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九十八章路上
从广宁出来第三天，林昭开始真正理解什么叫"官道"。
明朝的官道，说起来是国家的主干道，修得其实不差——宽度能并排走四辆马车，路面铺了碎石和沙子，下雨天也不怎么泥泞。每隔六十里设一个驿站，供来往官员换马休息。
但问题是——这条官道太长了。
一千多里路，每天走六十里，要走将近二十天。就算加快速度，每天走八十里，也要走半个月。半个月在路上——吃的是干粮，睡的是驿站，洗的是冷水澡。林昭觉得自己不是在进京，是在长征。
骑马也是个苦活儿。
刚开始的两天，林昭的大腿内侧磨得生疼——他虽然在辽东骑了一年的马，但从来没有连续骑过这么长时间。第一天下来，他下马的时候腿都合不拢了，走路像个螃蟹。
铁牛看到他的样子，憋着笑不敢出声。林昭瞪了他一眼:"想笑就笑。"
铁牛就真的笑了。笑完之后,他去驿站厨房借了一罐猪油,让林昭抹在腿上。"大人,这是土法子,管用。"
林昭将信将疑地试了试,你还别说,第二天确实好多了。他在心里记了一笔——猪油可以当润滑剂,这个知识点在前世可没人教过他。
沈青禾骑马走在他旁边,看着他笨拙的样子,嘴角微微上扬。林昭注意到了:"你也在笑话我？"
"没有。"沈青禾说,"我只是在想——你这个人,在辽东的时候什么都会,一上路就什么都不会了。"
"那是因为辽东是我的地盘。"林昭说,"出了辽东,我就是个啥也不懂的小白。"
"那你到了京城怎么办？"
"现学。"
沈青禾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话。但她觉得——林昭说的"现学",不是吹牛。这个人确实有一种能力: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,能很快适应下来。就像一颗种子,扔到哪儿都能活。
从广宁到山海关这条路,林昭以前从来没走过。他原以为过了宁远之后会越来越繁华——毕竟越靠近山海关,就越接近中原。但实际上,过了宁远之后,官道两边的景色反而越来越荒凉了。
因为这一带是"缓冲带"——山海关和宁远之间的区域,历史上多次被蒙古人和女真人劫掠过。很多村庄被烧过、重建过、又烧过。现在住在这一带的,大多是穷得搬不起家的人。
林昭骑在马上,看到路边废弃的房屋和一些残缺不全的土墙,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"这一带一直都这样吗？"他问沈青禾。
"从我记事起就这样了。"沈青禾说,"我小时候跟着家里人逃难,走过这条路。那时候路边的村子比现在还多,但现在——都荒了。"
"为什么荒了？"
"因为守不住。"沈青禾说,"朝廷在辽东的驻军,大部分集中在广宁、辽阳这些大城。中间的这些村子,如果有人来抢,官兵赶过来的时候人早就跑了。老百姓住在这里,没有安全感——所以慢慢地,人就走了。"
林昭沉默了一会儿。
这其实是一个后勤问题。如果官道沿线的治安做得好,有足够的巡逻力量,老百姓就不会走。但如果巡逻力量不够,村庄就会荒废,官道就会变得不安全。官道不安全,物资运输就会受影响。物资运输受影响,前线的军队就会饿肚子。
这是一个恶性循环。
林昭在心里记了一笔——如果以后有机会,他一定要想办法改善官道沿线的治安。不是为了朝廷,是为了这些普通老百姓。
沈青禾看了他一眼:"你在想什么？"
"在想——如果能活着从京城回来,我该怎么把这一段路修好。"
沈青禾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"你这个人,脑子里装的到底都是些什么东西？"
"后勤。"林昭说,"全是后勤。"
沈青禾摇了摇头,但笑容没有消失。
她觉得——林昭这样的人,在这个世界上,真的是太少见了。
第三天傍晚，他们在宁远卫城外的一个驿站落脚。
宁远卫是辽东通往关内的最后一个重镇——过了宁远，就是山海关了。山海关一过，就是真正的"关内"了。
驿站的房间不大，但还算干净。林昭洗了把脸，坐在床上翻看自己写的那份报告。他每天晚上都会看一遍，修改一些措辞，补充一些细节。这份报告是他进京的底气，不能有半点马虎。
铁牛蹲在门口啃干饼。他这一路上都没怎么吃热饭，因为他要在外面守着——不是守门，是守人。铁牛坚持每天晚上睡在林昭门口的走廊上，说什么也不肯进屋。
林昭劝了几次，铁牛不听。他说:"大人，您现在是被人盯上的人。万一有人晚上摸进来，我在门口还能挡一下。"
林昭说不过他，只好随他去。
第三天晚上，第一次袭击来了。
不是那种大队人马的围攻——沈青禾猜对了，严党的人不会搞大规模刺杀，那样动静太大，容易留下把柄。来的是三个人——趁着夜色摸进驿站，想从窗户翻进林昭的房间。
但他们低估了铁牛。
铁牛不是那种机灵的人，但他有着猎人的直觉。夜里驿站外面有一声鸟叫——正常情况下没人会在意。但铁牛觉得那声鸟叫不对劲——因为鸟叫之后，有脚步声。
他没出声，从地上爬起来，拎着刀站在了林昭房间的门口。
三个黑衣人翻进了院墙，摸到走廊上，正好和铁牛打了个照面。
铁牛二话不说，一刀劈了过去。
那三个人显然没料到走廊上有人守着——按照他们的计划，应该趁着所有人都在睡觉的时候无声无息地进去，做完事就撤。但铁牛坏了他们的计划。
刀光闪过，领头的那个人肩膀中了一刀，惨叫一声，转身就跑。
另外两个也跟着跑了。
铁牛没有追。他的任务是保护林昭，不是抓刺客。万一追出去中了调虎离山计，林昭就危险了。
沈青禾听到动静赶过来的时候，院子里只剩下一摊血。
"跑了？"她问。
"跑了。"铁牛说。
沈青禾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血迹，用手指沾了一点闻了闻:"人没走远。血还是热的。"
"追不追？"
"不追。"沈青禾说，"林昭说的对——我们的目标是活着到京城，不是抓刺客。"
她站起来，看了铁牛一眼:"你做得对。"
铁牛被沈青禾夸了，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。
林昭在屋里听到了外面的动静，但没有出来。他知道铁牛和沈青禾在外面，用不着他操心。他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——保持体力，好好睡觉。
第二天一早，队伍继续出发。
林昭骑在马上，注意到路边有几滴已经干了的血迹，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草丛里。他看了几眼，没有说什么。
第一次袭击就这样结束了。但所有人都知道——这只是热身。
真正的杀招，还在后面。
第六天，他们到了山海关。
远远看到山海关的时候，林昭勒住了马。
山海关——天下第一关。他在史书上读过无数次这个名字，在电影里看过无数次它的形象。但亲眼看到的时候，还是被震撼到了。
城墙高得吓人——目测超过三丈，也就是十米左右。城墙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城垛和箭楼，灰色的砖石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。关城的两侧是绵延的山脉，把这条通道夹在中间——真正的一夫当关，万夫莫开。
林昭在远处看了很久。
这就是山海关。辽东和大明的分界线。过了这道关，就是真正的"关内"了。
"第一次来？"沈青禾问。
"嗯。"
"跟我来。我有通关文牒，不用排队。"
沈青禾带着队伍从侧面的军门进了关。守门的军官看到锦衣卫的腰牌，二话不说就放行了——锦衣卫的面子，在边境比巡抚的官印还好用。
林昭骑在马上，穿过城门洞的时候，抬头看了一眼头顶——城门洞上方的砖石上，刻着四个大字:"天下第一关"。
笔力遒劲，是明代书法家的手笔。
林昭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,然后催马走了进去。
进了山海关之后,林昭感觉到了一个明显的变化——路上的行人变多了。过了关就是永平府,是关内比较繁华的地区。官道两旁的村庄和城镇多了起来,路边有小摊贩在卖东西,有农夫在田里干活,有小孩在路边玩耍。
林昭看着这些,心里有点恍惚。
他穿越过来之后,一直在辽东待着。辽东是什么地方？是边境,是战区,是荒凉和危险的代名词。他看惯了风沙和荒草,看惯了城墙和壕沟,看惯了老兵和难民。
但这里是关内——有炊烟,有稻田,有闲逛的小孩——和平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林昭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感动什么。
"大人——"铁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"前面有个人在等您。"
林昭回过神来,顺着铁牛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山海关内城的城门口,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深紫色的官服,头发花白,腰板挺得笔直。他站在城门正中间的青石板上,双手背在身后,面无表情地看着林昭的方向。
林昭愣了一下。
他认出了这个人——不是因为他见过他,而是因为他和记忆中的某个人长得很像。
那个人就是——镇北侯林岳,林昭的父亲。
林昭从来没想过会在路上遇到他。
在他的记忆里,原主的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,一年到头都在边境上跑来跑去,几乎没有在家里待过。原主对他的印象,就是一个永远穿着铠甲的背影。
但现在,他站在山海关的城门口,等他。
林昭翻身下马,把缰绳递给铁牛,然后朝那个方向走去。
他走到林岳面前,停下来。
父子俩对视了很久。
林岳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林昭,眼神很复杂——有审视,有不自在,还有一点——林昭说不上来——可能是关心？
"来了？"林岳开口了,声音淡淡的,没有任何感情。
"来了。"
"跟我来。"
林岳说完,转身走进了城门。
林昭跟了上去。
他没有回头,但他知道沈青禾和铁牛一定在后面看着他。
父子俩走在山海关的城墙上。
晚上的山海关,风特别大。风从塞外吹过来,裹着沙土的气息,吹得两个人的衣袍猎猎作响。
林岳走在前面,步伐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林昭跟在后面,落后半步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走了一路。
城墙上的士兵看到镇北侯来了,都站直了身子行礼。林岳点了点头,算是回应。
走到一段没什么人的城墙拐角处,林岳停下了脚步。
他站在城垛边上,看着塞外的方向——远处,辽东的大地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"你在辽东做的事,我都知道。"林岳说。
林昭站在他旁边,等着他继续说。
林岳沉默了很久。
城楼上的风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,带着塞外特有的干燥和凉意。
"做得不错。"
四个字。
林岳说完这四个字之后,就再也没有开口了。
但林昭被这短短的几个字击中了。他穿越过来之后,一直在等这句話——等一个来自父亲的理解和认可。他以为他不在乎,他以为他一个人也能走下去。
但当这四个字真正落在他耳朵里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还是在乎的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——想说"谢谢父亲",想说"我也有不对的地方",想说"我理解您这些年的不容易"——但所有的词都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:"嗯。"
林岳转过身,看着他。
父子两个在夕阳中面对面站着。
这一刻,没有任何言语,但也不需要任何言语了。
分别的时候,林岳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,塞给林昭。
"进了京城再看。"他说。
然后他转身走了,没有回头。
林昭握着那个信封,站在城墙上,看着父亲的身影在夕阳中慢慢变小,最后消失在城门洞里。
他目送了很久。
直到铁牛上来叫他,他才回过神来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——普通的牛皮纸信封,没有封口,里面装的应该是信纸。
他想起林岳刚才说了"进了京城再看",于是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收到了怀里,贴身放着。
"走吧。"林昭说。
他翻身上马,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山海关的城墙——那片灰色的城墙上,已经没有了父亲的身影。
"驾。"
马蹄声响起,队伍朝着京城的方向,继续前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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