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零七章父子与朝堂

林昭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，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——后背的官袍都湿透了。

他走的步子很稳，但只有他自己知道，腿肚子在打颤。

不是害怕——是肾上腺素退了之后的身体反应。他在那一个多时辰里，大脑高速运转，身体的应激反应一直开着。现在放松下来，后劲上来了。

他一路上没有碰到任何人。从乾清宫到午门的长长宫道，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。

他走出午门的时候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
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。

徐阶。

这位内阁次辅大人站在午门外的一棵槐树下面，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衣裳，手里拿着一把扇子，看着像是在纳凉——但林昭知道他是在等自己。

"出来了？"徐阶问，语气就像是在问他"吃饭了吗"一样随意。

"出来了。"

"没死。"

"没死。"林昭点点头。

徐阶打量了他一眼——目光从他的头上看到脚，再从脚看到头，最后落在他的脸上："脸色还行，没有吓得面如土色。不错。"

林昭苦笑了一下："先生，您就别拿晚辈打趣了。"

"我不是打趣你。"徐阶摇了摇扇子，"我是真的觉得你不错。第一次见陛下，能站着出来的，十个里面不到三个。"

"那另外七个呢？"

"抬出来的。"

林昭噎了一下。

"走，找个地方说话。"徐阶转身往前走。

林昭快步跟上，两个人沿着午门外的街道走了一段路，拐进一条小胡同，进了一家看起来不太起眼的茶馆。

徐阶要了一个包间，点了两壶茶。

茶馆不大，包间也不大，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墙上挂着一幅字，写着"静"字，笔力遒劲。

林昭坐下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烫得他龇牙咧嘴，但他没有放下——他需要一点温度来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
"你跟陛下聊了什么？"

林昭一五一十地把殿上的对话复述了一遍——包括皇帝问他女真的事、辽东粮草缺口的事、蒙古买马的事、粮仓改造的事。

徐阶静静地听着，没有打断。等他全部说完，才慢慢开口："你的回答，基本没问题。但有几处——太老实了。"

"太老实了？"

"你跟陛下说辽东粮草有缺口，说损耗率对不上，说那些账目有问题。"徐阶看着他，"你知道你这些话，给辽东巡抚添了多少麻烦吗？"

林昭一愣。

"你前脚说完，后脚就有人写密折递上去了。现在已经有人开始查辽东镇的账了。"

"我……"

"我不是怪你。"徐阶摆了摆手，"你说的都是实话。问题不在于你不该说实话——问题是，你说了实话之后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"

林昭沉默了。

"辽东巡抚是严党的人。你刚才那番话，等于是在皇帝面前捅了他一刀。他会不会恨你？当然会。他会不会报复你？也会。"

"那我该怎么说？"

"你应该——说一半，留一半。"徐阶伸出手指，"比如说粮草缺口的事，你可以说'有些微缺口'，但不能说两成。你说两成，就坐实了辽东巡抚渎职。你说'有些微缺口'——有还是没有就看别人怎么查了。"

林昭想了想，觉得徐阶说的有道理。但在殿上的那种高压环境里，他确实没有精力去算计每一句话的后遗症。

"我记住了。"

"你最好记住。"徐阶喝了一口茶，"你现在不是在山高皇帝远的辽东了。你现在在京城。京城这个地方，一句话就能杀人。"

林昭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

"还有一件事——陛下最后问了我关于父亲的事。"

徐阶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："他问镇北侯？"

"对。问我父亲近来可好。"

"你怎么答的？"

"我说我跟父亲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。"

"然后呢？"

"陛下说——'有时候，父子之间有点隔阂，不是坏事。'"

徐阶沉默了一下，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然后慢慢放下。

"你知道陛下为什么说这句话吗？"

"我猜……跟裕王有关？"

徐阶看了他一眼，眼里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："你的消息倒是灵通。"

"史书上看过。"林昭下意识地说了一句，然后马上意识到说错话了，"不是——我是猜的。"

徐阶没有追究他的口误，而是说："陛下和裕王的关系，确实不太好。裕王是陛下的独子，但陛下一直不太亲近他。这里面有原因——陛下早年失过几个皇子，心里有阴影，怕亲近了又失去。加上陛下常年修道，裕王是儒家一派的人，父子俩在政见上也是对立面。"

林昭点了点头——这些他在前世的历史书上看过，但听徐阶说出来，感觉完全不一样。

"陛下跟你说那句话，是在暗示你——他自己也懂父子之间的那种隔阂。"徐阶说，"你和你父亲关系不好，他和你儿子关系也不好。你们在这个问题上——是同病相怜。"

林昭听到"同病相怜"四个字，心里一阵复杂。

皇帝跟他同病相怜——这句话换在任何朝代，都是极其罕见的。

"那他为什么要在殿上跟我说这个？"

"两个可能。"徐阶竖起两根手指，"第一，他是真的感慨，随口一说。第二——他在拉拢你。"

"拉拢我？"

"对。他告诉你——'我理解你的处境'，这是在建立一种情感联系。"徐阶看着他，"皇帝不需要对臣子做这种事。但他做了——说明你在他心里，不是一般的臣子。"

林昭的心跳了一下。

"那我是该高兴还是该担心？"

"都该。"徐阶说，"被他看重是你的福气，也是你的麻烦。现在盯着你的人已经够多了——加上皇帝的注意，你会成为更多人的眼中钉。"

林昭苦笑："先生能不能说点让人高兴的？"

徐阶想了想："你还能活着喝茶，算不算高兴的事？"

"……算。"

两个人喝了一会儿茶。

"对了——"徐阶忽然想起什么，"你在殿上说的那些话，不是事先准备的吧？"

"不是。"

"那你现场发挥的？"

"算是。"

徐阶放下茶杯，看着他，表情认真了起来："林昭，你知道吗——我见过的人里面，能在陛下面前现场发挥而不出错的，一只手数得过来。"

林昭没有说话。

"你是一个人才。"徐阶说，"但人才有个问题——太容易被当枪使。"

"先生的意思是？"

"现在的情况是——陛下看到了你，严嵩也看到了你。接下来会发生什么，你知道吗？"

林昭摇头。

"接下来——他们都会来试探你。"

"陛下怎么试探？"

"会用新官职。"徐阶说，"我猜三天之内，你的任命就会下来。"

"什么官职？"

"不知道。但不管是什么——你都不要高兴得太早。"

"为什么？"

"因为高官厚禄，往往是陷阱的前奏。"徐阶看着他，"官越大，责任越大，盯着你的人越多。给你一个肥差，你就成了所有人的靶子。"

林昭沉默了一会儿："那我该怎么应对？"

"两个字——低调。"

"低调？"

"不要招摇，不要炫耀，不要以为自己得了宠就了不起。"徐阶说，"别人请你吃饭，不要全都去。别人送你东西，不要全都收。别人跟你套近乎，不要全都接。"

林昭点了点头："我记住了。"

"还有一件事——"

"先生请讲。"

徐阶看着他，沉默了两秒："镇北侯那边……你要不要去见一面？"

林昭愣住了。

这个问题，他从来没有想过。

"你父亲在京城有宅子。你们虽然是父子关系不好，但毕竟到了京城——不去看看，面子上说不过去。"徐阶说，"而且，你把这件事主动做了，比被人拿来做文章好。"

林昭想了想——徐阶说得有道理。

"好。我去。"

徐阶点点头，站起来："那我就先走了。你记住——这几天，别惹事。但也别怕事。"

林昭站起来，朝徐阶行了一礼："多谢先生。"

"不用谢我。"徐阶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，"你要谢，就谢你自己——你在辽东干的那些活，确实漂亮。"

然后他走了。

林昭一个人坐在包间里，喝完了剩下的茶。

他想着——要不要去见那个两年没见的"父亲"？

从感情上讲，他不想去。镇北侯在原著里对主角并不好。但从理性上讲——徐阶说得对，主动去见比被人拿来做文章好。

他放下茶杯，站起来，走出茶馆。

阳光还是那么刺眼。

他在街上站了一会儿，然后朝一个路过的小贩打听了一下镇北侯府的地址。

小贩告诉了他。

林昭道了谢，但没有立刻动身。

他在街边站了一会儿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。京城的大街上，卖糖葫芦的、耍猴的、拉车挑担的、穿着绸缎的富人、穿着破衣的乞丐——各色人等，川流不息。

他忽然觉得，自己跟这些人都不太一样。

这些人有家。而他——在这个时代里，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。他在辽东的那个小院子、堆满账册的仓库——那些是他的工作，不是他的家。

而他那个名义上的父亲——镇北侯——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唯一血缘关系。

但他对这个人，没有任何感情。

他想不起来镇北侯的样子。穿过来之后只见过一面，那面也谈不上愉快——镇北侯对这个"废物世子"没有任何期待，父子俩的谈话不超过十句。

林昭想了想，觉得这趟不去也行——反正他跟镇北侯也没什么好说的。

但他同时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——如果他不去，会不会被人说成"不孝"？

在明朝，"孝"是大事。一个官员如果被扣上"不孝"的帽子，基本就完了。

他叹了口气。

去是一定要去的，但什么时候去、怎么去、去了说什么——得想清楚。

他决定先回客栈，洗把脸，换身衣服，再好好想想。

林昭沿着来时的路走回了客栈。路过街口的时候，他看见几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从旁边经过。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——但那些人看都没看他一眼，径直走了过去。

他回到房间，关上门，把湿透的外衣脱下来挂在椅子上，在铜盆里洗了把脸，然后坐在床上。

他闭上眼睛，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——

第一，皇帝对他的印象偏正面，但还没有到"重用"的地步。

第二，徐阶明确表示要保他，但他的保护是有条件的——林昭得证明自己值得被保。

第三，严嵩已经注意到他了。那个在乾清宫门口的擦肩而过，不是偶然。

第四，也是最重要的——皇帝对他的"本事从哪来的"这个问题，没有放过。

林昭睁开眼睛。

他知道——皇帝的那句"朕更好奇的是——你这些本事，到底是从哪学的"，不是随口一问。那是一颗种子。皇帝把它种下了，等着它发芽。

如果他给不出一个能让皇帝信服的解释，这颗种子就会长成一根刺。

林昭坐在床边，想了很久。

窗外传来吆喝声——"冰糖葫芦——三文钱一串——"

林昭忽然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

夏天的风从外面吹进来，带着糖葫芦的甜味和街市上的人声。

他深吸一口气。

——管他呢。先活着，活到明天再说。

他关上窗户，决定先去徐阶给他介绍的那家裁缝铺，做两件像样的衣服。

毕竟——明面上，他现在已经是一个"面圣"过的人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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