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二十三章林昭的底

整整一夜，林昭没睡着。

他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，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只有一件事——原主，你到底还干过多少蠢事？

原主的记忆像一堆碎玻璃，散落在他的脑海里。他能捡起来的，都是些零零星星的片段——原主在长安街的酒楼上喝酒，原主在青楼里跟人打架，原主在某个官员的寿宴上把酒泼到了别人身上。但这些片段里，到底有多少跟严世蕃有关，他记不清了。

他只记得那个场景——原主骂严世蕃的那天晚上。

那是在一个新科进士的庆功宴上。原主喝得烂醉，脸红得像煮熟的虾，嘴里喊着:"严世蕃算什么东西？不就是仗着他爹吗？狗仗人势的东西——"

当时在场的有十几个人。有人说他喝多了，赶紧把他拉走了。但话已经说出去了——在场的人，都是见证。

第二天，严世蕃就知道了。

然后，原主就被发配了。

不是因为什么军需的问题——是因为他得罪了严世蕃。所谓的"京官外调"，不过是严世蕃的一句话。

林昭翻了个身，叹了口气。

这件事，如果放在今天——严世蕃完全可以拿它当把柄。当年的骂人事件，加上他进京后的这些动作，凑在一起——完全可以弹劾他一个"不敬阁老"的罪名。

虽然这个罪名要不了他的命，但足够让他从兵部滚蛋。

他必须想办法。

天还没亮，林昭就从床上爬了起来。他洗了把脸，换上官服，出门了。

他要去徐阶的府邸。

徐阶的府邸在东城的一条巷子里，不大，很低调。但这条巷子里住的，都不是一般人——左邻右舍,都是朝中的二三品大员。

林昭敲了门。

门房开门看到是他,说:"林大人,老爷交代了,请您直接进去。"

林昭心里一动——徐阶已经知道他要来？

他跟着门房走进正厅。徐阶正在吃早饭——一碗粥,两个馒头,一碟咸菜。他看到林昭进来,指了指旁边的椅子:"吃了吗？"

"还没有。"

"坐下,一起吃。"

林昭坐了下来。仆人又端上来一副碗筷。林昭也不客气,拿起馒头咬了一口。

"你这么早来找我——"徐阶喝了口粥,"是不是为了严世蕃的事？"

林昭放下馒头:"徐阁老已经知道了？"

"知道了。"徐阶说,"锦衣卫那边有消息——严世蕃最近在翻你的老底。从你在京城的那几年开始,一直翻到你在辽东。"

林昭的心往下沉。徐阶果然知道。

"徐阁老,你觉得严世蕃能翻出什么来？"

徐阶没有直接回答。他夹了一根咸菜,嚼了嚼,说:"你能问出这个问题——说明你自己心里也有数,对吧？"

林昭苦笑:"是。"

"那就说说看。"

林昭深吸了一口气,把原主骂严世蕃的事说了出来。他说完之后,徐阶没有立刻表态,而是继续喝粥,喝得很慢。

"这件事——"徐阶放下碗,"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。如果严世蕃真想拿这件事做文章,他可以把它说成'不敬首辅'。但问题在于——严世蕃不会只拿这一件事做文章。"

"徐阁老的意思是——"

"我了解严世蕃。"徐阶说,"他不是那种只抓一个把柄就出手的人。他会等到收集了足够多的把柄,然后一次出手,把你打在地上再也起不来。"

林昭的后背一凉。

"你在辽东的那些事——"徐阶继续说,"虽然我们觉得没问题,但要看怎么解释。你的情报来源。你跟蒙古人的关系。你收编的那些人——这些事,每一件都可以被曲解成问题。"

林昭的心越听越沉。

"那我该怎么办？"

徐阶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:"你今天来找我——不就是想知道答案的吗？"

林昭愣住了。

"你来找我,是因为你知道——严世蕃在查你,你挡不住。"徐阶说,"但你能做的,是找一个比你更有势力的人来帮你挡。"

林昭的心跳了一下。

徐阶这话说得很直接。但他说的,也是林昭心中所想。

"徐阁老愿意帮我？"

"我为什么要帮你？"

林昭沉默了。

这个问题,他昨晚想了一整夜。徐阶愿意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给他递橄榄枝——说明他有自己的算盘。但问题在于,徐阶愿意帮到什么程度。

"因为——"林昭说,"如果我在京城倒下了,严嵩在兵部的势力就再也没有人能制衡了。"

徐阶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
"你知道兵部——"徐阶说,"现在已经是什么局面了吗？"

"请徐阁老明示。"

徐阶放下筷子,拿起茶杯喝了一口,然后慢慢说了一句让林昭心惊肉跳的话:"兵部尚书赵文华,是严嵩的人。兵部侍郎鄢懋卿,也是严嵩的人。整个兵部,从上到下——至少有七成的官员,是严嵩的学生或门生。"

林昭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他虽然在兵部军需司做了几个月,但他的工作重心一直都在审计和查账上。他对整个兵部的权力格局,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。

"也就是说——"林昭说,"我在兵部,是在一座严党的大本营里？"

"差不多。"徐阶说,"所以你知道,你能在这座大本营里活到现在,还查了十七个人——已经很不容易了。如果不是皇上的圣旨在前面撑着,你早就被扒皮了。"

林昭额头上渗出了汗珠。

"那你现在还觉得——"徐阶看着他,"你需要我的帮助吗？"

"需要。"林昭回答得非常干脆,"请徐阁老帮下官指明一条活路。"

徐阶沉默了一下。然后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信封,放在桌上,推到林昭面前。

"拿着。"

"这是什么？"

"一封信。"徐阶说,"你拿着这封信,去找一个人。他在锦衣卫做事。他会帮你处理好严世蕃查底的事。"

林昭的心一热。他想接,但手却犹豫了:"徐阁老——您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一步？"

徐阶看着他,笑了:"因为你刚才说了——如果严嵩在兵部的势力再没有人制衡——整个大明,就没有人能挡住他了。"

他说完,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林昭。

"我老了。"徐阶说,"我没多少年可以撑了。但如果在我倒下之前,能扶起一个能跟严嵩掰手腕的人——那我这辈子,也不算白活。"

林昭坐在椅子上,看着那个信封,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。

徐阶这是在押注。

押他林昭,能成为对抗严嵩的棋子。

这个注,押得太大了。

"徐阁老——"

"嗯？"

"您就不怕——我顶不住？"

徐阶转过身,看着他:"怕。但总比你什么都不做就被人打死强吧？"

林昭沉默了两秒。

然后他拿起信封,站起来,朝徐阶深深鞠了一躬:"谢徐阁老。"

徐阶摆了摆手:"去吧。我这边还有一堆折子要看。记住——你只需要做好你的事。查底的事,我来处理。"

林昭走出徐府的时候,手里攥着那封信,像是攥着一根救命稻草。

他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,快步往军需司的方向走去。

有了徐阶的这封信,他至少可以放下心的那块石头。但更大的问题还在——严世蕃不可能因为一次"查底失败"就放过他。

他必须更快。

必须抢在严世蕃还有下一招之前,做出更大的动作。

他到了军需司衙门,刚走进去,就看到铁牛慌慌张张地跑过来:"大人!"

"怎么了？"

"兵部那边传话来——说户部的人要查我们账！"

林昭愣了一下:"户部查我们的账？凭什么？"

"传话的人说——是有人参了我们一本,说我们在审计的时候存在'徇私枉法'的问题。"

林昭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。

参他,徇私枉法？

这事,十有八九是严世蕃干的。

不是昨天——就是今天。严世蕃出手的速度,比他想象的快得多。

"那户部的人——"

"已经在路上了。"

林昭站直了身体,对铁牛说:"让所有人在大堂集合。"

"是!"

他把徐阶的信揣进怀里,迈步走进了大堂。

来得好。

第一场硬仗,要开始打了。

严世蕃想用查他的底来牵制他——那他就在严世蕃的查底结果出来之前,先交出一份让所有人都闭嘴的答卷。

他走进大堂的时候,已经有人在等着他了。

户部来的,是一个四十多岁的郎中,姓王。王郎中后面还跟着两个书吏,每人手里都抱着几摞账本。

"林大人——"王郎中拱了拱手,表情很客气,但语气里带着公事公办的冷静,"奉户部尚书之命,前来核查贵司审计过程中的账目明细。还请林大人配合。"

林昭也拱了拱手:"王大人客气了。我们军需司的所有账目,全部公开。您想查什么,都请便。"
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静。

因为他知道——他确实没有徇私。

那十七个人,每一个人都有铁证。他查的每一笔账,都有原始单据做支撑。

他不怕查。

王郎中点了点头,带着两个书吏走向林昭的办公桌,开始翻账本。

林昭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翻。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,看到几个军需司的低级官员站在角落里,表情各异——有的紧张,有的好奇,有的幸灾乐祸。

林昭的心沉了一下。

他突然明白了——这场查账,表面上是针对他。

但实际上——是为了给他的军需司制造混乱。让他的手下人心惶惶。让他的审计工作陷入停顿。

这就是严世蕃的招数。

不是一招致命。是温水煮青蛙——慢慢地,让林昭在烦不胜烦的检查、调查、质询中消耗掉所有精力。

林昭咬了咬牙。

好,你出招了。

那我就接招。

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,坐下来,也开始翻他的文件。

两个小时之后,王郎中的查账结束了。

他在大堂里,当着所有人的面,说了一句话:"林大人的账——没有问题。"

林昭的手下们都松了一口气。

但林昭没有。

因为他知道——这不是结束。

这只是第一回合。

严世蕃的牌,不会只打一张。

他看了看窗外。

京城的天空灰蒙蒙的,像是要下雨了。

这场雨,怕是躲不掉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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