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零八章试探

林昭回到客栈的时候，已经是下午了。

他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，坐在桌前，把那本《大明会典》摘录又翻了一遍。

不是他有多好学——是他不知道该干什么。

徐阶让他等消息。他也确实只能等消息。但等消息这件事，是最让人崩溃的——因为你什么都做不了，只能干等着。

他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，拿起又放下，坐下又站起来。到最后他索性把书一合，坐在床上开始发呆。

他开始想一个问题——皇帝跟他说的那些话，到底是什么意思？

"你是一个最会算账的人"——这是夸奖还是讽刺？

"朕更好奇的是——你这些本事，到底是从哪学的"——这个问题显然没有翻篇，皇帝还在琢磨。

"你父亲——镇北侯——近来可好"——这个转折太突兀了，绝对不是随口一问。

林昭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困在迷宫里的老鼠。每一条路都通向未知，每一个拐角都可能撞上陷阱。

他叹了口气。

算了，想再多也不如等消息。

当天晚上，徐阶派人传来一个消息。

来人是一个四十来岁的黑衣汉子，说话利索，进门就直入正题："林大人，徐大人让我转告您几句话。"

"请讲。"

"第一，您出宫之后，陛下又召见了严阁老。严阁老在乾清宫里待了半个时辰。"

林昭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

"第二，严阁老从乾清宫出来之后，脸色不太好。有人在乾清门外看见他，说他走路比平时快了三分。"

林昭心跳了一下——严嵩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？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？

"第三，今天傍晚，严世蕃的管家去了兵部。干什么去的，还不知道。"

林昭点了点头："还有别的吗？"

"徐大人说——无论如何，今晚不要出门。明天圣旨就会到。"

"圣旨？什么圣旨？"

"徐大人没说。只说到时候您就知道了。"

黑衣汉子说完，拱了拱手，转身走了。

林昭关上门，回到桌前坐下。

他脑子里飞速运转着——严嵩在乾清宫里待了半个钟头，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。这意味着什么？

有两种可能。

第一种——嘉靖对严嵩说了什么严重的话，让他吃瘪了。

第二种——嘉靖跟严嵩讨论了林昭的事，严嵩提出了什么建议，皇帝没有采纳。

不管是哪种——对林昭来说，都不算太坏。

但严世蕃的管家去兵部，这件事让林昭背上发凉。

严世蕃管着工部和兵部的大部分关节。他的管家去兵部——很可能跟他们林昭有关。

林昭在辽东搞统一采购的时候，动的就是兵部那帮人的饭碗。兵部军需司的那些人，有多少是严世蕃的人？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的是——自己捅的那个马蜂窝，已经开始有马蜂飞出来了。

他吹了灯，躺在床上。

夜很静。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
但他睡不着。

林昭翻了个身，想着白天在乾清宫里的每一幕——皇帝的表情、说话的停顿、每一次提问的节奏。他越想越觉得，皇帝今天召见他，不是临时起意。而是有安排的。每一个问题，都是提前想好的。而他自己——在皇帝的棋盘上，已经被摆在了一个特定的位置上。

问题是——他不知道那个位置是什么。

他又翻了个身。

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——"咚——咚——咚！天干物燥——"

三更了。

林昭闭上眼睛。他告诉自己要睡。明天不管来什么，都需要一个清醒的脑子。

他慢慢放松下来，呼吸变得平稳。

他翻了个身——

明天到底会来什么圣旨？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——不管是什么，他都接得住。

第二天一早，林昭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。

"林大人——开门，有圣旨！"

林昭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，飞快地穿上衣服，整理好衣冠，然后打开了门。

门口站着一个小太监和两个侍卫。小太监手里捧着一卷黄绫，脸上的表情很严肃。

"林昭接旨——"

林昭赶紧跪下。

小太监展开圣旨，念道："奉天承运皇帝，诏曰：辽东总理军需事务林昭，办事勤勉，才能出众，着升任兵部军需司郎中，正五品，即日到任。钦此。"

林昭愣了一下。

兵部——军需司——郎中——正五品。

从六品到五品，升了一级。但关键是——从辽东的地方官，调到了中央的兵部。

"谢主隆恩。"林昭接过圣旨，站起来。

但小太监没有走。

"林大人——还有一道旨意。"

林昭又愣了一下。

小太监展开第二卷黄绫："奉天承运皇帝，诏曰：兵部郎中林昭，兼管京畿三大营军需整顿事宜，着即日着手办理。钦此。"

林昭的脑子"嗡"了一声。

京畿三大营——京师最核心的军事力量，也是最复杂的军需系统。皇帝交给他整顿？

这哪里是升官——这分明是把他往火坑里推。

"林大人？"小太监见他发愣，叫了一声。

"臣——接旨。"

林昭接过第二道圣旨，手里抱着两卷黄绫，站在原地发呆。

小太监笑了笑，压低声音说道："林大人，恭喜了。兵部郎中——这个位置，多少人盯着呢。"

林昭回过神来，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，塞到小太监手里："多谢公公。"

"林大人客气了。"小太监收了银子，笑得更开了，"林大人，陛下的意思是——您今天就去兵部报到。衙门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。"

"这么急？"

"陛下的脾气，您也见识过了——说干就干，从不拖沓。"

林昭苦笑："好，我马上就去。"

小太监走了之后，林昭站在房间里，抱着两卷圣旨，像是在抱着一对烫手的山芋。

兵部郎中，正五品——听起来很风光。

但兵部是什么地方？那是严党的地盘。他一个辽东来的外人，去严党的地盘当郎中，那不是送羊入虎口吗？

加上三大营的军需整顿——那更是捅马蜂窝中的捅马蜂窝。三大营的军需养了多少人？多少人在里面吃空饷、喝兵血？他要去整顿，等于让他去挖所有人的祖坟。

林昭把圣旨放到桌上，坐下，脑子飞速运转。

他想了很久，最后得出一个结论——

这个安排，不是徐阶的手笔。

徐阶不会把他放在这么危险的位置上。这是嘉靖自己的主意。皇帝在试探他——看他到底能不能在京城这个泥潭里干出和辽东一样的成绩。

能，就有更大用场。不能——就在泥潭里淹死。

林昭站起来，把那身青色官袍换上，整理好衣冠，然后把圣旨折好放进怀里。

他推开房门，走下楼。

客栈掌柜见他下来，赶紧迎上来："林大人，恭喜恭喜——"

"多谢掌柜。"林昭点头笑了一下，"帮我保存一下房间，我去报到。"

"好嘞，您放心——"

林昭走出客栈，站在门口。

京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。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皇城轮廓——然后朝兵部衙门的方向走去。

他的步子不快不慢，但很稳。

他知道自己前面是一条什么样的路——荆棘丛生，陷阱密布。

但他也清楚——这条路，是他自己选的。

从辽东到京城，从上书到面圣，每一步都是他主动迈出去的。没有人逼他。他完全可以继续在辽东当他的军需官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。但他选了一条更难的路。

因为他是林昭。他脑子里那些现代管理知识，不是为了让他窝在山沟里养老的。

他走在京城的街道上，路过一个卖糖人的小摊。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，正在用糖浆画一只凤凰。他的手很稳，糖浆在石板上流动，画出凤凰的翅膀和尾羽。

林昭停下来看了一会儿。

他想——做糖人和做官，其实差不多。火候不到，粘不住。火候过了，就糊了。关键是要把握好那个度。

他收回目光，继续往前走。

走在去兵部的路上，林昭的脑子里已经在快速规划着接下来的行动：

第一，到兵部报到，摸清情况。

第二，搞清楚自己在兵部的职权范围——军需司的郎中，到底管什么事？

第三，搞清楚三大营的军需体系——账目、流程、人员。

第四，找到自己的盟友——或者至少找到不是敌人的人。

他想着想着，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兵部衙门门口。

兵部衙门比他想的大。一座灰砖灰瓦的大院子，门口立着两个石狮子，大门上方挂着一块匾——"兵部"两个烫金大字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
门口站着两个守卫，手按着刀柄，一脸严肃。

林昭走上前，亮出自己的腰牌和新发的官凭："新任兵部军需司郎中林昭，前来报到。"

守卫看了一眼腰牌，又看了他一眼，然后让开了一条路："大人请进。"

林昭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走进了兵部衙门的大门。

他走进大门的那一刻，感觉整个院子里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他身上——那些正在院子里走动的官员们，全部都停了下来，看着他。

一个年轻的面孔，穿着一身青色六品官袍——不对，他现在是五品了，但还没来得及换官服——走进了兵部的院子。

整个院子安静了一瞬。

林昭面不改色，目不斜视，径直往里面走。

他没有看那些目光——但他在心里默默地把看到的每一张脸都记了下来。

这些人，以后可能都是他的对手。

他走到军需司门口，推开门。

里面坐着七八个人，有的在写东西，有的在喝茶，有的在聊天。看见林昭进来，所有人一下子安静了。

一个三十来岁的官员从椅子上站起来，打量了他一眼:"你是——？"

"新任兵部军需司郎中——林昭。"

那人愣了一下，然后堆起笑容:"原来是林大人！失敬失敬——下官军需司主事赵铭，恭迎林大人到任。"

他嘴上说着恭迎，但眼睛里的笑意没有半点温度。

林昭也笑了，笑得比他更热情:"赵主事太客气了。下官初来乍到，还得多多请教。"

两个人面对面笑着，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——

这个兵部军需司，从今天开始，就不再是以前那个兵部军需司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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