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零五章面圣

林昭跪在乾清宫的大殿里，额头贴着地砖，等了整整二十秒。

但上面那位穿着深青色道袍的中年男人，没有让他立刻起来。

嘉靖帝坐在御案后面，手里拿着林昭写的边防策，一页一页地翻着。他不说话，大殿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——唰……唰……唰……

林昭跪着，不敢动。

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——这要是搁前世，超市买个菜排队三分钟都嫌烦。现在他是跪在皇帝面前，等着一句话定生死。

这个落差，怎么说呢——有点大。

大殿里的地面上铺着金砖——不是真的金砖，是苏州产的御窑金砖，质地细密，表面光滑，触感像玉一样。林昭的额头贴在砖面上，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。

"起来吧。"

林昭如蒙大赦，膝盖上跟装了弹簧似的一下就起来了，动作干净利索，不敢有半点拖泥带水——徐阶提前告诉过他，皇帝最反感那种磨磨叽叽的人。

"谢陛下。"

他站起来，垂手站着，眼睛看着自己脚前三寸的地方。他在辽东练就的察言观色能力告诉他——这位皇帝不喜欢被人盯着看。

"你刚才说——你去过女真部落？"

"是。"

"你一个辽东军需司的人，跑女真部落去，谁给你的命令？"

嘉靖的声音很平淡，但林昭听得出来——这是一个陷阱问题。如果说"是辽东巡抚派的"，那巡抚就会被牵扯进来；如果说是自己的主意，那就是私自行动，在朝廷规定里属于"擅离职守"。

林昭脑子飞速转了一圈，选择了最稳妥的回答：

"臣当时是去采购马匹。辽东镇的军马缺额太大，兵部调拨的马匹不够用，臣就想——既然朝廷的马不够，那就自己想办法。"
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"臣没有向上请示，是臣擅作主张。但臣当时想着——耽误了军需，是臣的失职。臣宁可担个擅离职守的罪名，也不能让辽东的将士没有马骑。"

这话说得有技巧。他先承认自己"擅作主张"，承认了自己的错误。但紧接着说"不能让将士没有马骑"——用大局观来对冲违规行为。

嘉靖听完，沉默了几秒。

"你这张嘴，倒是挺会说。"

林昭心里一凛——被看穿了。

"臣说的句句是实。"

"句句是实？"嘉靖放下边防策，靠在椅背上，"那你跟朕说说，你在女真部落看到了什么。"

林昭整理了一下思路，开始说：

"臣在建州女真和叶赫部一共待了二十多天。表面上看，女真的部落很穷——房子是木头和泥巴糊的，吃的是粗粮和野菜，铁器很少，大部分人用的还是骨制箭头。"

他停了一下。

"但臣发现了一个问题。"

"什么问题？"

"女真部落里的人——尤其是年轻人——他们的体格，比大明边境的百姓好太多了。"

嘉靖的眼神微微一变。

"他们吃的那么差，体格怎么好？"

"因为他们的生活就是狩猎和战斗。"林昭说，"女真的男孩从五六岁就开始学骑马射箭，到十五六岁，已经是合格的战士了。他们不种地、不经商、不读书——他们的人生只有一件事——打仗。"

嘉靖没有说话。

"臣在辽东两年，观察了几件事。"林昭越说越快——他想趁着皇帝还在听的时候，把重要信息全抛出来，"第一，女真的铁器虽然少，但他们在悄悄囤铁。臣查过辽东的马市记录，最近两年流入女真部落的铁器数量翻了一倍。"

"第二，女真的部落比以前团结了。以前建州、海西、野人各部之间互相仇杀，但这两年，各部之间的冲突明显减少了。这说明有人在协调。"

"第三——臣在叶赫部的时候，听说有一个汉人去过他们那里，教他们炼铁和修城的技艺。"

林昭说完最后一点，大殿里安静了几秒。

"汉人？"嘉靖的声音冷了几分，"什么样的汉人？"

"叶赫部的首领没有细说。但臣分析——能炼铁、能修城，这种人，在边关不是普通商人，就是逃兵。"林昭说，"如果是商人，他背后有谁？如果是逃兵——他带出去的东西，是谁给他的？"

嘉靖沉默了很久。

"你是说——有人在大明境内，资助女真？"

林昭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。他只是说："臣没有证据。臣只是觉得，这些事儿赶在一起，不太巧。"

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。

林昭跪在原地，保持着一个姿势没有动。他不敢动——他不知道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，在皇帝耳朵里是什么分量。也许皇帝觉得他在危言耸听，也许皇帝觉得他胡说八道，也许皇帝——心里有数。

他无法判断。他能做的只有等。

"你知道兵部每年报上来的军马损耗数是多少吗？"

嘉靖忽然换了个问题。

林昭一愣，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——这个问题他在辽东的时候查过账本。"兵部报的是每年一万两千匹到一万五千匹。但臣在辽东查过实际损耗——没有那么高。有很大一部分，是虚报的。"

"虚报多少？"

"至少三成。"

"三成？"嘉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，"你说兵部每年虚报三四千匹军马的损耗？"

"臣不敢说兵部虚报。"林昭低着头，"臣只能说——臣在辽东看到的实际数据，和兵部报上来的数据，对不上。"

嘉靖沉默了一会儿。

"你说对不上——那你觉得，那些多报的军马，去哪了？"

这个问题太危险了。

林昭的后背开始冒汗。

"臣……臣不敢妄猜。"

"你现在就跟朕猜。"

林昭咬了咬牙——他知道这个问题答错了就是死路，但不答也是死路。

"臣觉得……有一部分是被私自卖掉了。边关多报的军马，会在市场上流通，流向蒙古和女真那边。还有一些——是被扣在了沿途的驿站和卫所里，充作私用。"

他说完，大殿里又是一阵沉默。

"你的意思是，兵部的人，在拿朝廷的军马来做生意？"

"臣没有这个意思。臣只是——把臣看到的东西说出来。"

嘉靖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
"你知道你说这番话，会得罪多少人吗？"

林昭的喉咙有些干："臣知道。"

"那你还说？"

林昭沉默了两秒，然后说了一句实话："因为陛下问臣了。"

嘉靖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。

过了一会儿，他点了点头——不是赞许，更像是一种"你这人有点意思"的表示。

"接着说。你在女真那边，还发现了什么？"

"臣在叶赫部的领地上，看到了一些被砍伐的木材——不是普通的木材，是大型的硬木。那些木头的尺寸，不像是用来盖房子的。"

"那像是用来做什么的？"

"造船和做攻城器械。"

嘉靖的眉毛微微一动。

"造船？女真不靠海，建州离海也不近，他们要造船干什么？"

"不是海船。"林昭说，"是河船。辽河、浑河、太子河——这几条河都流过女真的领地。如果女真掌握了造船技术，他们的骑兵可以沿着河道快速机动，绕过边境的堡垒和烽燧，打到大明内陆来。"

嘉靖忽然笑了。

"林昭，你是个管仓库的，还是当将军的？"

不是高兴的笑，是一种带着讽刺意味的笑——"不太巧？你这三个字，比你那本边防策里的五千字都有用。"

"陛下过奖了。"

"朕没有过奖你。"嘉靖站起来，走了两步，"你知不知道，你回到京城之前，有多少人跟朕说过——女真不足为虑？"

林昭低着头，没接话。

"兵部的人说的、工部的人说的、辽东镇的人说的——都说女真就是一帮野人，成不了气候。"嘉靖转过身，看着他，"只有你，说他们是个隐患。"

"臣也只是猜测。"

"你的猜测，比你前面那些官员的情报都靠谱。"嘉靖回到御案后面坐下，"朕就想知道一件事。"

"陛下请讲。"

"你这些本事——进货、管仓库、防边患、看人心——是谁教你的？"

林昭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
这个问题，比前面所有问题都危险。

因为他说不清楚。他不能说"我前世是学后勤管理的硕士"——说出来他就被当妖怪烧了。

"臣……"

"嗯？"

"臣小时候——喜欢看书。"

"看书？"

"对。"林昭硬着头皮说，"臣的父亲——镇北侯——书房里有很多书。臣小时候没什么事干，就把那些书翻了一遍。"

嘉靖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："看什么书能看出这些来？"

林昭的大脑高速运转，飞快地从记忆里翻出几本能在明朝找到的书名："《武经总要》《守城录》《营造法式》《齐民要术》——乱七八糟的都看。有些书是讲打仗的，有些书是讲种地的，臣觉得有用的就记下来了。"

嘉靖没有立刻说话，而是打量了他好一会儿。

"你父亲的书房里，还有《齐民要术》这种书？"

林昭心里一紧——好像说得太多了。

"臣的父亲……不太管臣看什么书。"他说，"臣自己胡乱翻的。"

嘉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
然后他忽然岔开了话题：

"你父亲——镇北侯——近来可好？"

林昭一愣。这个转折太突然了，他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。

"臣……臣和父亲，已经很久没有联络了。"

"很久？"

"是。"

"多久？"

林昭想了想——他穿过来之后，就见过镇北侯一面。现在这个身体的老爹，跟他的关系基本上是"你不找我我不找你"。

"快两年了。"

嘉靖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
"有时候——"他缓缓说道，"父子之间有点隔阂，不是坏事。"

林昭愣住了。

他不知道嘉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——是想安慰他？还是随口一说？

但他很快反应过来——嘉靖说的是"有点隔阂不是坏事"，而不是"有隔阂正常"。这个措辞，透着一股……过来人的味道。

他忽然想起前世在史书上看到的——嘉靖和后来的隆庆皇帝（当时的裕王）之间的关系，也不太和睦。

一瞬间，林昭明白了——皇帝不是在说他，皇帝是在说自己。

林昭赶紧低头："臣不敢妄议父子之事。"

"你不敢妄议？"嘉靖笑了笑，"你在辽东什么破事都敢干，在朕面前倒学会了夹着尾巴做人？"

林昭有点尴尬："臣……"

"行了。"嘉靖打断他，挥了挥手，"你退下吧。"

林昭愣住了。这就完了？

"陛下——"

"朕让你退下，你就退下。"

林昭只好再次跪拜："臣，告退。"

他往后退了三步，然后转身往殿外走。

刚走了两步，身后传来嘉靖的声音：

"你写的那本边防策，朕看完了。写得不错。"

林昭停了一下。

"但朕更好奇的是——你这些本事，到底是从哪学的。"

林昭的后背一凉。

他没有回头，也没有回答。他知道，这个问题，皇帝不需要他今天回答。

他加快脚步，走出了乾清宫。

阳光照在他的脸上——他这才意识到，自己在殿里待了将近一个时辰。

他站在台阶上，长出了一口气。

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
走出午门的时候，他的腿还有点软。

他上了马车，靠在车厢壁上，闭上眼睛。

刚才那将近一个时辰里，他一直在高速运转——回答问题、观察反应、调整策略、控制情绪。

皇帝比他想象中更敏锐。

他说的每一句话，皇帝都抓住了重点；他想要隐瞒的东西，皇帝一眼就看穿了。

林昭坐在马车里，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。

他在笑。

不是轻松的笑——是一种"这仗打得有意思"的笑。

皇帝比他想象中厉害。

但他也比他想象中好说话。

至少——他没死。

马车在阳光下的北京街道上往前跑。林昭掀开车帘，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，忽然觉得——阳光真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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