马上,目光一直扫视着路边。
他的前世是军事后勤学硕士,但也学过野外生存和反侦察——在战场上,保持警觉是活下去的第一原则。
路边的树林里,偶尔有鸟惊飞。风吹过草丛的时候,会露出一些不自然的光泽——那可能是晒干的树叶,也可能是某个兵器的反光。
林昭分不清楚。
但他知道——有人在看着他们。
而且,有人在等着他们。
他的预感没有错。
队伍又走了二十里,在经过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的时候,路边突然冲出了一群人影——不是冲向他们,而是从他们旁边的山坡上跑过去,跑向了远处的树林。
铁牛勒住了马:"大人！"
林昭也看到了。
那些人有五六个,穿着灰色的短衣,脸上蒙着布。他们跑得很快,转眼就消失在了树林里。
"追不追？"铁牛问。
"不追。"林昭说,"继续走。"
沈青禾看了他一眼:"你不怕他们去前面设伏？"
"怕。"林昭说,"但追上去,说不定正好中了他们的圈套。"
沈青禾点了点头:"你越来越像一个老江湖了。"
林昭苦笑了一下:"被逼的。"
队伍继续前进。但气氛明显变了——所有人的手都按在兵器上,目光不停地扫视着路边。
林昭知道,这场旅途,不会太平了。
而沈青禾说的那句话,一直在他脑子里回响:
"这条路上,有人不想让你活着到京城。"
她说的没错。
但林昭不在乎了。
他已经走出了辽东。他已经踏上了去京城的路。
不管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——他都准备好接招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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