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零一章徐阶府上
林昭站在徐阶府门口的时候，心里其实挺没底的。
他在辽东干的事儿，换到任何一个朝代，都够得上"能臣"俩字。但那是边关，是山高皇帝远的地方。京城是什么地方？京城是随便扔块砖头能砸到三个进士的地方。
而且他穿过来之前看了那么多历史书，对徐阶这人印象太深了——内阁次辅，未来的内阁首辅，扳倒严嵩的狠人。这位爷在历史上可是一等一的老狐狸。
门口的管家把他领进去，穿过两道院子，没往正厅走，拐到后面一个偏厅。
林昭一进门，就看见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喝茶。
这人比他想象中矮一些、瘦一些，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，看着不像内阁次辅，倒像是个江南来的教书先生。五十出头的年纪，脸上带着笑，那种笑让你说不清楚——像是在欢迎老朋友，又像是在打量一盘菜。
"你就是林昭？"
徐阶放下茶碗，站起来，上下看了他两眼，点点头："比我想象的年轻。你那份边防策我看过了，写得不错。"
林昭赶紧行礼："晚辈林昭，见过徐阁老。"
"别叫阁老，"徐阶摆摆手，"叫先生就行。我这人最烦那些虚头巴脑的称呼。"
林昭愣了一下——他没想到堂堂内阁次辅说话这么随意。
徐阶见他愣住，笑了："怎么？你以为我得端着架子跟你说话？"
"晚辈不敢。"
"不敢就对了。"徐阶拍了拍他的肩膀，"走吧，先吃饭。"
林昭又愣了一下。不是来谈正事的吗？怎么先吃饭？
徐阶没给他问的机会，直接转身往外走。林昭只好跟上，心里嘀咕——这位次辅大人，路子够野的。
饭桌摆在后院的一个小亭子里，四菜一汤，没有山珍海味。一碟酱牛肉、一条清蒸鲈鱼、一盘炒时蔬、一碗炖豆腐，外加一盆冬瓜排骨汤。
林昭看了看菜，看了看徐阶，没说话。
"别嫌寒碜，"徐阶坐下，拿起筷子，"我这人嘴刁，吃不了大鱼大肉。你要吃不惯，回头让厨房再给你加俩菜。"
"不不不，挺好挺好。"
林昭赶紧也坐下。两个人就着四菜一汤，开始吃饭。
徐阶夹了一筷子牛肉，嚼了两下，随口问："辽东冷吧？"
"冷。"林昭老老实实回答，"冬天能冻掉耳朵。"
"我听人说你在辽东搞了什么……供暖系统？"
"就是铺了几条热水管，不值一提。"
"不值一提？"徐阶抬头看了他一眼，"你知不知道，就因为你这'不值一提'，辽东镇的士兵这个冬天冻死的人数比往年少了两百多？"
林昭心说，这数据您都知道了？嘴上谦虚："也是赶巧了。"
"赶巧？"徐阶笑了笑，"你从辽东到京城，走了多久？"
"二十来天。"
"路上有什么新鲜事？"
林昭想了想："路过永平府的时候，看见一个卖驴肉的，说是自家养的驴，结果那驴拴在门口还在叫唤——他卖的是别人家的驴。"
徐阶"噗"一声笑了出来："你这眼睛够毒的。"
"晚辈就是爱瞎看。"
"瞎看好啊，"徐阶夹了一块豆腐，"这年头，愿意瞎看的人不多了。大多数人都是睁眼瞎。"
林昭觉得这话里有话，但他没有接。他决定先摸清徐阶的路数。
两个人就这么吃着聊着——聊辽东的天气、聊京城的胡同、聊永平府的驴肉、聊京城哪家的包子好吃。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，徐阶没提一句正事。
林昭一开始还绷着——他总觉得徐阶是在试探什么，随时准备应对。但吃着吃着，他发现自己绷不住了。徐阶这人说话太有水平了，他不是在跟你聊天，他是在让你放松。你不知不觉就把戒备放下来了。
等林昭反应过来的时候，后背出了一层冷汗。
——好家伙，这位爷不是不聊正事，他是用吃饭这顿饭的功夫，把我看透了。
他观察我在什么场合放松警惕，观察我的言谈举止，观察我的吃相、坐姿、端碗的手势、夹菜的习惯。我看了他一个时辰，他看了我八十一遍。
林昭放下筷子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心里暗暗感叹——老狐狸就是老狐狸。
徐阶见他放下筷子，也放下了筷子，擦了擦嘴，慢悠悠地说："吃饱了？"
"吃饱了。"
"那就聊聊？"
"先生请讲。"
徐阶看着他，眼神变了——不是变凶，是变亮了。那种亮，像是一把刀出了鞘，但又没有杀气，只是在告诉你：我不跟你闹着玩了。
"林昭，你知道你为什么被召进京吗？"
林昭想了想："因为陛下想看辽东军需整顿的情况？"
徐阶摇了摇头。
"不是因为你在辽东干得好。"
他顿了一下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然后抬起头，看着林昭的眼睛，一字一顿地说：
"是因为有人想让你死。"
林昭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。
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，然后放下茶杯，语气尽量平稳："先生这话，晚辈不太明白。"
"你明白，"徐阶靠在椅背上，"你比谁都明白。你在辽东动了太多人的奶酪，你以为山高皇帝远就没事？"
林昭沉默了几秒钟。
"是严阁老的人？"
"严嵩？"徐阶笑了一声，"他还没把你放在眼里。你现在这个级别，还不够格让他亲自出手。"
"那……"
"是下面的人。"徐阶伸出三根手指，"兵部的人、工部的人、还有辽东本地的那几家大商号。你在辽东搞了统一采购、取消了回扣、公开招标——你是不是觉得这很正常？"
林昭没说话。
"你这是把多少人的饭碗砸了你知道吗？"徐阶的语气不重，但每一句都像锤子砸在桌上，"你在辽东管仓库管了两年，就把辽东的军需市场翻了个底朝天。那些人不敢在辽东动你——因为你手里有兵。但你离开辽东了。"
林昭的额头上开始冒汗。
"你一出辽东，告你的折子就比山还高。"徐阶说着，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，扔在桌上，"你自己看看。"
林昭拿起来翻开——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几条"罪状"：贪污军饷、私通蒙古、克扣军需、结党营私……
"这……这是从哪来的？"
"通政司。"徐阶说，"每个都写得很详细，有时间有地点有人证。随便一条，够你掉三次脑袋。"
林昭深吸一口气，把册子放回桌上："那晚辈现在……"
"现在你坐在我府上吃饭，"徐阶笑了笑，"你觉得是谁把这些折子压下来的？"
林昭一愣："是先生……"
"不是我。"徐阶摇头，"是陛下。"
林昭这下真的愣了。
"你以为陛下为什么召你进京？"徐阶站起来，走到亭子边上，背对着林昭，"他要是想办你，根本不用召你进京——辽东边上哪个卫所不能把你拿下？他召你进京，就是要看看，这个被那么多人恨得牙痒痒的年轻人，到底长什么样。"
林昭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"你要记住一件事，"徐阶转过身来，"在这座京城里，你看到的每一个人，背后都站着一百个人。你做的每一件事，都有人记着。你今天在辽东砸了别人的饭碗，明天就有人想砸你的脑袋。"
林昭沉默了很久。
"那先生为什么要帮晚辈？"
徐阶看着他，脸上又浮现出那种让人看不透的笑："因为我也想看看——一个能把辽东军需翻个底朝天的年轻人，来京城之后，能翻多大的浪。"
林昭没有说话。
他站起来，朝徐阶深深行了一礼："晚辈记下了。"
"记下就行。"徐阶摆摆手，"去吧，我叫人给你安排了住处。明天你哪都不要去，等我消息。"
"是。"
林昭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徐阶忽然叫住他。
"林昭。"
"嗯？"
"你知道严嵩今天问了我一个什么问题吗？"
林昭转过身来。
徐阶靠在柱子上，月光把半边脸照亮半边脸藏在阴影里，看着像一尊半明半暗的雕像：
"他问我——'那个从辽东来的小子，是不是你的人？'"
林昭的心猛地缩了一下。
"我说不是。"徐阶笑了笑，"我告诉他——'我跟那小子不熟。'"
林昭站在月光下，看着徐阶脸上的笑容，忽然觉得这个笑容比辽东冬天的风还冷。
他出了徐府，坐上马车，一路没说话。
车窗外的京城在夜色里灯火通明，但他看不见那些灯火。他脑子里只有徐阶说的那句话——
"是因为有人想让你死。"
他靠在车厢壁上，闭上眼睛。
京城——这个他前世从书本上读了一万遍的地方，比他想象的复杂一千倍。
而他，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马车在夜色里穿过北京城的街道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，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。林昭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，街上还有不少行人——卖馄饨的小贩、打更的更夫、偶尔经过的巡夜士兵。
他忽然想起在辽东的时候，夜里站在城墙上，看关外的草原。那时候他觉得，这个世界上没有比关外更危险的地方了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关外的危险是真刀真枪的，看得见摸得着。京城的危险，藏在笑容里、藏在茶碗里、藏在一句轻飘飘的"我跟他不太熟"里。
马车拐进一条胡同，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了下来。
林昭下了车，管家递给他一把钥匙："林大人，这是徐大人为您安排的住处。条件简陋，您先凑合住。有什么需要，跟掌柜的说就行。"
"多谢。"
林昭接过钥匙，走进客栈。
客栈不大，但很干净。掌柜的见他进来，赶紧迎上来："林大人？徐大人已经吩咐过了，您住二楼天字一号房，请跟我来。"
林昭跟着掌柜上楼。房间不大，但收拾得很利索——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、一个衣柜，墙角放着一个铜盆。
"林大人，热水已经备好了，您要洗漱的话，随时叫小二送上来。"
"好，辛苦了。"
掌柜走了之后，林昭关上门，把灯点上，在椅子上坐了下来。
房间里很安静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
他坐在那把椅子上，坐了很久。脑子里一幕幕回放——徐阶的笑容、那些告他的折子、擦肩而过没有见到的严嵩、还有那个远在皇宫里、他还没见过面的皇帝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蚂蚁，爬到了一座大山的山脚。抬头一看，山高到看不见顶。
但他不能退。
退，就是死。
他吹了灯，躺在床上。窗外传来更夫的声音——
"天干物燥——小心火烛——"
林昭在黑暗里睁着眼睛，盯着天花板，心想——
京城这条路，老子走定了。
他翻了个身，慢慢闭上眼睛。
明天，又是新的一天。
而在京城另一头的徐阶府上，徐阶也没睡。他坐在书房的桌前，面前摆着一封信。
信是大同镇总兵写来的，上面只有一句话——
"那小子，靠得住。"
徐阶看完信，把信纸凑到烛火上，看着它烧成灰烬。
然后他拿起笔，在纸上写了四个字——
"有点意思。"
写完这四个字，他放下笔，靠在椅背上，望向窗外的夜色。
"林昭啊林昭，"他自言自语，"你是真傻，还是装傻？"
夜风从窗外吹进来，把桌上那张纸吹到地上。
徐阶没有捡。
他起身吹了灯，走向卧房。
走了两步，又停下，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纸。
那四个字在月光下若隐若现。
徐阶笑了一下，转身走了。
而这个夜晚，在京城的好几个地方，都有人在谈论同一个名字——
"林昭。"
兵部衙门里，几个官员围在一起，压低声音讨论着。
"听说那小子到了，今晚去了徐府。"
"徐阶的人？"
"不好说。徐阶那个人，什么时候吃过明面上的菜？"
"那咱们怎么办？"
"不着急。先看看。陛下还没见他呢。"
工部衙门里，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官员看了手里的密报，冷笑一声。
"管仓库的？"
他把密报撕成两半，扔进纸篓里。
"京城这潭水，也是你一个管仓库的能搅得动的？"
而在京城的另一个角落，一座气派的府邸里。
严嵩坐在书桌前，面前放着林昭的画像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画像收起来，放进抽屉里，问身边的管家：
"那小子，今晚去了徐阶府上？"
"是。"
"待了多久？"
"一个多时辰。"
"吃了饭？"
"吃了。"
严嵩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他拿起桌上的一串玉佛珠，一粒一粒地捻着。
佛珠相撞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管家垂手站在一旁，大气不敢出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严嵩开口了：
"告诉世蕃，别着急动手。"
"是。"
"让那小子，先蹦跶几天。"
严嵩说完这句话，闭上眼睛，继续捻佛珠。
佛珠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。
管家悄悄地退了出去。
外面的夜更深了。
整个京城都在夜色里沉睡着，没有人知道，这座城市的中心，一颗不起眼的棋子，已经落下了。
而棋局的走向，连下棋的人自己，也说不清楚。
林昭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他还在辽东，站在仓库门口，看着来来往往的马车装货卸货。阳光很好，远处有人喊他吃饭，是老王头的声音——"林大人，今天有炖肉！"
他想回答，但张不开嘴。
然后场景一转，他站在一座巨大的宫殿里，四周全是穿着官服的人，每个人都在看他。那些眼神里有好奇、有敌意、有算计。
他想跑，但腿动不了。
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——"你就是林昭？"
他猛地睁开眼睛。
天已经亮了。
透过窗户，他能听见楼下街上传来卖早点的吆喝声。
林昭坐起来，揉了揉脸。
他看了看窗外——京城的第一缕阳光照在他的脸上。
新的战场，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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