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零二章京城暗流

第二天一早，林昭就被徐阶派人叫过去了。

还是昨天那个偏厅，还是那杯茶，还是那个看起来像教书先生的内阁次辅。但今天的气氛，明显不一样了。

徐阶没有请他坐下，而是站在窗前，背对着他。

林昭站在门口，等着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徐阶转过身来，指了指椅子："坐。"

林昭坐下。

徐阶也坐下，端起茶喝了一口，然后放下，看着林昭："昨晚睡得好吗？"

林昭想了想，觉得在这种人面前说假话纯属自取其辱："不太好。"

"正常。"徐阶点点头，"第一次来京城的人，能睡好的不多。"

他顿了顿："尤其是知道自己被人盯着的时候。"

林昭没有接话。他知道徐阶今天找他来，不是来聊睡眠质量的。

果然，徐阶开门见山了。

"林昭，我跟你说说，你现在站的位置。"

他从桌上拿起一本折子，翻开，念道："辽东镇军需司经历，从七品。入职两年。在职期间，整顿辽东军需体系，建立统一采购制度，改革屯田，打通与蒙古的贸易通道。隆庆二年十二月，升辽东总理军需事务，正六品。"

他合上折子，看着林昭："从七品到正六品，两年。在边关，不算快，也不算慢。"

林昭点了点头。

"但你知道为什么京城的人盯着你吗？不是因为你的官升得多快，"徐阶把折子往桌上一扔，"是因为你做的事情——统一采购、公开招标、取消回扣——这些事，你在边关做，没人管你。但你知不知道，这种做法的名声，比你的官大得多？"

"名声？"

"对。"徐阶靠在椅背上，"你现在在京城，有一个人设。"

林昭一愣："什么人设？"

"'清廉能吏'。"徐阶说这四个字的时候，嘴角带着一丝玩味，"你知不知道，这四个字在京城意味着什么？"

林昭摇头。

"意味着你是靶子。"徐阶的声音不高，但字字清晰，"你在辽东搞清廉、搞改革，你这名声比你的官大了三级。你现在站在上面，下面全是仇恨你的人。你知道为什么严嵩到现在还没动你吗？不是他不想——是你还不够格让他亲自动手。但有一个前提——你得活着。"

"活着"两个字，徐阶说得很轻，但林昭听得很重。

"晚辈斗胆问一句，"林昭看着徐阶，"严阁老——严嵩，他在朝堂上的势力到底有多大？"

徐阶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端起茶，喝了一口，慢悠悠地说："你知道严嵩是什么时候入阁的吗？"

"嘉靖二十一年。"

"对。严嵩入阁二十多年了。二十多年—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？"

林昭想了想："门生故吏遍天下？"

"不光是'遍天下'。"徐阶伸出手，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，"是整个朝廷的血管里，流的都是严党的人。六部里，工部和兵部基本姓严——严世蕃，严嵩的儿子，兼管工部和兵部的大部分关节。从地方到中央，从兵部侍郎到工部主事，十个里有六七个是他严家的门生。"

林昭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"吏部呢？"

"吏部是我的。"徐阶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很平淡，像是在说"今天天气不错"一样，"吏部尚书是我的人。文选司、考功司——吏部的核心部门，都姓徐。"

"那户部和刑部呢？"

"户部中立。两边都不敢得罪。刑部……"徐阶顿了一下，"刑部也是严党的人，但刑部尚书是个老滑头，不太掺和。"

"礼部？"

"礼部不参与这些。"

林昭在脑子里快速画了一张图。

六部——严党控了工部和兵部，徐阶控了吏部，刑部偏严，户部中立，礼部不掺和。再加上内阁里的严嵩和徐阶，这画面——

"那陛下呢？"林昭忽然问道。

徐阶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多了一丝欣赏——这年轻人没问"那我怎么办"，而是先问"陛下呢"。

眼光不错。

"陛下？"徐阶笑了笑，"在修道。"

"修道？"

"对。"徐阶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，"陛下现在一年上朝的次数，用一只手就能数过来。平时在乾清宫后面的钦安殿里修道，政务全由内阁处理。"

"那军国大事……"

"内阁票拟，陛下批红。严嵩拟好了，陛下看一遍，批了，就成了。"

林昭沉默了一会儿。

他前世在书上看过这段历史，但书上写的和亲耳听当事人说出来，完全是两种感觉。

"那严嵩的权力……"

"大，"徐阶毫不避讳，"非常大。但也不是没有边界。"

"什么边界？"

"陛下。"徐阶看着林昭，"你别看陛下整天修道，好像不闻不问。但你记住——他的手从来没离开过缰绳。"

林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
"你被召进京这件事本身，"徐阶接着说，"就是各方角力的结果。"

"角力？"

"对。严党想借这个机会在京城收拾你。你说你是来京城述职的，但你知道人家想把你的述职变成什么？变成铁案。"

"铁案？"

"你在辽东动的人，在京城都有人。那些告你的折子不是凭空来的——是有人在背后运作。他们想把你从边关弄到京城来，然后找个罪名，把你办了。这叫——关门打狗。"

林昭脸色难看了一点。

"那你觉得，你为什么会站在这里？"徐阶问。

"因为陛下没想办我？"

"对。"徐阶点头，"你是被召进京的，不是被抓进京的。这两者的区别，决定你的死活。陛下如果相信了那些折子，你的待遇就不是我请你吃饭了。"

"那陛下召我进京，是什么想法？"

"陛下想亲眼看看，"徐阶模仿嘉靖的语气，声音压低了些，"这个'管仓库管出花来'的年轻人，到底值不值得用。"

林昭心里一紧。

"那……陛下的态度如何？"

"陛下的态度，"徐阶顿了一下，"就是没有态度。"

"没有态度？"

"我来告诉你一个道理，"徐阶往前倾了倾身子，"在京城，一个皇帝喜欢你不一定是好事——但一个皇帝不喜欢你，一定是坏事。陛下现在对你既不喜也不恶，这对他来说，已经是很好的态度了。"

林昭苦笑了一下。这大概就是最高级别的"还行"。

"那我该做什么？"

"等。"

"等？"

"等三天。"徐阶伸出三根手指，"三天后，陛下会在乾清宫召见你。"

"那在这三天里……"

"你哪都不要去。"

林昭一愣。

"你说什么？"

"我说——这三天，你哪都不要去。"徐阶的语气不容置疑，"我知道你想到处走走看看，想见见世面。但现在盯着你的人比苍蝇还多。"

林昭沉默了一下："那我就在客栈里待着？"

"对。"

"三天？"

"三天。"

"不干别的？"

"看书。"徐阶从桌下拿出一本书，扔到林昭面前，"把这个看完。"

林昭低头一看——是一本《大明会典》的摘录。

"记清楚每一个条目。"徐阶说，"你要见的不是知县知州，你要见的是皇帝。皇帝问你的问题，你答不上来，会死得很惨。"

林昭拿起那本书，掂了掂——挺厚。

"三天时间，看得完吗？"

"那是你的问题，不是我的问题。"徐阶站起来，"你记住——这几天，不管谁来叫你、不管谁来找你、不管发生了什么事——你都不要出房间。"

林昭站起来，行了一礼："晚辈记下了。"

"去吧。"徐阶摆摆手。

林昭走到门口，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的事，回过头："先生，晚辈还有一个问题。"

"说。"

"昨天晚上，严阁老……真的问您那话了吗？"

徐阶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微微翘起："你觉得呢？"

林昭被这个问题噎住了。

徐阶没有回答，转过身，看着窗外："林昭，你记住——在京城，一个人跟你说的话，三分真、三分假、四分不置可否。你听到了什么不重要，你想到了什么才重要。"

林昭站在门口，看着徐阶的背影，忽然觉得这个老狐狸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。

他深深行了一礼，转身走了。

外面的阳光很刺眼。林昭走在胡同里，手里拿着那本厚厚的《大明会典》摘录，脑子里全是徐阶说的那些话——严嵩、严世蕃、兵部、工部、内阁、钦安殿、修道……

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地图前的人。地图很大，但他还没有出去走过。外面的世界，比地图上复杂得多。

他回到客栈，上了二楼，进了房间，关上门。

把书放在桌上，坐下。

打开第一页。

他认认真真地看着那些条目——朝廷各部的职能、官员的品级和升迁、军需物资的调配流程、地方与中央的公文往来……

他看得越深，越觉得这个东西是个宝。

很多细节，是他前世在网上查不到的。比如——军需物资从地方到边境，中间要经过多少个衙门、每道手续需要盖几个章、每个环节的平均时间是多久。

他一边看一边记，一边在脑子里搭建一个新的框架。

他知道，这些东西——知识框架——是他最大的武器。

因为他和这个世界的人不一样。

这个世界的人，靠经验、靠人脉、靠资历。而他的思维方式是——数据分析、系统优化、流程再造。

这是降维打击。

他看了一整个上午，看得入迷了。

忽然，窗外传来一阵嘈杂声。

林昭放下书，走到窗边，掀开一丝帘子往外看。

街上，一队人马正经过。领头的是一顶轿子，八个人抬着，轿子外面绣着精美的图案。轿子旁边跟着几十个随从，有文官有武官，还有好几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。

林昭心里一跳——

锦衣卫。

那顶轿子里坐着谁？

轿子在街口拐了个弯，往皇城的方向去了。林昭看着那顶轿子消失在街角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京城的天，要变了。

他放下帘子，回到桌前，继续看书。

但心里那个念头，怎么也压不下去——

他来京城，不是为了活着的。他是要改变什么的。

下午的时候，有人敲他的门。

林昭警惕地站起来："谁？"

"林大人，是我。徐大人差我送饭来的。"

林昭松了口气，打开门。门口站着一个徐府的下人，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

"徐大人说，您看书辛苦，让小的给您送点吃的。"

"多谢。"

林昭接过食盒，关上门，打开一看——一碗面、两碟小菜、一壶茶。

他坐下来吃面的时候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
一个从七品升到正六品的官员，在京城住客栈、吃盒饭、看《大明会典》。说出去，估计没人信。

但这就是现实。

京城的路，从来不是一马平川的。

他吃完面，擦了擦嘴，继续看书。
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
傍晚的时候，又有人敲门。

林昭这次没有立刻开门，而是先走到窗边，看了看楼下——门口没有徐府的人。他的心跳了一下。

"谁？"

"客官，是小二。给您送热水。"

林昭松了口气，开了门。

小二端着热水进来，放在墙角，笑呵呵地说："客官，您要有什么需要，随时叫我。"

"好。"

小二走后，林昭又关上门，继续看书。

他看书的速度很快——前世当研究生的时候，一天三四百页的阅读量是基本操作。这本摘录虽然厚，但对他来说，三天时间绰绰有余。

他又看了一个时辰，直到眼睛有些累了，才合上书，躺在床上。

窗外的京城在夜色里慢慢安静下来。

林昭听着远处传来的更声，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
明天，还有第三天。

然后，他就要去见皇帝了。

他翻了个身，睡得不太安稳。

梦里，他又站在那座巨大的宫殿里。这次他没有跑——他往前走。

一直走到御案前面，看着那个穿着深青色道袍的人。

"你就是林昭？"

他点了点头。

"你怕吗？"

他想了想，说了一句让梦里那个人都愣住的话：

"怕，但还是要做。"

然后他醒了。

窗外天光微亮。

林昭坐起来，看了看桌上的书，又看了看窗外朦胧的晨光。

今天，是第二天。

还有一天。

他不知道自己在京城能走多远。

但他知道——他走的每一步，都有人在看着。

那就让他们看着吧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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