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二十一章严嵩的茶
严嵩的轿子在兵部门口停了一刻钟。
林昭站在衙门里，透过窗纸上的缝隙往外看——那顶轿子就静静地停在门外，轿帘拉着，看不清里面的情形。轿子四周站着四个轿夫，一个个垂手低头，像四根木桩子。
没有人过来催。
也没有人过来喊。
就这么停着。
林昭知道，严嵩在等。
等他主动走出去。
这种手段，他在前世的职场里见过——级别比你高的人，不叫你，不催你，就在那里等着。等的时间越长，你心里的压力越大。等你终于走出来的时候，气势已经输了一半。
但他还是得走出去。
林昭整了整官服，推开门，迈步走了出去。他走到轿子前面，拱了拱手:"下官林昭，见过严阁老。"
轿帘掀开了一角。
不是严嵩——是轿子旁边站着的一个管家，五十多岁，穿着深蓝色的衣服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朝林昭微微欠了欠身:"林大人，我家老爷请您过府一叙。"
不是"轿子里说话"，是"过府一叙"。
林昭明白了——严嵩连轿帘都不掀，这牌面，摆得够足。
"有劳带路。"
管家侧身让开，做了个"请"的手势。林昭上了轿子，管家放下轿帘。
轿子晃动了一下，开始往前走。
轿子里面很宽敞，铺着厚厚的锦垫，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。林昭坐在里面，背挺得笔直。这是他第一次坐严嵩的轿子，也是他第一次去严嵩的府邸。
他心里清楚——严嵩不是请他喝茶的。
严嵩请他喝茶，是因为他动了严党的人。十七个中层军官，说查就查了，说办就办了。虽然那些人确实贪了，但在京城这个圈子里，贪不贪从来不是问题——问题是，你动了谁的人。
林昭动了严嵩的人。
所以严嵩请他喝茶。
轿子在京城的大街上穿行。林昭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——京城还是那个京城，街道上人来人往，跟往日没有区别。他现在要去的地方，是整个大明朝权力最核心的角落——严嵩的府邸。
轿子走了大约半个时辰，停下了。
管家在外面说:"林大人，到了。"
林昭深吸了一口气，掀开轿帘走了出来。
眼前的严府，没有他想得那么气派。
他甚至以为走错了地方。
大门不算大，门口的台阶只有三级，门上的匾额只有两个字——"严府"。没有朱漆大门，也没有石狮子，看起来就跟普通官员的宅子差不多。
但林昭知道，这不是因为严嵩穷——是因为嘉靖不喜欢大臣大兴土木。严嵩在朝堂上混了几十年，分寸感比谁都强。他可以在背后贪得无厌，但表面上绝不能露出半分奢华。
这才是真正的老狐狸。
"林大人，请。"
管家带路，林昭跟着走进严府。穿过前院，走过一条青石板铺的小路，来到一处偏厅。
偏厅不大，摆设也很简单——一张八仙桌，几把椅子，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。角落里放着一个铜炉，炉里的香正在缓缓燃烧。
严嵩正坐在八仙桌旁边，穿着一件灰色的便服，手里端着一杯茶。
他看起来不像当朝最有权势的内阁首辅——更像一个普通的退休老头。头发花白，面容清瘦，眼神平和，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他看起来，一点也不可怕。
但林昭知道——这种"不可怕"，才是他最大的武器。
"林大人来了。"严嵩放下茶杯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，"坐。"
"谢严阁老。"林昭拱了拱手，坐了下来。
管家端上来一杯茶，放在林昭面前。林昭看了一眼——茶色清澈，茶叶在水中舒展开来，是好茶。
"这茶是我一个学生从杭州带回来的，"严嵩说，"龙井，今年的新茶。你尝尝。"
林昭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茶的香气在口中散开，确实不错。
"好茶。"他说。
"喜欢就好。"严嵩笑了笑，也端起茶杯，慢慢喝了一口。
然后，两个人就沉默了。
林昭等着严嵩开口。严嵩却不说正事，只是喝茶，偶尔看看窗外的院子。他看起来非常悠闲，像是真的只是想找个人喝杯茶聊聊天。
林昭心里越来越紧张。
他倒不怕严嵩威胁他——怕的是严嵩什么都不说。
什么事都不说，意味着什么都可能在背后做。
"林大人，"过了好一会儿，严嵩才开口了，"你在辽东待了多久？"
"一年半。"林昭说。
"一年半。"严嵩点了点头，"时间不长，但做出来的事不少。辽东的军需体系，被你整顿得不错。曹文诏跟我提过你几次。"
林昭心里一动——曹文诏跟严嵩有往来？
但他脸上没什么变化:"曹总兵抬爱了。下官不过是做了分内的事。"
"分内的事。"严嵩笑了笑，"你这个人，倒是谦虚。这个年纪，做到这个位置，还能这么谦虚——不容易。"
"严阁老谬赞。"
严嵩又喝了一口茶，然后说:"你在京城查的那十七个人——我看了你的报告。贪污、吃空饷、倒卖军需——每一个人都有确凿证据。你做得不错。"
林昭的心提了起来——正题来了。
"不过——"严嵩话锋一转，"你知道那些人里，有几个是我的人吗？"
林昭的呼吸停了半秒。
他没想到严嵩会这么直接。
他想了想，说:"下官不知道。"
"不知道？"严嵩看着他，眼神里带着一种玩味的光芒，"你是真不知道，还是装不知道？"
林昭沉默了一下:"下官查案的时候，只看证据，不问人情。"
"嗯。"严嵩点了点头，没有生气，反而露出了一丝欣赏的表情，"只问证据，不问人情。这句话说得好。我在朝堂上待了这么多年，能说出这句话的人，不多。"
林昭不知道严嵩这话是真心还是讽刺，但他只能继续说:"多谢严阁老理解。"
"理解。"严嵩说，"我当然理解。查贪污，是好事。朝廷需要你这样的人才。但是——林大人，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？"
"什么问题？"
"贪官是抓不完的。"
林昭愣住了。
严嵩看着他，语气很平淡，像是在说一件稀疏平常的事:"你今天抓了这十七个，明天还会有另外十七个。你今天查了三大营，明天还有三大营之外的人。你抓得完吗？"
"那按严阁老的意思——应该不抓？"
"我不是说不抓。"严嵩摇了摇头，"我是说——抓的时候,要想清楚。你抓一个人,会得罪一群人。你砍掉一棵树,会惊动整个林子。"
林昭的心跳在加速。
严嵩这是在暗示他——你再查下去,就不仅仅是得罪十七个人的问题了。
"严阁老教训得是。"林昭说,"下官受教了。"
严嵩看了他一眼,又笑了:"林大人,你这人很聪明。但聪明人往往会犯一个错误——觉得自己什么事情都能摆平。"
"下官不敢。"
"我知道你不敢。"严嵩说,"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一句话——京城不比辽东。辽东的事,是地方的事。京城的事,是朝廷的事。在辽东,你得罪人,最多是被骂几句。在京城,你得罪人——是会死人的。"
林昭的后背在冒汗。
他在辽东待了一年半,见过血,见过死人。但严嵩说"会死人"的时候,语气比说天气还要轻松。
这才是真正在朝堂上混了几十年的人——他们已经把"死人"当成了一种工具。
"下官记住了。"
"好。记住了就好。"严嵩又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然后看了看外面的天色,"天不早了,林大人,我不留你了。"
"谢严阁老款待。"林昭站起来,拱了拱手,往门口走去。
他走到门口的时候,严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:"林大人——"
林昭转身:"严阁老还有吩咐？"
严嵩坐在椅子上,没有站起来。他端着茶杯,看着林昭,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了:"你是个可造之材。别浪费了自己。"
这句话,不像是威胁——听起来,倒像是真心的建议。
但林昭不敢当真。
他走出严府大门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他站在门外的台阶上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刚才在严府里的那个把时辰,比他打一场仗还要累。严嵩的每一句话都听起来云淡风轻,但每一句话都藏着刀。
他回想着严嵩说的那些话——
"贪官是抓不完的。"
"你砍掉一棵树,会惊动整个林子。"
"你得罪人——是会死人的。"
还有最后那句:"别浪费了自己。"
林昭不知道严嵩今天叫他来,到底是想干什么。警告他？拉拢他？还是只是试探他？
他不知道。
但有一点他确定——严嵩不简单。比他想得还要不简单。
他在辽东遇到过的那些贪官,跟严嵩比起来,简直就是幼儿园水平。那些贪官只知道伸手要钱,严嵩却知道怎么用人——他几乎把"用人"这门艺术,练到了化境。
林昭迈步走下台阶。
沈青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台阶下面。她靠在墙上,双手抱在胸前,看着林昭走出来,眼神里带着询问。
"怎么样？"
林昭摇了摇头:"不怎么样。"
"他没对你怎么样？"
"没有。"林昭说,"他什么都没说,又好像什么都说了。"
沈青禾皱了一下眉头:"什么意思？"
"意思就是——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请我来喝茶,到底是想干什么。"
"这就是严嵩的本事。"沈青禾说,"他说话,从来不让你抓到把柄。但你就是会觉得自己被他说了。"
林昭苦笑:"你说得没错。"
他正要走,突然感觉到有人在看他。
他转过头——
严府的大门旁边,靠着一个年轻人。
那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,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,腰间挂着一把短刀。他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似笑非笑地看着林昭。
严世蕃。
林昭认得他。虽然这是第一次见,但他知道——这个人,比严嵩更可怕。
严嵩是一把藏在剑鞘里的剑。严世蕃,是一把从不出鞘的刀——他不出手则已,一出手,一定会见血。
严世蕃朝他笑了笑:"林大人？"
"是。"
"我爹请你喝茶——"严世蕃把折扇一合,在手心敲了两下,"我请你吃饭。明天晚上,望江楼。"
他说话的语气很随意,像是在邀一个老朋友吃饭。
但林昭知道,这不是请客。
这是一个命令。
他点了点头:"严公子客气了。"
"不见不散。"严世蕃笑了笑,转身走进了严府。
林昭和沈青禾站在原地,看着严世蕃的背影消失在门里。
"你明天去吗？"沈青禾问。
"去。"林昭说,"不去的话,反而显得我怕他。"
"你怕他吗？"
林昭沉默了一下:"我怕的不是他——我怕的是,吃了这顿饭之后,我就没法回头了。"
沈青禾没有说话。
林昭抬头看了一眼严府的大门。门口的灯笼已经点亮了,昏黄的光照在匾额上——"严府"两个字,在灯光中泛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。
他转身,跟着沈青禾离开了。
身后的严府,像一头蹲伏在黑暗里的巨兽,一动不动,但随时都可能张开嘴。
严世蕃向他发出了邀请。
他接下了。
明天晚上的望江楼,他不知道等着他的,是饭——还是刀。
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。
在京城这个地方,每一步都是棋。有时候你主动走,有时候你被人推着走。但不管怎么走——你都得走。
林昭深吸了一口气,加快了脚步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也是新的较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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