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百零六章君臣问答
嘉靖没有让林昭走。
他问完那个问题之后，靠回椅背上，看着林昭，像是在等一个答案。
林昭站在那里，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——他不能说自己不是管仓库的，那会被认为"不务正业"；他不能说自己是将军，那会被认为"野心太大"。
他选了一个中规中矩的回答：
"臣就是一个管仓库的。只不过——管仓库的时候，稍微多想了一点。"
"多想了一点？"嘉靖看着他，"你管一个仓库，想的是怎么把整个辽东的军需体系翻过来？"
林昭有点尴尬："臣没有想翻过来……臣就是想，怎么能干得更好一些。"
嘉靖哼了一声，没有继续这个话题，而是换了个方向：
"朕问你——辽东镇现在每个月需要多少粮食？"
林昭脑子里立刻跳出数字："辽东镇现有驻军四万两千人，战马一万一千匹。按朝廷标准，士卒每人每月口粮一石五斗，战马每匹每月豆料三石。合计每月需要粮食六万三千石，豆料三万三千石。"
嘉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："你记得这么清楚？"
"臣在辽东管仓库的时候，每个月都要做这个数。"林昭说，"少了一粒，都要想办法补。"
"那现在的实际缺口是多少？"
"实际缺口大约两成。"
"两成？"嘉靖的声音沉了下来，"上个月的奏报说辽东镇粮草充足，哪来的缺口？"
林昭犹豫了一下——他知道自己现在说的每一句话，都可能被拿来当作攻击辽东官员的武器。但他也知道——在皇帝面前说谎，后果更严重。
"陛下，辽东镇的账面上，粮草是充足的。"
"那实际上呢？"
"实际上是——账面上的数字，和仓库里的数字，不一样。"
嘉靖的眼神冷了下来："你的意思是，辽东镇在虚报库存？"
"臣不敢说虚报。"林昭小心翼翼地说，"臣只能说——辽东的粮草管理，有一些……漏洞。"
"什么漏洞？"
"主要是两个。第一，粮食在运输过程中有损耗，但账面上默认的损耗率比实际损耗率高不少。这就留出了一些……空间。"
"空间？"
"就是——账面损耗了一百石，实际上只损耗了七十石。多出来的三十石，去了哪，就不好查了。"
嘉靖的脸色不太好看："第二个漏洞呢？"
"第二，辽东各卫所之间的粮草调拨，记录不全。有些卫所报上来的领粮记录和实际发放记录对不上。臣在的时候，尽量把这些漏洞堵上了。但臣走了之后——"
他没有把话说完。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嘉靖沉默了几秒钟。
"你在辽东，堵了多少这样的漏洞？"
林昭想了想："统一采购堵了一批，公开招标堵了一批，屯田又补了一批。加起来——大概把辽东军需的损耗率，从三成降到了不到一成。"
"不到一成？"嘉靖看着他，"你知道朝廷的损耗率标准是多少吗？"
"知道。兵部定的标准是两成。"
"那你是说，朝廷的标准太宽松了？"
林昭被这个问题吓了一跳——答"是"就是打朝廷的脸，答"不是"就是否定自己的成绩。
他选了一个不痛不痒的角度："朝廷的标准是针对全国的，各地情况不一样。辽东本来条件就差，损耗率高一些是正常的。臣只是在辽东镇内部做了一些调整，辽东的特例，不代表其他地方也能做到。"
嘉靖听完，没有立刻表态。
"你倒是会说话——说自己做得好，又不否定朝廷的标准。两面都不得罪。"
"臣只是实话实说。"
"实话实说？"嘉靖的语气有点玩味，"朕再问你——蒙古的战马，市价多少？"
林昭脱口而出："良马每匹十五两到二十两白银，次马八两到十二两，驮马五两到七两。如果大量采购，可以谈到十二两左右一匹良马。"
"这个价格你怎么知道的？"
"臣和蒙古那边做过几次马匹交易。"林昭说，"俺答汗跟臣有约定——辽东镇的军马采购，他可以给一个优惠价。"
"俺答汗？"嘉靖的眼神变了一下，"你跟俺答汗认识？"
"见过几次面。"
"你一个管仓库的，去见蒙古的可汗？"
"臣是去谈生意的。"林昭说，"那时候辽东镇的军马缺口太大，兵部调拨的又慢——臣就想着，近一点的蒙古就有马，为什么不去买呢？"
"你就这么去了？"
"臣带了侍卫，也带足了银子。"林昭说，"蒙古人认银子不认人。只要价格公道，他们愿意卖。"
嘉靖没说话，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"你还跟蒙古人做了什么生意？"
"主要是买马、买牛皮和羊毛。卖给他们——茶叶、铁锅、布匹、药材。都是正常的边境贸易，有记录，有账目。"
"有账目？"
"每一笔都有。臣走之前，辽东镇的账册全部封存在军需司的档案室里。陛下可以派人去查。"
嘉靖看着他，忽然换了一个问题：
"辽东粮仓的损耗率，你的数据是多少？"
林昭愣了一下，但马上接住了："入仓时的损耗率偏高——因为辽东的粮仓条件不够好，仓储方式比较原始。第一年损耗率接近百分之十五，后来臣让人改造了一批仓库，把损耗率降到了百分之七左右。"
"怎么改造的？"
"主要是做防潮和防鼠。"林昭一说起这个就来劲了，"辽东的粮仓都是木结构的，很容易受潮，也容易招老鼠。臣让人在仓库底下铺了一层石灰和沙子，加强了地面防潮。又在仓库里放了猫——不是那种家养的猫，是野猫，抓老鼠很厉害。还加了通风口，让粮食能透气。"
"就这些？"
"还有一些小细节。"林昭想了想，"比如粮食堆放的方式——以前都是堆成大堆，容易结块。臣让人改成了小堆堆放，每一堆之间留了空隙，方便检查温度。库房的清扫频率也提高了，以前一个月扫一次，改成了五天扫一次。"
嘉靖听完，沉默了几秒。
"你管的仓库，比你住的房子还干净吧？"
林昭被逗了一下："臣在辽东住的地方……确实没有仓库干净。"
嘉靖的嘴角动了一下——差点笑了出来。
"兵器呢？"他继续问，"辽东的兵器损耗，你管过没有？"
"管过。"
"刀子多久磨一次？"
"看情况。操练多的时候，十天半个月磨一次。操练少的时候，一个月一次。"
"矛杆多久换一次？"
"辽东潮湿，矛杆损耗快。正常来说，三个月换一批——但辽东的供应跟不上，臣在的时候，把周期拉长到了五个月。"
"那箭矢呢？"
"箭矢的供应一直是个大问题。"林昭说，"辽东镇每年能分到的箭矢大概十万支，但实际需求是二十万支。缺口靠回收和自造来补。"
"自造？"
"臣在辽东建了一个小型的兵器作坊。不大，但每月能造两千支箭。"
"你还会造箭？"
"臣不会。"林昭老实地说，"但辽东有会造箭的工匠。臣就是把他们的工钱涨了一些，让他们愿意干活。"
嘉靖看着他，眼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——他找不到漏洞。这个年轻人的每一个回答，都有数据、有事实、有细节。不是那种背了书来糊弄他的那种细节——是真的自己做过的细节。
他继续问，问得更深、更细：
"辽河每年冻几个月？"
"四个多月，从十一月到次年三月底。"
"开春时冰化需要多久？"
"大约半个月到二十天。"
"这期间对军需运输的影响有多大？"
"影响很大。冰化的时候河面不能走人也不能走船，辽河两岸的陆路又不好走，这段时间运力差不多要降一半。"
"你怎么办的？"
"臣在那段时间之前，会在河两岸的几个关键节点提前屯一批物资。这样冰化期间不用来回运输。"
"你的屯田一年能收多少粮食？"
"第一年收了将近一万石。第二年开始规模扩大了，预计能到两万五千石左右。"
"够辽东镇吃多久？"
"按辽东镇的总需求来说——大约够二十天。"
"不够啊。"
"是不太够。但多二十天的存粮，在紧急情况下可能就多了一条命。"
嘉靖没有反驳他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的天空。
林昭站在那里，等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嘉靖转过身来。
"林昭——"
"臣在。"
"你是一个会算账的人。"嘉靖说，"而且你算的账，不是账本上的账，是整个辽东的账。"
林昭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批评，只好说："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"
"该做的事？"嘉靖笑了笑，"你知道你在辽东的这两年，帮兵部省了多少银子吗？"
林昭想了想——他还真没算过这个。
"臣没有算过。"
"朕算过。"嘉靖从御案上拿起一本小册子，"你搞的统一采购一项，就帮辽东镇省了将近两万两白银。加上屯田、减少的损耗、调高了的贸易利润——两年下来，省了将近六万两。"
林昭有点意外——皇帝居然会算这个。
"这一点钱，对朝廷来说不算什么。"嘉靖说，"但让朕感兴趣的——是你怎么做到的。"
他放下小册子，看着林昭：
"你没有比别人更多的银子，没有比别人更多的权力，没有比别人更多的人。但你做到了别人做不到的事。"
嘉靖顿了顿。
"所以朕很好奇——你的脑子，到底是怎么长的？"
林昭被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发毛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"臣只是……多读了一些书？"
"又是多读书？"嘉靖摇了摇头，"你把朕当三岁小孩糊弄？"
"臣不敢。"
"你嘴上说不敢，实际上什么都敢。"嘉靖走回御案后面坐下，"算了。朕不问你了。你退下吧。"
林昭又愣住了。
这就完了？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但嘉靖已经低下了头，开始看桌上的奏折。
"陛下——"
"朕说了退下。"
林昭只好跪拜："臣告退。"
他站起来，往殿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嘉靖还是低着头在看奏折，但从那个角度看过去——林昭发现了一件事。
皇帝面前的奏折，是倒着放的。
他根本没有在看。
他在想事情。
林昭没有说破，转身走出了乾清宫。
外面的阳光白晃晃的，照得他眼睛发疼。
他站在台阶上，深吸了一口气——
刚才那一个多时辰，是他穿越以来，最难熬的一个多时辰。但也是收获最大的一个多时辰。
他知道了一些事——皇帝对他的印象不坏；皇帝对辽东的真实情况是知道的；皇帝心里有一本账，比朝廷里所有人的账都清楚。
林昭走下台阶，往午门的方向走。
他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了。
他想——明天会发生什么？
他不知道。
但有一点他很确定——他在这座京城里，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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