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二十四章审计深入
户部的查账风波过去了三天。
林昭把这三天时间全用在了办事上——他把军需司的人全部动员起来，把审计范围从三大营扩大到了京畿地区的所有驻军单位。
通州、天津、密云、昌平、居庸关——每一个驻军的军需账目，都要查。
命令下去的时候，军需司的人都炸了锅。
"林大人——"管事老周第一个站出来反对，"三大营还没查完呢，又要查通州、天津——咱们的人手不够啊！"
"人手不够就加班。"林昭说，"晚上点灯，白天干活。我带头。"
"可——"
"没有可是。"林昭的语气不容反驳,"皇上让我查京畿的军需,我就得查到底。三大营是京畿的一部分,通州、天津也是。我不查,就是失职。"
老周张了张嘴,没再说下去。
他跟着林昭干了几个月了,太清楚这位大人的脾气了——凡是跟工作有关系的事,他说了,就是定了。谁说都没用。
林昭把军需司的人分成了五组。一组去通州,一组去天津,一组去密云,一组去昌平,一组留在京城处理文书。
他自己带队去通州。
通州是大运河的北端终点,京城的粮仓就在那里。林昭对通州太熟悉了——他进京的时候,在通州住过一夜。那时候他只觉得通州繁华,现在他才知道,通州的繁华背后,藏着多少秘密。
通州的驻军不算多——一个卫,满编五千六百人。但这里的军需仓库,是京畿地区最大的,库房里装的全是粮食和军械。
林昭到了通州,没去卫所,直接去了仓库。
仓库的大门锁着,门口站着一个老军,正在打瞌睡。林昭走过去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老军醒过来,一看林昭的官服,吓得赶紧跪下。
"大、大人——"
"开库门。"
"是、是——"
老军掏出钥匙,哆嗦着打开了库门的锁。门开了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
林昭走进去,眼前是一排排码放整齐的粮袋。从地面一直堆到屋顶,看起来壮观得很。
他没有被这表面的景象骗过去。他走到最外面的一排粮袋前面,抽出腰间的短刀,在粮袋上划了一个口子。粮食哗啦啦地流了出来。
他抓了一把,放在手心里看了看——颜色发暗,带着一股陈腐的味道。
"这批粮食是什么时候入库的？"他问。
老军想了想:"好像是前年。"
"前年？"林昭皱了下眉头,"为什么不先吃陈粮？"
"这个……小的也不知道。上面让怎么搬,小的就怎么搬。这些粮食入库之后就没动过。"
林昭心里咯噔了一下。他放下那把粮食,走到仓库深处,又找了几袋粮食看了——每一袋,都是前年的陈粮。而新粮——他翻了半天,一袋都没找到。
"你们卫所的士兵,平时吃的什么粮？"
"新粮。"老军说,"每个月都有新粮运来,直接送到卫所。"
"那仓库里的这些陈粮——"
"这些是账上的。账上有,但实际没人碰。"
林昭明白了——这就是"账面数字"。"账面数字"就是给朝廷看的——你在账上记着这里有五千石粮食,库房里也确实有五千袋粮食。但库房里的粮食是陈粮,士兵吃的粮食是另外运来的新粮。
为什么会有这种操作？
因为——朝廷拨下来的军粮,根本不够吃。
不够吃怎么办？各卫所想出来的办法就是——把陈粮锁在库房里充数,新粮按正常渠道运进来吃掉。这样朝廷来查的时候,能交代——"你看,我的库房里确实有粮。"
林昭站在仓库里,看着那堆满屋子的陈粮,心里一阵发凉。
这个把戏,全大明的驻军都在玩。
这不是贪污——至少不全是贪污。这是整个军需体系都在用虚假的数字来维持运转。
他走出仓库,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
"来人——"
"大人有什么吩咐？"
"把通州卫的账册全部调出来。我要看三年的。"
"是。"
这一看,就看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通州卫的账册,明面上的数字看起来都没问题。但林昭把三年的账册放在一起对比,就发现问题了——每年的"实际消耗"和"账面消耗"之间,都有一个固定的差额。这个差额,大概在三成到四成之间。
三到四成的差额。
也就是说,朝廷拨下来的军粮,有三到四成——不见了。
去了哪里？
林昭继续查。
他查了通州卫的采购记录、运输记录、入库记录。一条一条地查,一项一项地核对。查到最后,他终于找到了答案——那些多出来的粮食,被倒卖了。
负责倒卖的,是通州卫的指挥使——一个姓马的千户。马千户跟城里的粮商串通,把军粮低价卖出去,高价买进来,中间的差价,落进了自己的口袋里。
林昭把数据拍在桌上:"抓人。"
铁牛带人冲进了马千户的家。
马千户正在家里喝酒,被抓了个正着。在他的书房里,搜出了三年来所有的账本——他自己记的"黑账",跟公账完全对不上。
铁证如山。
马千户被押进军需司的时候,还在大喊:"我是严阁老的人！你们不能动我！"
林昭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:"我知道你是严阁老的人。但皇上让我查——阎王来了,我也得查。"
马千户的脸白了。
林昭站起来,对铁牛说:"带下去。写好口供,送到刑部。"
"是。"
马千户被拖走了。他的喊声在院子里回荡了一阵,然后消失了。
林昭回到办公桌前,看着桌上那堆账册,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。
通州只是一个卫。如果通州的问题这么大,那天津呢？密云呢？昌平呢？
他把通州的数据带回了京城,紧急召集了各组负责人的汇报会。
汇报会是在军需司的大堂里开的。五组人,坐在五张桌子旁边,每个负责人的脸上都是同一个表情——严肃。
"先说天津——"天津组的负责人老赵站起来,手里拿着一摞纸,"天津卫的情况,跟通州差不多。账面数字好看,但实际消耗跟账面之间差了四成。天津卫的粮草储备,按照实际库存算——最多能撑二十天。"
"二十天？"林昭皱了下眉头,"天津是京城的东大门,如果打仗,连一个月的粮都撑不住？"
"撑不住。"老赵说,"我们查得很仔细——仓库里有一大半是陈粮,真正能吃的不过三分之一。军官倒卖军粮的问题,跟通州一样严重。"
"密云呢？"
密云组的负责人小孙站起来:"密云的情况更差。账面储备能撑两个月,实际库存——最多十天。"
"十天？"林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"密云是京北的门户,女真如果真的打过来,密云是第一个要守的地方。十天粮草——打个屁仗。"
"大人,"小孙说,"我觉得——密云的指挥使不是倒卖的问题了,他是根本没把钱用在粮草上。密云的军费,有一半被他用来修自己的宅子了。密云城里最大的一座宅子,就是他的。"
大堂里一片沉默。
所有人都知道——这事已经不仅仅是贪污了。这已经涉及到了京畿的防务安全。
如果蒙古人或者女真人真的打到了京城附近——京畿的这些驻军,别说打仗了,连吃饭都是问题。
林昭坐在椅子上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他在前世是学后勤的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——一支军队的战斗力,三分之一靠士兵的勇气,三分之二靠后勤。士兵吃不饱饭,再厉害的将军也打不了仗。
而京畿驻军的后勤状况——简直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一百倍。
他把所有数据汇总了起来。结果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——京畿所有驻军的粮草储备,账面数字和实际数字之间的差距,平均高达四成。有些单位,比如密云——差距超过了六成。
四成。
这个数字,意味着京畿的防务,基本上是个空壳子。
林昭把这些数据整理成了一份密报。他要呈送给嘉靖。
他花了整整三天,写了一封长达四十页的密报。密报里,他没有隐瞒任何东西——他把通州、天津、密云、昌平的账目全部附上了,他把每个单位的问题都讲清楚了,他把京畿防务的真实状况原原本本地写了出来。
写完之后,他盖上印章,封好封口,亲自送到了司礼监。
密报送上去之后,他在等。
但密报送上去的第二天——他就发现不对劲了。
他在外面办事,遇到一个兵部的同僚,对方看着他的眼神不太对。不是以前那种客气,而是带着一种奇怪的审视。
"王大人——"林昭叫住他,"你刚才看我的眼神——是什么意思？"
"没什么意思。"那个姓王的官员笑了笑,"就是听说——林大人给皇上写了一份密报？"
林昭的心猛地一跳。
"你怎么知道的？"
"整个兵部都知道。"王大人说,"严阁老那边——已经传开了。"
林昭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那份密报,他是亲自送到司礼监的。中间经手的人,只有司礼监的太监。司礼监是皇宫的内廷——按理说,消息不应该传到外面。
但消息就是传出去了。
这意味着什么？
意味着——军需司里,有内鬼。
这个内鬼,不仅盯住了他的一举一动,还能接触到他的机密文件。因为那份密报的内容——只有他和他最信任的几个人知道。
有人在向严党通风报信。
林昭站在原地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是谁？
军需司里,有哪些人是不可靠的？
他回想了一下——他到了军需司之后,用的大多是自己的班底。铁牛、老周、小孙——这些都是他从辽东带来的。但军需司里还有一些"老人",是他在来之前就已经在岗的。
这些人里,有谁是严世蕃的人？
林昭深吸了一口气。
好。有内鬼是吧？
那就揪出来。
他回到军需司,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。他像往常一样处理公文,跟手下们谈工作。但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——他要设一个局。
一个专门抓内鬼的局。
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,锁上门,从抽屉里取出几张空白的纸。他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一行字——
"下一步调查名单：工部、户部、刑部。"
他写完,把这张纸放在桌上最为显眼的地方。然后他用另一张纸盖住了它——看起来像是随手放的。
然后他走出办公室,对铁牛说:"我有事出去一趟。谁都不许进我的办公室。"
"是。"
林昭走出了军需司的大门。
但他没有走远。
他绕到了军需司后门,悄悄翻墙进来,躲在了办公室对面的一个小隔间里。从这个角度,透过窗户的缝隙,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办公室里的动静。
他等了整整一天。
没有动静。
第二天,他继续等。
第三天——终于,有人动了。
林昭正躲在隔间里吃干粮,突然看到一个人影出现在了他的办公室门口。那人左右看了看,确定没有人,然后推门走了进去。
林昭屏住了呼吸。
那个人走到他的办公桌前,拿起那张写着"下一步调查名单"的纸,飞快地看了一眼,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抄了一份。
林昭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那个人放下了纸,转身准备离开。
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——林昭看清了他的脸。
马主事。
副主事马如龙。在兵部干了二十年,是军需司的"老人"。
林昭的心沉了下去。
马如龙——这个人,一直是他比较信任的。马如龙做事认真,从不惹事,在军需司干了二十年,对业务非常熟悉。林昭到了军需司之后,马如龙一直都很配合,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。
但就是他。
林昭没有立刻出去抓人。他等马如龙走远了,才从隔间里走了出来。
他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口,看着窗外马如龙远去的背影,心里五味杂陈。
马如龙——严世蕃的人。
这个人,在他眼皮底下待了好几个月,通风报信,他一点都没察觉。
林昭回到办公室,坐到椅子上,看着桌上那张"调查名单",冷冷地笑了一下。
名单上的"工部、户部、刑部"三个字——是他故意写的假名单。
他要看看,这封信报出去之后,严党会有什么反应。
而这,只是第一步。
真正的好戏,还在后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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