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章京城在望
第十五天。
从广宁出发，整整走了十五天，一千二百里路。跨越了辽东的山川、关隘、平原——从荒凉的边塞走到了繁华的京畿。
林昭的队伍在一个叫"通州"的地方停了下来——不是终点，是最后一站。过了通州，再往西走六十里，就是京城了。
通州是大运河的北端终点，南方的粮食和货物通过运河运到这里，再转运进京。所以通州的繁华程度，是林昭离开辽东之后见过的最热闹的地方——街道上人来人往，商铺一家挨着一家，运河里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，搬运工在码头上喊着号子卸货。
铁牛看得眼睛都直了。他在辽东长大，见过最大的城市就是广宁城。到了通州，他才知道什么叫"繁华"——广宁城的集市跟这里比起来，简直就是小村庄的赶集。
"大人——"铁牛拉着林昭的袖子,指着运河上的一艘大船,"那是啥船啊？怎么那么大？"
"漕船。"林昭说,"运粮食的。"
"运粮食的船都能装这么多？那通州的粮食得堆成山了吧？"
林昭笑了笑:"堆成山——也未必够京城的人吃。"
铁牛不懂,但他觉得自家大人说的肯定有道理。他又看了看运河上密密麻麻的船只,说了一句:"这得多少粮食啊……俺在辽东的时候,觉得广宁城已经够大了。到了通州才知道——广宁就是个村子。"
林昭看着铁牛惊讶的样子,想起了自己前世第一次到北京时的感受。那时候他也是这样——在火车站出来,看到满街的高楼大厦,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。
人嘛,第一次看到更大的世界,都会这样。
林昭在通州找了一家客栈住下。他本来想直接进京的,但沈青禾建议他在通州休整一天——"你现在的样子,灰头土脸的,进了京城也见不了皇上。洗个澡,换身衣服,明天一早进城。"
林昭觉得她说得对。
他洗了个热水澡——这是十五天以来第一次洗热水澡。辽东的驿站条件差,洗澡要靠烧水,有时候忙起来连冷水澡都洗不上。当热水浸透全身的时候,林昭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呻吟。
洗完澡,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——一件浅青色的长衫,配一顶黑色方巾,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读书人。
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。
镜子里的那张脸,跟他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相比,变了很多。一年前,那是一张蒼白的、消瘦的、带着酒色过度的脸。现在,这张脸黑了、糙了,但眼神变得坚定了。
一年的辽东风沙,没有白吃。
第二天一早,天没亮,林昭就醒了。
不是被叫醒的——是自己醒的。
他躺在床上,听着外面的鸡鸣声,心跳得有点快。
今天——他就要看到京城的城门了。
他翻了个身,看了一眼枕头下面的那个木匣子——皇帝召他进京的圣旨,他的那份报告,还有父亲给的那个信封,都放在里面。
他伸手摸了摸木匣子,又缩了回来。
不急。
到了京城再说。
队伍在天亮之后出发。从通州到京城,六十里路,骑马走了一个多时辰。
越靠近京城,路上的行人越多。有挑着担子进城卖菜的农民,有赶着马车运货的商人,有骑着毛驴走亲戚的老太太,有三五成群结伴进京赶考的书生——各种各样的人,汇成了一条川流不息的人流。
林昭骑在马上,混在这条人流里,往前走。
终于,他看到了。
远处的地平线上,出现了一道巨大的城墙。
不是辽东那种土黄色的城墙——是青灰色的,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一种沉稳的光泽。城墙的高度比山海关的还要高——目测至少有四丈,也就是十三四米的样子。城墙上面,每隔几十步就有一座角楼,角楼的屋顶上铺着绿色的琉璃瓦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京都的城墙。
林昭勒住了马。
他停在路边,看着远处的那座城市,久久没有动。
在这一刻之前,他一直在路上赶路——赶路的时候不觉得累,因为脑子里只想着"快点到"。但现在真的到了,他才发现,自己的腿在发抖。不是害怕——是激动。
他穿越过来一年半了,终于走到了这里。
这一年半,他走了太多的路,吃了太多的苦。
他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——躺在辽东一间破旧的屋子里,浑身是伤,连水都喝不上。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。那时候他甚至连原主的名字都记不清,只能模模糊糊地从残留的记忆碎片中拼凑出"林昭"这两个字。
他没有死。
他凭着一肚子在那个时代没人懂的现代知识,从一个被贬的废物世子,一步步走到了辽东军需官的位子上。
他整顿了辽东的军需体系,建立了大明朝最先进的供应链网络。
他帮蒙古人打退了女真人,成了整个草原公认的"朋友"。
他得罪了严嵩,被弹劾,被监视,被追杀——但他还是活着走到了这里。
京城就在眼前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。远处的官道上,还能看到通州的轮廓。再远处,是连绵的山脉。山脉的那一边,是山海关。过了山海关,是辽东。辽东有广宁城,有他待了一年多的军需司衙门,有赵伯,有铁牛的那些老兵朋友,还有那座他站过无数次的城楼。
一路走来,山一程,水一程。
他现在终于到了目的地。
他摸了摸自己怀里的那份报告——五十二页纸,他花了七天写出来的,是他这一年来所有的成果和心血。
够不够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已经把自己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了。剩下的,就看皇帝的了。
沈青禾骑马走到他旁边,看到他发呆的样子,没有催他。
她也看着远处的那座城市,眼神有些复杂。
京城对于她来说,不是一个陌生的地方——她是锦衣卫,京城是她的总部。但这一次回来,她的心情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她回京,是出差回来汇报工作。这一次,她是带着一个人回来的——一个她愿意一路护送的人。
她自己也说不清楚,这种感觉叫什么。
"紧张吗？"她问。
林昭回过神来,笑了笑:"有点。"
"我也是。"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都笑了。
"走吧。"沈青禾说,"城门开了。"
林昭点了点头,催马往前走。
越靠近城门,车流就越慢。
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——进城的人太多了,守门的士兵要一个一个检查过关文牒。商贩、农民、书生、官员——所有人都在排队等着进城。
林昭的队伍排在队伍的最后面,跟着人流慢慢往前挪。
他看着前面的人群,看着城门上方的匾额——三个大字:"永定门"。
永定门——京城的正南门,也是进京的正门。
林昭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。
永定——永远安定。
这个名字,寄托着大明对于这座都城的期望。
但林昭知道,在真实的历史上,这座城市的安定,并没有维持多久。几百年后,这座城市会被攻破,皇帝会上吊,大明会灭亡。
但他也相信——历史是可以改变的。
因为他就是来改变历史的。
队伍终于到了城门口。
守门的军官检查了林昭的通关文牒,看了一眼他和后面的锦衣卫,没有刁难,直接放行了。
林昭骑马穿过城门洞的时候,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城门洞很长,光线很暗,但穿过之后——眼前一片豁然开朗。
京城。大明的京城。
林昭站在永定门内的街道上,看着眼前的一切。
宽阔的街道,两旁全是商铺。卖布的、卖粮的、卖杂货的、卖古董的、卖书的——应有尽有。街道上人来人往,车水马龙。远处的天坛的蓝色屋顶在阳光下闪着光。更远处,紫禁城的金色琉璃瓦若隐若现。
这就是京城的味道——沈青禾说的，钱和权力的味道。
铁牛在后面张大了嘴巴，半天合不上。
徐渭骑在马上，看着京城的街道，表情有些恍惚——他年轻的时候来过一次京城赶考，但没考上。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。二十年后，他再一次走进这座城门——不再是那个穿着破旧长衫、口袋裡没几两银子的穷书生了。他穿着绸缎的衣服，跟在林昭的身后，即将去面见当朝皇帝。
人生际遇这种东西，真是说不准。
林昭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感受到了空气里的那种气息——不是辽东的风沙味,不是草原的青草味。是另一种东西——是一种让人兴奋又紧张的气息。像是站在舞台的幕布后面，听着前面观众席的喧闹声，马上就要轮到你上场了。
京城到了。他来了。
他不是来旅游的，也不是来探亲的——他是被皇帝亲自召来的。他是来面圣的。他是来改变命运的。
林昭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了一句话:林昭，从现在开始，你走的每一步，都有可能改变你的下半生。所以——走稳一点。
"林昭——"沈青禾叫了他一声。
"嗯？"
"我们现在去哪？"
林昭想了想。
按规矩,他应该先去礼部报到,等皇帝安排觐见时间。但他手里有圣旨——"即日启程,入京觐见"——也就是说,皇帝在等他。
理论上,他可以直奔皇宫。
但林昭决定——先去另一个地方。
"去徐阶的府邸。"林昭说。
沈青禾看了他一眼,没有表示异议。
徐阶的府邸在京城东边的一条叫"东华门大街"的巷子里,不算大,也不显眼。门口有两座石狮子,但个头不大,看起来很低调——和徐阶在朝堂上的风格一样,不张扬。
林昭到了徐府门口,递上自己的名帖。
门房进去通报了。
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门房跑了回来:"林大人,徐阁老有请。"
林昭跟着门房穿过前院,到了正厅。
徐阶正坐在厅里喝茶。
他看到林昭进来,站了起来,笑着拱了拱手:"林大人,一路辛苦了。"
林昭赶紧回礼:"徐阁老客气。"
"坐。"
林昭坐了下来,接过仆人递上来的茶,喝了一口。
徐阶也坐下来,端起茶杯,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,然后开口了:
"林大人,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府上吗？"
"请徐阁老明示。"
徐阶放下茶杯,看着他,说了一句话——这句话,让林昭后背一凉:
"因为陛下的圣旨,是让我安排你觐见的事。"
林昭愣住了。
皇帝让他进京觐见,负责安排的是徐阶——而不是严嵩。
这意味着什么？
意味着皇帝在跟严嵩说:林昭这个人,不是你的人,你别碰。
林昭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——徐阶和严嵩的争斗,已经到了表面化的程度。皇帝让徐阶安排林昭觐见,就是在给徐阶撑腰。
而他林昭——已经无意中被卷进了这场风暴的中心。
"林大人——"徐阶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,"今晚府上还有一位客人,想见见你。"
"谁？"
徐阶笑了笑,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拍了拍手,对仆人说:"请那位客人出来。"
脚步声从屏风后面传来。
林昭转头看过去——
屏风后面,走出來一個人。
那人四十来岁,穿着青色的便服,身材适中,面容清癯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。他看着林昭,微笑着点了点头。
林昭不认识这个人。
但他本能地觉得,这个人——不簡單。
"在下姓张,名居正。"那人拱手道,"久仰林大人威名。"
林昭脑子里"轰"的一声。
张,居,正。
这个名字,他太熟了。
不是在这个时代认识的——是在前世的史书里。
大明最伟大的改革家。万历新政的缔造者。历史上争议最大、成就也最大的内阁首辅——张居正。
林昭站起来,拱手回礼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
这趟京城,他来对了。
(https://www.yourenxs.cc/chapter/5456006/54763431.html)
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：www.yourenxs.cc。手机版阅读网址：m.yourenxs.c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