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九十六章圣旨到
传旨太监姓曹，是司礼监的随堂太监，在宫里不算什么大人物，但出京传旨这种事，只有皇帝信得过的人才能干。
曹公公站在军需司衙门门口，手里捧着黄色的卷轴，面无表情，像一尊泥塑的菩萨。
但军需司衙门门口的场面，一点都算不上菩萨像——广宁城但凡有点品级的官员，全都来了。总兵、巡抚、按察使、知府、知县、卫指挥使——能来的不能来的，全都站在军需司衙门门口，黑压压一片。
林昭被人从后院叫出来的时候，还没反应过来。他看到门口站着的那些人，愣了一下——他一个小小的正六品军需官，什么时候有过这种排面？
辽东镇总兵姓陈，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将，满脸风霜，平时看林昭的时候从没给过好脸色。但今天他的表情有点复杂——他不知道皇帝召林昭进京是好事还是坏事。如果是好事，那他以后就得对林昭客气点；如果是坏事，那今天可能就是见林昭最后一面了。
陈总兵选择了后者——他站在林昭身后三步的位置，表情严肃，一副"我是来给同僚送行的"的样子。
巡抚张大人站在另一边，表情更复杂。他是文官，对林昭的观感一直不错——毕竟林昭把辽东的军需管得这么好，他的后勤压力小了很多。但他也知道林昭得罪了严党的人，所以不敢表现得太亲近。他站在人群里，既不靠前也不靠后，保持了最安全的距离。
按察使李大人是个矮胖子，站在人群最边缘，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咧着嘴笑。
林昭跪了下来。
全场的人都跪了下来。
曹公公展开圣旨，清了清嗓子，用一种公鸭般的嗓音念道:
"奉天承运皇帝，敕曰:辽东镇军需使林昭，于边境事务颇多建树，朕欲亲见之。着即日启程，入京觐见。钦此。"
圣旨不长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了林昭的脑子里。
"于边境事务颇多建树"——这句话的意思是:皇帝知道他在辽东做了什么。不只是知道——而且用了"颇多建树"这个词，这是夸奖。
林昭的心里跳了一下。
"朕欲亲见之"——皇帝想亲自见他。不是让他进京述职，不是让他回京汇报——是想见他这个人。
这两句话放在一起，意思就很明显了:皇帝对林昭感兴趣。
"即日启程"——今天就走。
林昭跪在地上，脑子里飞速转了一百个念头——工作交接怎么办、行李收拾怎么办、路上的安排怎么办——但嘴上已经习惯性地喊出了:"臣，领旨谢恩！"
他双手高举过顶，接过了圣旨。
圣旨是黄色的绢帛，拿在手里轻飘飘的，但林昭觉得重得不行。这东西，决定了他接下来的人生走向。
曹公公等他接完圣旨，弯腰把他扶起来，小声说了一句:"林大人，陛下等着见您呢。您可得快着点——咱家在这儿等您出发。"
林昭点了点头，然后转身看向身后的同僚们。
所有人都在看着他。
有人羡慕，有人嫉妒，有人担心，有人幸灾乐祸——什么样的表情都有。
陈总兵率先走上前來，拱了拱手:"恭喜林大人。"
林昭回礼:"陈总兵客气了。"
"不是客气。"陈总兵压低声音说，"陛下召你进京，不管结果如何，都是你的造化。好好表现。"
林昭点了点头。他没想到陈总兵会跟他说这种话——之前在辽东的时候，陈总兵可没少给他穿小鞋。
巡抚张大人的表情就更微妙了。他走过来，拍了拍林昭的肩膀，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，最后只说了一句:"路上保重。"
林昭点了点头。
他知道张大人想说"小心严党的人"，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，不能说。
陈总兵又过来了。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，塞给林昭:"这是我的荐书。到了京城如果有人为难你，可以拿去兵部找我的旧部。"
林昭愣了一下——他没想到陈总兵会做到这个份上。一个辽东总兵给一个六品军需官写荐书——这在整个大明官场上都算稀罕事。
"陈总兵，这——"
"别多想。"陈总兵摆了摆手,"我不是为了讨好你。我是为了辽东。你走了之后，辽东的军需体系还能不能撑住，我心里没底。你要是能在京城站稳了，对辽东也有好处。"
林昭明白了——陈总兵不是在帮他，是在帮辽东。但即便如此，这份人情也不小。
"谢了。"林昭郑重地拱了拱手。
按察使李大人也凑了过来，笑呵呵地说:"林大人，林大人——到了京城发了财，可别忘了咱们辽东的老兄弟啊。"
林昭笑了笑:"李大人放心，忘不了您。"
李大人满意地点了点头，退到了一边。
林昭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这些人，突然觉得——在辽东这一年多，虽然辛苦，但值了。
林昭在众人的注视中回到了军需司衙门。
他一进门，就看到铁牛已经把他的行李打包好了——一个大包袱，里面装着他的换洗衣服、他写的报告、还有俺答汗送的那面蒙古旗。
"你怎么这么快？"林昭问。
"早就准备好了。"铁牛嘿嘿一笑,"俺就知道大人早晚要进京。"
林昭看着那个大包袱，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铁牛这么有心——在他自己都还没决定要不要进京的时候，铁牛就已经帮他把东西收拾好了。
"你这家伙——"林昭笑着摇了摇头。
徐渭从里面走出来，脸上的表情不是高兴，而是紧张。
"圣旨怎么说？"
"即日启程。"
徐渭的脸色变了:"今天就走？"
"对。"
"那你的报告——"
"带上。"
徐渭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开始催:"那你还站着干什么？赶紧收拾东西！时间不等人！"
林昭被他这么一催，才反应过来——对啊，圣旨上写的是"即日启程"，耽搁不得。
但他还没有走出三步，徐渭又叫住了他:"等等。"
"怎么了？"
徐渭的表情变得很严肃:"路上小心。"
林昭愣了一下。
"严党的人知道你要进京。"徐渭说,"他们不会让你活着到京城的。"
林昭沉默了几秒。
他知道徐渭不是在吓唬他。严党的人在辽东的势力虽然不大，但在京城的势力大得很。从辽东到京城，要走一千多里地——大半个月的路程。这路上，有一百个机会可以动手。
"我知道。"林昭说。
"你知道还不够——你得做好准备。"徐渭说,"带够人，带够兵器，走大路，别走小路。晚上的时候必须有守夜的人。吃的东西要自己买，别吃驿站准备的。"
林昭一一记下。
他发现自己虽然已经做了很多准备，但徐渭说的这些细节，他确实没想到。
一个优秀的幕僚，补的就是领导者想不到的事。
当天上午，林昭开始交接工作。
他把辽东军需司的日常工作交给了一个叫赵伯的老吏员——这个人从洪武年间就在军需司干了，干了四十多年，比任何人都熟悉这套流程。林昭在辽东的这一年多，很多事情都是赵伯在帮忙打理。
赵伯听说林昭要走，眼圈红了。他没说什么，只是用力拍了拍林昭的手，然后转身去整理账本了。
铁牛听到消息的时候，正在后院里劈柴。他手里的斧头掉在地上,愣了半天,然后冲进书房,大声问:"大人！您要进京？"
"对。"
"带上我！"
"当然带上你。"
铁牛咧嘴笑了,但笑着笑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——又不是生离死别,但他就是控制不住。
林昭看着他,觉得有点心疼。
铁牛跟了他这么久,从来没要过什么,从来没抱怨过什么。他就像一个忠诚的影子,跟着林昭在辽东的风沙里走了一年多。
"别哭了。"林昭说,"去收拾东西,咱们今天就走。"
铁牛擦了一把眼泪,用力点了点头,跑了出去。
下午的时候,沈青禾来了。
她已经换了一身行头——黑色的劲装,腰间挂着绣春刀,背上背着一个包袱。整个人看起来英姿飒爽,像是刚从京城来的锦衣卫高手。
"准备好了？"她问。
"差不多了。"
"我这边也准备好了。"沈青禾说,"我调了十个锦衣卫精锐,跟着咱们一起走。沿途的驿站我会提前打点好,不会有问题。"
林昭愣了一下:"这么多人？"
"不多。"沈青禾说,"你知道从辽东到京城有多少地方是严党的地盘吗？山海关、永平府、蓟州、通州——每一个地方,都有人会在路上等着你。"
林昭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没想到沈青禾已经把路线都研究过了。
"谢了。"
"我说过了,不用谢我。"沈青禾说,"我帮你,是因为我觉得你值得帮。不是为了听你说谢谢的。"
当天傍晚,林昭把辽东的事务全部交接完毕。
他站在军需司衙门的大堂里,看着这间他待了一年多的屋子——桌子、椅子、案牍、文房四宝——每一件东西都带着他的痕迹。他在这个地方,批过无数份公文,做过无数个决定。
明天,他就要离开这里了。
晚上,沈青禾来找他。
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头顶是一轮明月,远处传来的隐隐約约的马蹄声——不知道是巡逻的骑兵,还是出发前的车队。
"紧张吗？"沈青禾问。
"有点。"林昭说。
"我也是。"
林昭看了她一眼。月光下,沈青禾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,但她的手指在轻轻敲着膝盖——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,林昭早就发现了。
"你紧张什么？"林昭问。
"我紧张——是因为我怕路上出事。"沈青禾说,"我调来的十个锦衣卫,都是我亲自带出来的,但他们毕竟只有十个人。如果有大队人马伏击,我们挡不住。"
"那你觉得,严党的人会派大队人马吗？"
"不会。"沈青禾说,"严党做事很小心,不会留下一堆尸体在大路上让人查。他们要是动手,肯定是挑一个人少的时候、一个偏僻的地方,用最少的人、最干净的手段。"
"那就好。"
"好什么？"
"至少我们不用对付一支军队。"林昭笑了笑,"几个刺客,我还是能应付的。"
沈青禾看着他,突然笑了:"你这个人,心是真的大。"
"不是大——是想得开。"林昭说,"反正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,害怕也没用。还不如想着怎么活着到京城。"
沈青禾没有说话,但她看林昭的眼神,多了一点东西。
那是一种——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。
当天夜里,林昭一个人站在城楼上,看着辽东的夜景。
远处的山脉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轮廓,近处的街道上空无一人。这个城市,他待了一年多,从陌生到熟悉,从不喜欢到舍不得。
他想起自己刚到辽东时的样子——一个被贬的废物世子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,连马都不会骑,走在广宁城的街上被人指指点点的。那时候他觉得辽东是地狱,又冷又荒凉,到处都是粗鲁的士兵和难听的口音。
但现在他觉得——辽东其实挺好。
这里的人虽然粗鲁,但直接。喜欢你,就请你喝酒；不喜欢你,就当面骂你。不像京城里的人,当面笑嘻嘻,背后捅刀子。
他想起赵伯第一次教他看账本的样子。赵伯那时候对他很不客气,连坐都不让他坐,让他站着看。林昭站了一个时辰,腿都麻了,但他没吭声。后来赵伯说:"你小子,还挺能吃苦。"从那以后,赵伯对他的态度就变了。
他想起铁牛第一次跟他出去办事的时候,铁牛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。现在铁牛能一个人看门守夜了,遇到刺客也不慌了。
他还想起沈青禾——第一次见她的时候,她坐在军需司衙门的大堂里喝茶,翘着二郎腿,一副"我是来查你的"的样子。林昭那时候还以为她是来抓自己的,紧张得手心冒汗。后来才知道,她是来帮他的。
……
辽东这个地方,改变了他。
他也改变了辽东。
明天——他就要出发了。
去那个他既期待又害怕的地方——京城。
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,但他知道,他必须去。
因为皇帝在等他。因为命运在推着他走。
林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辽东夜晚的冷空气灌进肺里,带着一种干燥的、混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。他用力地呼吸了几口,像是要把这种味道刻在记忆里。
然后他转身,走下城楼。
身后,辽东的夜风依旧凛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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