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二十二章严世蕃的饭局
望江楼在京城东边，紧挨着通惠河。
三楼。
临窗的雅间。
林昭到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，只有望江楼门口的两盏大红灯笼在风里晃着，灯笼上写着四个字——"望江酒楼"。
一个伙计在门口等着:"林大人，严公子在楼上等您。"
林昭点了点头，跟着伙计上了楼。
雅间的门是开着的。
严世蕃坐在靠窗的位子上，面前摆着一桌酒菜。他看到林昭进来，没站起来，只是抬了抬手:"来了？坐。"
林昭坐下来，看了一眼桌上的菜——清蒸鲈鱼、红烧排骨、四喜丸子、凉拌藕片，还有一壶酒。菜色不算名贵，但都做得很精致。
"听说林大人在辽东待了一年半，吃惯了粗粮——"严世蕃倒了杯酒，推到林昭面前，"今天让你尝尝京城的味道。"
"多谢严公子。"林昭端起酒杯，但没有喝。
严世蕃看着他，笑了笑:"你怎么不喝？怕我下毒？"
林昭也笑了:"如果严公子要杀我,不会用下毒这么麻烦的办法。"
"聪明。"严世蕃端起自己的酒杯，一饮而尽，"我如果要杀人，一般都是用刀。干净利落，不留痕迹。"
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，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但林昭知道——他不是在开玩笑。
严世蕃杀人，就跟吃饭一样平常。
林昭也喝了一口酒。酒不错，入口醇厚，没有辛辣感——是上等的绍兴黄酒。
"林大人，"严世蕃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，嚼了两下,"我这个人说话不喜欢绕弯子。我爹那套——"他指了指窗外严府的方向,"喝茶、聊天、打哈哈——我学不来。也没那个耐心。"
林昭没说话，等着他继续。
"所以我就直说了。"严世蕃放下筷子，看着林昭,"你在辽东干的事，我都知道。"
林昭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"你在辽东杀了胡惟中——"严世蕃笑了笑,"不对，应该说是'逼死了胡惟中'。你查辽东军需的账，查出他贪了五万两银子，然后你设计了一个局，让他在绝望中自杀。胡惟中死了，你拿到了辽东军需的话语权。"
林昭的心跳开始加速。
"你在广宁城外收编了一支奴隶队伍，把他们训练成了你的私人武装。你通过蒙古人的渠道拿到了女真人的情报。你还跟俺答汗建立了联系——虽然这事干得隐蔽，但瞒不过我。"
严世蕃一条一条地说着，像是在念一份报告。
"我说的这些——有冤枉你吗？"
林昭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说:"没有。"
"好。爽快。"严世蕃又倒了一杯酒,"那你知道胡惟中是谁的人吗？"
林昭当然知道。
胡惟中是严党的人。
但他在辽东的时候，只能装作不知道——因为如果他知道胡惟中是严党的人还下手，那就是明着跟严嵩叫板。
"我知道。"林昭说,"但我只能查他。因为证据摆在那里——他贪了五万两。"
"你只是在查账？"
"我只是在查账。"
"好。"严世蕃点了点头,"就算你只是在查账。那——你在京畿三大营查的那十七个人呢？你也是'只是在查账'？"
"是。"
严世蕃盯着林昭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
他的笑，跟他爹不一样。严嵩的笑，是温和的、让人猜不透的。严世蕃的笑，是冷酷的、带着杀气的。
"林大人，你知道你这人最让我欣赏的是什么吗？"
"请严公子指教。"
"你装傻的本事，比我爹还厉害。"
林昭没接话。
严世蕃给自己倒了杯酒，喝了一口，然后说:"但我这个人呢，不太喜欢跟装傻的人打交道。因为我自己就是从装傻过来的——我太清楚这种人心里在想什么了。"
他的语气开始变了——不再像刚才那样随意，而是带着一种压迫感。
"胡惟中是我的人。"严世蕃说,"他在辽东替我做事，做了六年。他贪的那五万两银子，有四万两进了我的口袋。你杀了他——就等于断了我一条财路。"
林昭的手在桌子下面握紧了拳头。
"但这事过去就过去了。"严世蕃摆了摆手,"我不跟你计较。为什么？因为你是个人才。我爹说了——你是可造之材。我爹看人很准，他说你有用，你就有用。"
林昭心里一紧——严世蕃这是在拉拢他。
"所以——"严世蕃凑近了一点,"我想跟你做笔交易。"
"什么交易？"
"你继续做你的事。查账也好，审计也好——你随便。但是——"严世蕃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,"你查到的东西，先给我看看。你觉得该动的，我同意了，你再动。你觉得该放的，我帮你放。"
林昭愣住了。
他终于明白了——严世蕃请他吃饭，不是为了威胁他。
是为了收买他。
"严公子，你这意思——是想让我做你的人？"
"话不要说得那么难听。"严世蕃靠在椅背上,"我这叫合作。你帮我办事，我罩着你。你在京城，我就是你的靠山。你在辽东的那些事，我可以当不知道。你在京城的那些动作，我可以帮你兜着。怎么样？"
林昭没有回答。
他端起酒杯，慢慢喝了一口。
他在想——严世蕃为什么会这么直接？
林昭很快想明白了。
严世蕃根本不在乎他的反应。因为严世蕃手里有他的把柄——辽东的事、胡惟中的事、蒙古人的事。如果林昭不答应，这些事随时可以变成弹劾他的理由。
严世蕃不是在跟他谈条件——是在给他下命令。
林昭放下酒杯:"严公子，这个交易——我不能答应。"
严世蕃的眉毛挑了一下。
他没有生气，反而露出了一丝玩味的表情:"哦？为什么？"
"因为我是兵部的官员。"林昭说,"我的职责是查账。如果我把查到的东西先给你看——我就是在徇私。"
"徇私？"严世蕃笑了起来,"林大人，你在这个位置上待了这么久，还跟我说什么徇私不徇私？你以为你坐到这个位子，是靠你的本事？"
"我是靠圣旨。"
"圣旨？"严世蕃的笑容冷了下来,"没有我爹点头，你以为你的圣旨能下来？林昭——你能进京，是因为我爹觉得你还有用。不是因为你有多大的本事。"
林昭的心跳加速了。
严世蕃说的——可能是真的。
他进京的圣旨，是经过内阁的。而内阁的掌印者，是严嵩。如果严嵩真的反对——这封圣旨确实下不来。
"所以——"严世蕃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林昭,"你今天的位子，是我爹给的。你的一切，都是我爹给的。我爹能给你，就能拿走。"
他转过身，看着林昭:"话说到这个份上——你觉得你还有选择吗？"
雅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窗外传来通惠河的水声。偶尔有船夫在河上喊了一声号子，声音在夜色中飘散。
林昭站了起来。
他站着，看着严世蕃的眼睛。
"严公子——"
"嗯？"
"你觉得——我今天坐在这里，是因为我怕你吗？"
严世蕃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"我不怕你。"林昭说,"我来赴这个约，是因为我觉得，你既然请了我，我就应该来。这是礼数。你刚才说的那些——你说的没错，胡惟中是我动的手，那十七个人是我查的。我不否认。但这些——都是圣旨给的权力。我在履行我的职责。"
他顿了顿，接着说:"你让我把查到的结果先给你看——对不起，我做不到。因为给我的命令，是皇上下的。我只对皇上负责。"
严世蕃的脸色变了。
他的笑容彻底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表情。
"林昭——"
"严公子在听？"
"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这些话——可以让你死几次吗？"
"知道。"林昭说,"但一个人如果因为怕死就不做该做的事——那这个人活着也没意思了。"
严世蕃盯着林昭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慢慢坐回了椅子上。
他端起酒杯，没有喝，在手里转了两圈。
"林昭——"
"严公子请讲。"
"你很有种。"
林昭没有说话。
"但是——"严世蕃把酒杯往桌上一放,"有种的人,一般都活不长。"
"活多久不重要。"林昭说,"重要的是——怎么活。"
严世蕃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这个笑,跟刚才的笑都不一样——是一种真正的、带着欣赏的笑。
"好。"他说,"既然你这么说——那咱们就拭目以待。"
"好。"
林昭站了起来,朝严世蕃拱了拱手:"谢严公子款待。下官告辞了。"
严世蕃没有站起来,只是抬了抬手。林昭转身走出雅间。
他走下楼梯的时候,步子很快。他想尽快离开这里——离这个危险的人越远越好。
他走到望江楼门口,正要迈步出门,突然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沈青禾。
她靠在望江楼门口的石柱上,脸色很不好看。
"你怎么在这里？"林昭问。
"等你。"沈青禾说,声音很紧,"我有事要跟你说。"
林昭看到她脸上的表情,心里咯噔了一下:"什么事？"
沈青禾左右看了看,确定周围没人,才压低声音说:"锦衣卫内部有人告诉我——严世蕃在查你的底。"
林昭的心猛地一沉。
"查我的什么底？"
"你的过去。"沈青禾说,"你在京城的那几年——你到底得罪过什么人,做过什么事。你把谁推下过水,跟谁结过仇——严世蕃在查。"
林昭的后背一麻。
他穿越过来的时候,继承了原主的记忆——不是全部,只是一部分。在原主的记忆里,确实有一段他在京城生活过的经历。那几年的回忆,零零碎碎,带着酒气和女人胭脂的味道。原主是个废物——整天喝酒逛窑子,仗着自己是镇北侯的儿子,在京城横行霸道。
但林昭隐约记得——原主跟严世蕃之间,确实有过过节。
他努力回想——在原主那团混乱的记忆里,有一个场景越来越清晰:几年前的一个宴会上,原主喝醉了,当着众人的面,骂了严世蕃一句"狗仗人势的东西"。
林昭的心凉了半截。
原主,你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惹了什么人啊。
沈青禾看着他脸色发白,问:"你想起什么了？"
林昭苦笑:"我想起我当年——好像骂过他。"
"骂他？骂他什么？"
"骂他狗仗人势。"
沈青禾的脸色也白了。
"你骂严嵩的儿子——狗仗人势？"
"不是我骂的——是以前的那个我骂的。"
沈青禾深吸了一口气:"你现在知道,为什么你一个侯府世子,会被发配到辽东了吧？"
林昭点了点头。
他终于明白了——原主被流放到辽东,不仅仅是因为他废物。是因为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。
严世蕃。
严嵩的儿子。
一个废物,敢当众骂严嵩的儿子。这就是找死。
严世蕃没有杀他,只是把他发配到了辽东——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。但现在,林昭回来了。不仅回来了,还做了兵部军需司的郎中,还查了十七个严党的人。
严世蕃怎么可能放过他？
"沈青禾——"
"嗯？"
"严世蕃查我的老底,查到什么程度了？"
沈青禾摇了摇头:"我不知道。锦衣卫的人只告诉我,严世蕃最近一直在查你——从你小时候开始查。你小时候的事,你爹的事,你在京城的事,你在辽东的事——他全在查。"
林昭沉默了。
他现在终于明白——严世蕃今天的饭局,不仅仅是在拉拢他。
也是在测试他。
严世蕃想看看——这个当年被他踩在脚底的废物,到底变成了什么样。如果林昭接受了他的"合作",那就说明林昭还是那个废物,可以控制。如果林昭拒绝了——那他就用查到的那些东西,直接把林昭摁死。
两步棋。
无论林昭怎么走,都在严世蕃的棋盘上。
"你打算怎么办？"沈青禾问。
林昭深吸了一口气:"先回去。"
"回去？"
"回去想办法。"林昭说,"我不能让严世蕃查我的底。如果他真的查到了什么——我就死定了。"
沈青禾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"我可以帮你。"
"怎么帮？"
"我在锦衣卫里有一些关系。我可以帮你查一下——严世蕃到底查到了多少东西。"
林昭看了看她:"你为什么要帮我？"
沈青禾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他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"走吧。"她说,"先回去再说。"
林昭点了点头,跟着她往夜色中走去。
他走着走着,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"沈青禾——"
"嗯？"
"你那个锦衣卫的朋友——靠得住吗？"
"靠得住。"
"好。"林昭说,"那有一件事——我需要你去帮我查。但不是查严世蕃。"
"查什么？"
林昭看着远处的紫禁城的轮廓,说了一句:"查——徐阶是不是已经知道严世蕃在查我了。"
沈青禾愣了一下。
林昭没有解释。
因为他心里在打一个更大的算盘——严世蕃在查他的底,他挡不住。但他可以利用这件事,做一笔更大的交易。
而那个交易的对象,是徐阶。
夜风吹过来,带着河水的湿气。
林昭紧了紧身上的衣服,加快了脚步。
他要回去想清楚——怎么把这步棋,走到自己想要的位置上去。
这盘棋,已经开始了。他不能退,只能往前走。
往前走,可能撞得头破血流。
但停下来——必死无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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