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零四章寅时入宫

林昭一夜没怎么睡踏实。

不是紧张得睡不着——是生物钟的问题。寅时，换算成现代时间，凌晨三点到五点。他在辽东习惯了天亮起，从来没试过凌晨两三点爬起来。

但他还是准时醒了。

他点了灯，穿好衣服。徐阶提前给他准备了一身青色官袍——六品官的服饰，干净得体但不张扬。林昭穿上的时候，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——镜子里的人比两年前瘦了不少，脸上多了几分边关风霜的痕迹。

他觉得镜子里的自己还算看得过去。

出了客栈，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街上没有行人，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。一辆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——还是徐阶安排的。

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，见林昭出来，只说了一句："林大人，上车。"

林昭上了车，马车在黑暗中往前走。车轮碾过青石板路，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，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
他掀开车帘往外看——北京的街道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空旷。两边店铺都关着门，门板上的招牌在风中微微晃动。偶尔有打更的更夫经过，手里提着灯笼，看见马车就靠边站。

一路无言。

马车走了大约两刻钟，停了下来。

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："林大人，到了。"

林昭深吸了一口气，下了马车。

他抬起头，看见了午门。

那一瞬间，他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
前世他在网上看过无数张故宫的照片，也去过现场——但那是六百多年后的故宫，是一个旅游景点。而眼前这个午门，是大明王朝的午门。红墙黄瓦，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像一头巨大的野兽，静静地蹲在那里。

城楼上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，把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两个守门的侍卫站在门口，穿着铁甲，手按在刀柄上，一动不动。

林昭站在午门外，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。

他前世是研究生，后来穿越过来当世子、当仓库管理员、当军需官——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世面了。

但站在这里，他才发现自己之前见过的那点世面，放这里根本不值一提。

这里是大明的权力中心。

是整个帝国的心脏。

"你是林昭？"
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林昭转头——一个穿着蓝色袍子的小太监正朝他走来，手里提着一盏灯笼。

"下官正是林昭。"

"陛下说了让您寅时到，您来得挺准时。"小太监笑了笑，"跟咱家来吧。"

林昭跟着小太监往午门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守门的侍卫拦住了他："腰牌。"

林昭把那张腰牌递过去。侍卫接过去，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遍，又看了看林昭的脸，然后把腰牌还给他："进去吧。"

林昭接过腰牌，跟着小太监走进了午门。

他踏进午门的那一刻，感觉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。

外面的世界是黑的、安静的、空旷的。但午门里面——更黑、更安静、更空旷。

巨大的广场在他面前展开，远处是太和门和太和殿的轮廓。广场上铺着整齐的青砖，两边的廊房里透出微弱的灯光。几个侍卫站在远处的角落里，像雕像一样一动不动。

"林大人，跟紧咱家，别走散了。"小太监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。

林昭加快了脚步。

他走在宫道上，脚下的青砖被磨得发亮。两边的红墙在灯笼的照耀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
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——"一入宫门深似海"。

他现在就在这片海里。

越往里走，压迫感越强。一路上遇到了好几拨巡逻的太监和侍卫，每个人看见他们都要停下来打量他——那个目光像是在问：你是谁？你从哪里来？你凭什么进来？

林昭没有看他们。他低着头，跟着小太监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
穿过太和门广场，右转，经过中和殿，再往前走，就是乾清宫的方向。

林昭越走心跳越快。

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砰砰作响。他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——但他控制不住。

这是身体的本能反应。

冷静，他对自己说。冷静。你在辽东见过俺答汗，见过蒙古骑兵，见过死人。皇帝也是人，不是神。

但另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——

皇帝就是不一样。

他们是走了不知道多久——林昭感觉像是走了一个世纪。

终于，小太监在一座宫殿前面停了下来。

林昭抬头看了一眼——乾清宫。

"林大人，您在这儿等着。"小太监说，"陛下这会儿还在钦安殿做早课，等陛下回乾清宫，咱家再来叫您。"

"好。"

林昭站在乾清宫门外的台阶下，等着。

黎明前的风很冷，吹在他的脸上。他的青色官袍在风中微微飘动。

他站在那里，看着远处的天际线泛起一丝微光——天快亮了。

他等了一刻钟。

两刻钟。

期间有好几拨太监经过，都用好奇的目光看他。有些人窃窃私语——"那就是林昭？""辽东来的？""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……"

林昭装作没听见。

他继续等。

忽然，乾清宫的大门开了。

林昭的心跳猛地加速——他赶紧站直了身子，准备行礼。

但走出来的不是皇帝。

是一个老人。

他走出来的时候，林昭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下——

严嵩。

虽然林昭没有见过严嵩本人，但他看过画像。眼前这个人瘦瘦的、高高的，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官袍，官袍上绣着仙鹤的图案——这是一品文官的服饰。他脸上的皮肤有些松弛，带着一丝苍老的痕迹，但他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，像是冬天的湖面，表面平静，底下藏着暗涌。

严嵩看到了他。

两个人在台阶上交错的时候，严嵩的脚步没有停下。他只是在经过林昭身边的时候，微微偏了一下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
那一眼很短——短到只有一秒。

但林昭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眼神。

那个眼神里没有恶意，没有敌意，甚至没有情绪。就像是在看一件东西——一件摆在他面前、需要他判断价值的物件。

然后严嵩转回头，继续往前走。随从跟上，簇拥着他消失在宫道的拐角处。

林昭站在原地，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。

他见过很多人。

杀过人的土匪、凶狠的女真战士、狡猾的蒙古贵族——但没有一个人的眼神，像刚才那个老人那样让人后背发凉。

因为那些人的眼神里有杀气。而严嵩的眼神里——什么都没有。

什么都没有，才是最大的问题。

他站在那里，好一会儿才让自己的呼吸恢复过来。

这时候，刚才那个小太监从乾清宫里跑了出来："林大人——陛下回宫了，请您进去。"

林昭深吸了一口气。

整理了一下衣冠。

然后抬脚，迈进了乾清宫的大门。

他走进去的瞬间，阳光正好从东方的天空洒下来，把整座乾清宫染成了金色。

但他看不见那些阳光。

因为他全部的目光，都集中在御案后面坐着的那个人身上。

穿着一身深青色道袍的嘉靖皇帝。

没有穿龙袍，没有戴冕冠，就是一身普普通通的道袍。

但他往那里一坐，整个乾清宫的气压都变了。

林昭膝盖一弯，跪了下去：

"臣——林昭，叩见陛下。"

他的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，心跳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。

上面没有声音。

林昭跪在那里，等了五秒钟、十秒钟、二十秒钟……

皇帝没有说话。

大殿里安静得可怕。林昭的额头贴在地砖上，能感觉到砖面上的凉意。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——咚咚、咚咚、咚咚。

他终于知道了什么叫"天威"。

不是怒吼，不是威严——是沉默。一种让你自己把恐惧放到最大的沉默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——可能是一分钟，可能是一个世纪——上面传来一个声音。

那个声音不大，甚至有些低沉，带着一丝沙哑和漫不经心。

"你就是林昭？"

林昭的额头还贴在地上："臣，正是。"

"抬起头来。"

林昭慢慢抬起头。

他看到了嘉靖。

四十多岁的年纪，脸上的皮肤保养得很好，没有什么皱纹。他的眼睛很亮——不是那种年轻人的亮，是一种经历沧桑之后沉淀下来的亮。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道袍，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，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国之君，更像是一座道观里的观主。

但他的眼神告诉你——这不是观主。

这是皇帝。

"辽东那个管仓库的？"

嘉靖用了"管仓库"三个字，像是在故意把林昭的功劳往下压。

林昭心里咯噔一下，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："臣在辽东时，确实管过仓库。"

嘉靖点了点头，然后沉默了一会儿。

林昭跪在那里，不敢动。

"你那份边防策，"嘉靖终于又开口了，"朕看完了。"

林昭的心跳了一下。

"写得不错。"

林昭感觉自己的心从嗓子眼落回了肚子里。

"但朕有疑问。"

林昭的心又提起来了。

"你写的东西，"嘉靖站起来，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奏折——那是林昭写的边防策——晃了晃，"里面说辽东最大的隐患不是蒙古，是女真。"

他放下奏折，看着林昭。

"你凭什么这么肯定？"

林昭的心脏猛跳了一下。

他没有想到皇帝第一个问题会是这个。

但他没有慌乱。这些问题，他在辽东的时候已经想过无数遍了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说了一句话——一句话让他从这个黑暗的房间里看到了一束光：

"陛下——因为臣去过女真的部落。"

嘉靖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。

"你一个管仓库的，去女真部落干什么？"

"买马。"林昭说，"两年前，臣以商人的身份去过建州女真和叶赫部的领地。臣在那里看到了一些东西——"

他停了一下。

"一些臣觉得，应该让陛下知道的东西。"

嘉靖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
大殿里又安静下来。

但这次安静，和前一次的安静不一样。

这次的安静里，有好奇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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