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零三章三天
林昭这辈子没想过，自己会在京城的客栈里窝三天不出门。
说句实话——心里痒。
京城是什么地方？是这个世界最繁华的城市。前世他逛过故宫，但那只是游客的视角。现在他活在这个时代的北京城里，走几步路就是紫禁城，出门拐个弯就是当年那些课本上写过的地方——但他不能去。
因为他知道，外面有一百双眼睛在等着他。
他只能坐在客栈的房间里，看《大明会典》。
第一天还好。新鲜劲儿没过。那本《大明会典》摘录越看越上头，他在辽东干的那些事儿，在书里全有对应的条文。他一边看一边对照——辽东的统一采购制度，在《会典》里属于"物科采办"条目，上面写着"各镇军需，自行采办，报兵部备案"。他以前的理解是"你自己买，报个账就行"，现在一看才发现，人家后面还有一句"采办银两，由兵部勘合后关支"——意思是，你自己买可以，但钱要从兵部批。
他在辽东根本没走兵部的流程——因为辽东镇穷，兵部也不管他们那破地方，加上天高皇帝远，他的采购流出去就没人追究。
但现在他知道了，真要按规矩来，他这一套流程是不合规的。
合规不合规倒不是大问题。问题是——如果有人拿这个来做文章，他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。
想到这里，他后背出了一层冷汗。
这三天没白过。光是弄清楚这件事，就值了。
第二天下午，沈青禾来了。
林昭听见敲门声，还是老规矩——先警惕地问了一句"谁"，确认了声音才开门。
沈青禾穿着一身普通的靛蓝色衣裳，头发简单挽起来，看着不像锦衣卫的人，更像一个来京城探亲的邻家姑娘。
但林昭知道，这位姑娘杀人的时候比吃饭还利索。
"你怎么来了？"林昭侧身让她进来，然后赶紧关上门。
"来看看你死了没有。"沈青禾走进房间，扫了一圈——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，桌上摊着一本书，茶壶里没水了，椅子上搭着一件衣服。
她回头看了林昭一眼："一个人关在房间里看了三天书？"
"消息够灵通的。"
"我不是来看你的。"沈青禾在椅子上坐下，"我是来给你送消息的。"
"什么消息？"
沈青禾压低声音："锦衣卫北镇抚司那边，有人在查你的底。"
林昭的心猛地一跳："查我的底？查什么？"
"查你在辽东的关系网。你跟谁来往、你跟蒙古那边的人怎么接触、你手下的那些人现在在哪。"沈青禾顿了一下，"查你的人，是严世蕃的人。"
"严世蕃？"
"严嵩的儿子。跟你一样，也管军需——管的是工部和兵部的军需。"
林昭倒吸一口凉气。
"他为什么要查我？"
"因为你在辽东搞的那一套，挡着他赚钱了。"
"什么意思？"
沈青禾看着他，像是在看一个傻子："你以为辽东军需的供应商是从哪来的？那些大商号背后的人是谁？"
林昭脑子里"嗡"地一声。
他在辽东搞统一采购那会儿，确实挤掉了一批供应商。他一直以为那些供应商是普通的商人——但现在一想，能在辽东做军需生意的，背后怎么可能没人？
那些人背后是严世蕃。
他这个蝴蝶扇翅膀，扇翻了一条赚钱的船。而船上的主人，正在找人收拾他。
"消息可靠吗？"林昭问。
沈青禾没回答这个问题，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，放在桌上："你自己看。"
林昭拿起来一看——上面是一份调查记录，写着"林昭在辽期间主要联系人"的标题，下面列了十几个名字，包括老王头、赵铁柱、张大牛——这些名字他都很熟。
调查记录的最后一行写着一句话："此人关系网不深，但核心人员忠诚度高，不易渗透。"
林昭看完，背上全是冷汗。
"这是……"
"北镇抚司的密档。"沈青禾说，"我抄了一份。"
林昭看着她，心里说不出的复杂："你这样做，要是被发现……"
"那是我的事，"沈青禾打断他的话，"你不用管。"
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："你待在客栈里是对的。现在京城里盯着你的人太多了。兵部的、工部的、严家的人，还有……我们锦衣卫的人。"
"你们锦衣卫也在盯我？"
"有人下了命令。"沈青禾放下帘子，"但执行的兄弟，是我的人。"
林昭听得心里一阵感动，又一阵不安。
"你为什么要帮我？"
沈青禾转过身，看着他："你忘了？我说过——我是欠你一条命的。"
林昭想起来——在辽东的时候，有一次沈青禾单独出任务，被女真的人围了，是林昭带着一队人马去救的她。那次之后，沈青禾就跟他说过这句话。
但他从来没想过，这句话会兑现得这么彻底。
"谢谢你，青禾。"
"不用谢。"沈青禾走到门口，"活着就行。"
她打开门，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："对了——你见皇帝那天，穿得精神点。听闻陛下不喜欢邋遢的人。"
然后她走了，门在身后关上。
林昭站在房间里，手里还握着那张调查记录。
他把纸折好，藏进衣服里面。
然后回到桌前，继续看书。
但这次，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。
他在想——严世蕃。
这个前世在历史课本上看到的名字，现在成了他的敌人。而他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
这种感觉，很不好。
晚上的时候，客栈的小二又送来了饭。林昭吃了几口，没什么胃口，放下筷子，走到窗边。
外面的京城，灯火依旧通明。
他能看见远处的街市上，人来人往，叫卖声不绝。有人在卖糖葫芦、有人在耍猴戏、有人在唱小曲——京城的夜生活比辽东丰富一百倍。
但他只能隔着窗户看。
他就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人，笼子外面是整个世界。
但他知道，这个笼子不是徐阶给他造的，也不是严世蕃给他造的——是他自己的处境给他造的。
他只能等着。
等到第三天。
第三天早上，林昭起得很早。
天还没亮他就醒了，不是被吵醒的，是心里有事，自己醒的。
他洗漱完，坐在桌前，把那本《大明会典》摘录的最后几十页翻完。合上书的时候，他长出了一口气。
三天，他把一本几百页的朝廷法规摘录看完了。
虽然他不敢说全记住了，但大框架和关键条款都在脑子里了。
他现在知道了——大明朝廷这台机器的运转规则，比他想象中复杂得多。但也比他想象中有规律得多。
有规律的东西，就能分析。
能分析的东西，就能利用。
他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筋骨。骨头咔咔作响——他这才意识到，自己在房间里坐了三天，几乎没怎么动过。
他走到窗边，掀开帘子。
外面的阳光很好。街道上人来人往，叫卖声此起彼伏。
远处的屋顶上，几只鸽子在飞。
林昭看着那些鸽子，忽然觉得——自己也像一只鸽子。被人从辽东那个笼子里拎起来，放到京城这个更大的笼子里。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飞，也不知道飞了之后能去哪。
他正发着呆，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。
紧接着，楼梯上响起脚步声——不是普通人的脚步声，"咚咚咚"，很有节奏——是官靴踩在木板上的声音。
林昭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有人敲门。
"林大人——开门。"
声音尖细，带着一丝公鸭嗓的味道。林昭一下子就听出来了——这是太监的声音。
他的心跳得更快了。
他走过去，打开门。
门口站着一个穿着蓝色袍子的小太监，约莫三十来岁，面白无须，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容。
"林大人，陛下召您明日寅时入宫。"
林昭愣了一下。明天？
"公公——请问——"
"别问太多，"小太监笑呵呵地说，"问了咱家也答不上来。您就准备好，明天寅时，乾清宫。"
"那——我怎么进去？"
"明天寅时，您在午门外候着。有人会接您。"
小太监说完，递给他一张腰牌："这是入宫用的。拿好了，别丢了。"
林昭接过腰牌，低头一看——上面写着"兵部军需司"几个字，还刻着编号。
"多谢公公。"
"不谢不谢。"小太监拱了拱手，"林大人，您第一次入宫吧？"
"是。"
"那咱家多嘴说一句，"小太监压低声音，"陛下的规矩——入宫的时候，不要抬头看。陛下让您看的时候再看。"
"多谢公公提醒。"
小太监点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林昭站在门口，手里握着那张腰牌，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明天寅时。
入宫。
见皇帝。
他关上门，靠在门上，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然后他睁开眼睛，看着手里的腰牌。
——明天，就是决定生死的一天。
他忽然想起徐阶说的话——
"陛下会问你问题。你答不上来，会死得很惨。"
林昭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走到桌前，把那本《大明会典》摘录重新翻开，从头到尾，用最快的速度，再过一遍。
他没有时间紧张了。
他要背书。
窗外，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。
客栈一楼传来小二吆喝的声音——"客官，您的面来了——"
整个京城都在正常运转。
没有人知道，一个从辽东来的年轻人，正坐在一家不起眼的客栈房间里，一字一句地背着朝廷的规矩。
而明天——他就要走进那个所有人都在仰望的地方。
他把书翻到最后一页，看完最后一行，合上书。
天色已经暗了。
他吹了灯，躺在床上，闭上眼睛。
明天寅时。
他的脑子里回荡着这两个字——乾清宫。
在辽东那片苦寒之地熬了两年——管仓库、改制度、跟蒙古人谈判、建供应链、开屯田——所有的努力，都指向一个终点。
要见那个人了。
林昭在黑暗里睁开眼睛，望着天花板。
忽然，他笑了。
不是苦笑，是一种带着期待的笑。
他想起前世考研的时候，导师跟他说过一句话——"年轻人，你最好的状态就是——心里很紧张，但脸上看不出。"
他想——明天，他就用这个状态去见皇帝。
紧张归紧张，别怂就行。
那一夜，林昭睡得出奇的踏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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