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二十五章内鬼

林昭没有马上动马如龙。

抓人容易,但抓了之后怎么办？打草惊蛇。严世蕃知道他暴露了,会换一个更隐蔽的线人。

所以林昭选择——继续等。

他花了三天时间,把马如龙的底细摸了个一清二楚。

马如龙,四十七岁,京城本地人,在兵部干了二十年。他老婆姓许,是京城一个小商人的女儿,长得不算好看,但持家是一把好手。他有一个儿子,二十二岁,在国子监读书,听说成绩还不错,在同窗里也有些脸面。马如龙的家在东城的一条叫"金鱼胡同"的小巷子里,三进的院子,不算大,但在这个地段,少说也值两千两银子。

林昭算了算马如龙的俸禄——一个兵部的副主事,年俸不过五十两。外加各种补贴和冰敬、炭敬,满打满算,一年到手不到一百两。两千两的院子——他要不吃不喝干二十年才买得起。

院子哪来的？答案很明显——严世蕃给的。

林昭还查出,马如龙儿子的国子监名额,也不是考上的——是严世蕃"举荐"的。虽然举荐信上写的是"该生品学兼优,堪入国子监深造",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——国子监的名额,那是用银子堆出来的。马如龙哪来的银子？还是严世蕃给的。

更关键的是——马如龙的弟弟在通州开了一家粮铺。这家粮铺的生意看着不大,但林昭查了通州卫的账本之后发现——过去三年,通州卫有一批陈粮的"处理"工作,全部交给了这家粮铺。说"处理",其实就是低价卖给粮铺,粮铺再转手高价卖到市场上。中间的差价,马如龙的弟弟抽两成,剩下的八成——进了谁的腰包,不问可知。

一条链,全串起来了。

马如龙是严世蕃在兵部养了二十年的"棋子"。二十年来,他像一条忠实的狗,替严世蕃盯着兵部的一举一动——谁升了官、谁说了不该说的话、谁在背后议论严阁老——事无巨细,全部汇报。

更可怕的是——像马如龙这样的人,在兵部、工部、刑部、户部,到处都是。严世蕃用银子、用关系、用举荐名额,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,把整个大明的官场都笼罩在里面。你永远不知道,你身边站着的那个人,到底是谁的人。

林昭把资料看完,放下了手中的纸。

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,长出了一口气。

他在想一个问题——如果把马如龙揪出来,对严世蕃有多大影响？

答案是——微乎其微。

马如龙只是严世蕃在兵部的众多线人之一。抓了他,严世蕃还有张如龙、李如龙、王如龙。严世蕃在兵部经营了这么多年,不可能只有一条眼线。你拔掉一条,他还有十条。

但林昭还是要抓。

不是因为抓了有用——是因为不抓,他连正常开展工作都做不到。他每天在军需司的一举一动,都会被马如龙看在眼里,写成报告,送到严府。他在办公室看的每一份文件、见的每一个人、说的每一句话——严世蕃全都知道。

这种感觉,就像你洗澡的时候,总觉得有人隔着墙缝在看你。

憋屈。恶心。但要忍着。

林昭忍了。

他开始布局。

他先是在办公室里放了一份"工作计划"——这是他真正的、接下来一个月要做的事。他把这份计划放在办公桌的右抽屉里,然后故意没有上锁。

然后他每天按时上下班,该做什么做什么。但每次离开办公室的时候,他都留一个心眼——在门缝里夹一根头发。

马如龙果然上钩了。

第二天中午,大家去吃午饭的时候,林昭没有走远。他躲在军需司对面的一家茶馆里,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茶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从这个角度,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军需司大门的进出情况。

他等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看到了——马如龙从军需司的后门走了出来。他不是去吃饭。他绕了一圈,从侧门又进了军需司——那个侧门,正对着林昭办公室的方向。

林昭没有动。他坐在茶馆里,慢慢喝着那杯粗茶,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方向。

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,马如龙从侧门出来了。他的表情很自然,手里拿着一本账册,看起来就像是去库房拿了一本账回来。但林昭注意到——他走路的时候,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。

林昭结了账,回到军需司。他推开办公室的门,看了一眼门缝里夹的那根头发——头发已经断了,掉在了地上。

他又拉开右抽屉——那份"工作计划"还在原来的位置。但纸张的边角,有一点微微的卷起——被人翻动过的痕迹。

林昭笑了。

计划的第一步,完成了。

他没有马上行动。他继续等了两天。

马如龙这几天表现得很正常。每天按时上下班,见了林昭还是恭恭敬敬地喊"林大人",该做的活一件没少。他甚至比以前更勤快了——有好几天下班后还在加班,整理账册,写报告。

林昭看在眼里,心里冷笑。

加班是假,收集情报才是真。

两天后,林昭采取了行动。

他没有公开抓人——而是下了一张帖子,请马如龙晚上到军需司附近的一家小酒馆喝酒。

他要的,不是让马如龙死。

他要的,是让马如龙变成他的人。

马如龙接到帖子的时候,脸色变了一下。只是一瞬间,但他掩饰得很好。他笑着对传话的人说:"林大人客气了。我一定到。"

晚上,小酒馆的雅间里。

林昭点了一壶酒、两碟菜——一盘酱牛肉,一盘花生米,都是下酒的好菜。他没有点太多,因为今晚的主题不是吃饭。

马如龙准时来了。他换了一身便服,看起来比白天穿官服的时候多了几分烟火气。

"林大人——"马如龙拱了拱手,"您太客气了。应该下官请您才对。"

"马主事坐。"林昭给他倒了杯酒,"有个事,想跟马主事聊一聊。"

"林大人请讲。下官洗耳恭听。"

林昭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,然后把酒杯慢慢放在桌上。

"马主事——你在兵部干了二十年了,是吧？"

"是。到今年十月,正好整二十年。"

"二十年,不短了。"林昭说,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聊家常,"我记得我刚到军需司的时候,你帮我熟悉了很多业务。那时候我就觉得——马主事这个人,做事认真,为人踏实,可靠。"

马如龙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:"林大人过奖了。那是下官的本分。"

"本分——"林昭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然后话锋突然一转,"一个人干得太久了,有时候会忘记——自己的本分到底是什么人。"

雅间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。

马如龙端着酒杯的手,停在了半空中。

"林大人——您这话……是什么意思？"

林昭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端起酒杯,又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,看着马如龙的眼睛。

"马主事——你给严世蕃通风报信——有多久了？"

这句话像一把刀,直接插进了马如龙的心脏。

马如龙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——不是"唰"地一下,而是慢慢褪色,像是有人把他的血液从脸上抽走了。他手里的酒杯"啪"地掉在了地上,摔成了几片。酒水溅到了他的衣服上,他浑然不觉。

"林——林大人——冤枉啊——"

"冤枉？"林昭从袖子里掏出几张纸,不紧不慢地放在桌上,"这是你抄录的那份'调查名单'的复印件。这是你儿子的国子监推荐信——严世蕃亲笔写的,上面还有他的印章。这是你弟弟在通州开的那家粮铺的账本——上面有通州卫过去三年的采购记录,每一笔都跟你弟弟的粮铺对得上。"

林昭每说一句,马如龙的脸色就白一分。当他说到"账本"的时候,马如龙已经站不住了——他的腿在抖,两只手撑在桌子上,才能勉强保持坐姿。

"我——我——"他张着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林昭没有逼他。他不紧不慢地端起酒壶,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。酒液入杯的声音,在安静的雅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"马主事,我今天没叫人来抓你——你应该明白,这意味着什么。"

马如龙猛地抬头:"林大人——您——放我一条生路？"

"放你可以。"林昭说,"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。"

"什么事——您说——什么事我都愿意做——"

"继续给严世蕃报信。"

马如龙愣住了。他以为林昭会让他反水——让他出卖严世蕃。但林昭说的,却是"继续报信"。

"我——我不明白——"

"很简单。"林昭喝了一口酒,说,"你继续给严世蕃报信——但报什么内容,由我来定。"

马如龙怔怔地看着林昭,嘴巴微张,脑子里在急速消化这句话的意思。

他明白了——林昭不是要放过他。是要把他变成双面间谍。一条线,牵在严世蕃手里,另一条线,牵在林昭手里。

"马主事——"林昭看着他说,"我这人,不喜欢把事情做绝。你在军需司干了二十年,对业务的熟悉程度,整个军需司没人比得上。如果你愿意继续留下,帮我做事——我不但不追究你以前的事,还会继续重用你。"

马如龙的手在发抖。他端起林昭给他倒的那杯酒,想喝一口压压惊,但酒杯在手里晃来晃去,酒洒了一半。

"但——如果严世蕃知道我出卖了他——"

"他不会知道。"林昭说,"因为你会继续给他报信。而且他收到的消息,都是他想看到的。"

马如龙沉默了。

雅间里,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。窗外偶尔传来行人走路的脚步声,还有远处打更的梆子声——已经二更了。

"林大人——"马如龙终于开口了,"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？"

"问。"

"您是怎么发现我的？"

林昭笑了笑:"因为我在桌上放了一份假的'调查名单'。你抄了一份。严党那边的人开始在工部做准备——但我从来没有打算查工部。那份名单,是专为你准备的。"

马如龙的脸白了又红,红了又白。他嘴唇动了动,最终说了一句:"林大人,您比我厉害。"

"我不是比你厉害。"林昭说,"我是比你多了一个心眼。马主事,这二十年来,你靠给严世蕃通风报信,换来了一座两千两的宅子,一个国子监名额的儿子,一个在通州做生意发了财的弟弟。你说你值不值？"

马如龙没说话。

"值。确实值。但你有没有想过——你这二十年,是在刀尖上走路。严世蕃今天用你,是因为你有用。明天你没用了——他第一个扔了你。甚至为了灭口——他可能会杀了你。"

马如龙的手猛地一抖,酒杯又掉在了桌上。

他知道林昭说的是实话。严世蕃的为人,他比谁都清楚。严世蕃用过的人,一旦失去了利用价值——要么被远远打发走,要么就莫名其妙地"出了意外"。

他不想成为那种"出了意外"的人。

"我答应。"马如龙说,声音很低,但很坚定,"我答应你。"

林昭点了点头。他端起酒杯,对马如龙说:"那好——从今天起,你是我的人了。喝一杯。"

马如龙端起酒杯,手还在发抖。两只酒杯在烛光下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
林昭喝完这杯酒,站了起来:"你走吧。今晚的事,你知我知。明天开始——一切照常。"

"一切照常？"

"对。"林昭说,"你继续做你的主事。严世蕃那边,继续报。但报什么——我会提前告诉你。"

马如龙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,朝林昭深深鞠了一躬,然后转身走出了雅间。

他的背影,在烛光中显得有些佝偻。

林昭站在原地,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
他在赌。

赌马如龙不会告密。赌马如龙是真心想背叛严世蕃。赌这个双面间谍,能帮他走出一盘好棋。

如果赌对了——他就多了一张王牌。

如果赌错了——马如龙转身就把这事告诉严世蕃——那他林昭就死定了。不仅死定了,还会死得很难看。

林昭靠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
夜很黑。没有月亮,也没有星星。远处的街道上,空无一人。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,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——三更了。

他把酒壶里剩下的酒全倒进嘴里,放下银子在桌上,走出了酒馆。

京城的夜风,又冷又硬。

但林昭的心里,第一次有了一点温度。因为手里的牌,终于开始多了起来。他不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了。他有徐阶,有沈青禾,有林子明——现在,又多了一个马如龙。

他回到军需司的时候,铁牛还在值夜。铁牛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,手里拿着一块干粮在啃,看到林昭回来,赶紧站起来。

"大人——"铁牛看到他脸色不太一样,小心翼翼地问,"您没事吧？"

"没事。"林昭拍了拍铁牛的肩膀,"去睡吧。明天,有的忙了。"

铁牛看着他,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

林昭走进自己的办公室,关上门,坐在椅子上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纸,在上面写了几行字:

第一,明天让马如龙给严世蕃报——林昭准备查工部的匠作司。

第二,后天让马如龙报——林昭发现了通州仓库的第二批货。

第三,大后天——林昭已经查到了"倒卖军火给倭寇"这条线。

他写完这三行字,把纸折好,锁进了柜子。

窗外,远处的天际线上,已经泛起了一线微光。

天快亮了。

新的一天。

新的棋局。

一盘能让严世蕃输到底裤都不剩的棋局——开始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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