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二十九章林子明南下
林子明从京城出发的时候,带了两个人。
一个叫刘三,一个叫赵大壮。
这两个人都是辽东出来的老兵,跟着林昭在辽东打过仗。一个会功夫,一个会认路。两个人嘴巴都严——在辽东那地方,嘴上不严的人,早就死在乱军中了。林子明挑人挑得很仔细——他知道,去东南不是去旅游的。那是刀口上舔血的买卖,稍有不慎,命就没了。
三个人装扮成从辽东贩货到南方的皮货商人。林子明扮老板,刘三扮账房先生,赵大壮扮伙计。他们身上带了三百张辽东的上等狐狸皮,还有两箱上好人参——这是林昭给他们准备的"行头",用来掩护身份。光是这些货,成本就花了林昭两千两银子。
从京城到福州,走陆路,要先过山东,再过江浙,最后进入福建。全程两千多里。林子明算了一下时间——在天气好的时候,骑马加坐船,大约需要十五到十八天。
十月的北方,天已经开始冷了。林子明骑着马,走在去往南方的官道上。秋天的天气不冷不热,正是赶路的好时节。官道两旁的田地里,农民正在收割晚稻,远处村庄的烟囱里冒出一缕缕炊烟。
林子明深吸了一口气——空气里的味道,跟辽东完全不一样。
辽东的空气是干的、冷的,夹着风沙和牲口粪的味道。南方的空气,是湿的、暖的,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。他骑在马上,看着路两旁越来越绿的田野,心里想着——原来南边,是这个样子的。
走了五天,他们进入了山东地界。
山东的官道比北方宽敞多了。路两旁全是商铺和客栈,每隔十里就有一个驿站,路上的行人络绎不绝。有挑着担子的小贩,有赶着马车的商队,有骑着驴子赶路的书生。刘三看得眼睛都直了:"子明哥——这南边就是不一样啊。比我们辽东繁华太多了。"
"这才哪到哪。"林子明说,"等你到了江浙,那才叫真正的繁华。听说那边的街上,到处都是绸缎庄、珠宝店,晚上还有夜市,灯火通明。"
"真的？"
"我听大人说的。"
刘三咂了咂嘴,一脸向往。
林子明嘴上说得轻松,但心里一直在盘算——他们这几个人,跟真正的商人比,差距还是很明显的。真正的皮货商人,在路上走的路线是有规矩的——哪段路走哪条道、哪个驿站住店便宜、哪个渡口的船费公道,这些,他们统统不知道。
所以林子明做了个决定——找一个真正的商人搭伙。
在山东德州的一家客栈里,他遇到了一个商队。带队的老板姓孙,四十多岁,是个布商,从北方贩布到南方去。林子明主动上去搭话:"孙老板——这是往南边去？"
孙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"是啊。你也是做生意的？"
"辽东皮货。"林子明拍了拍身后装着狐皮的马车,"准备去福建卖。第一次走这条线,不太熟路。孙老板要是方便的话——能不能带着我们走一段？"
孙老板犹豫了一下。出门在外,商队之间互相搭伙是常事,但谁也不愿意带一个来路不明的人。
林子明赶紧补充:"不白带——路上的吃住,我们全包了。这三天住店的钱,我出。"
孙老板想了想,又看了看林子明那车皮货——确实是辽东的上等货。这人,应该是个正经商人。他点了头:"行吧。但你得听我指挥——路上怎么走,我说了算。"
"那是自然。"
就这样,林子明跟着孙老板的商队一路南下。
有孙老板带着,路就好走多了。从德州到济南,从济南到徐州,从徐州到淮安——一路上,孙老板告诉了林子明很多门道:哪个渡口船钱最便宜、哪个关卡的驻军"好说话"——给几两银子就放行、哪个镇的客栈最安全、哪个城的市场最适合卖货。
林子明一边听,一边在心里记。这些信息,对他以后在福建的活动,有大用。
走了十一天,他们到了南京。
南京是明朝的陪都,也是整个南方的商贸中心。孙老板要在南京卖他的布,林子明也跟着在南京停了两天。
他第一次看到南京的城墙——比京城的还要高,还要厚。城墙外面是宽阔的护城河,河上横跨着几座石桥,桥上车马川流不息。林子明站在城门口,仰头看了一会儿,心里想着——等以后不打仗了,一定要带老婆孩子来南京看一看。
但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甩到了脑后。他现在的任务,比游山玩水重要一万倍。
离开南京之后,一路继续往南。过了南京,风景就开始变了。山越来越多,水越来越绿。路两旁的房子,从北方的土坯房变成了南方的砖木房。树也从北方的杨树、槐树,变成了南方的榕树和樟树。
林子明这辈子没见过榕树。一棵榕树,能长出一整片林子的样子——树根从树枝上垂下来,扎进土里,又长出新的树干。刘三第一次看到榕树的时候,吓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:"子明哥——这是什么树？长成精了？"
林子明其实心里也觉得很神奇,但他是"老板",不能露怯。他故作镇定地说:"这叫榕树,南方才有。少见多怪。"
第十五天,他们进入了福建地界。
一进福建,山更多了,路更难走了。官道变成了山路,弯弯曲曲,上上下下。有时候走一整天,翻过好几座山,才能看到一个小镇子。
孙老板在福建边界跟林子明告别:"林老板——前面我就不去了。福建的路不好走,你们多小心。"
林子明拱了拱手:"多谢孙老板一路照顾。后会有期。"
"客气了。"孙老板说,"下次再往南走——到德州来找我。"
两人告别。林子明带着刘三和赵大壮,继续上路。
又走了三天——十月二十八日,他们终于看到了福州城的城墙。
福州城不大,但很热闹。城里的街道上,到处都能听到讲闽南话的声音。林子明一句都听不懂——但他已经想好了对策:装哑巴。等找到陈文龙再说。
他找了一家客栈住下。这是林昭交代的——到了地方,先安顿,不急着联系接应人。因为接头的人,可能已经被严党的眼线盯上了。
他等了一整天,确认没有人跟踪他们,才去了陈文龙的府邸。
陈文龙的府邸在福州城东边一条小巷子里。面积不大,门口的装饰也很朴素——石阶只有两级,门环上锈迹斑斑,看起来根本不像一个按察使司佥事的住处。
林子明敲了门。门房探出半个脑袋:"找谁？"
"辽东来的,姓林。"林子明递上林昭的信,"找陈佥事。"
门房看了信,然后说:"请跟我来。"
林子明跟着门房穿过院子,来到一个小厅。陈文龙正在里面看书。
陈文龙四十出头,中等身材,穿着一件靛蓝色的便服。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管海防的官员——更像一个教书先生。气质温和,说话的声音也不大。
"你就是林昭派来的人？"
"是。"
"叫林子明？"
"是。"
陈文龙点了点头,让他坐下,给他倒了一杯茶。
"福州的情况,比你想象的要复杂。"陈文龙开口了,声音不高,但很沉稳,"你说的那个走私圈子,确实存在。月港和双屿岛——都是走私的据点。每个月,都有几十艘船在那里卸货、装货。"
林子明的心跳了一下:"货里面——有军火？"
"有。"陈文龙说,"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接触到军火那条线。军火的生意,是一个叫'洪爷'的人在管。"
"洪爷？"
"洪四海。"陈文龙说,"福州最大的走私商人。在月港那边有整整一个码头的产业。整个东南沿海的走私生意——至少有三成在他手里。"
"他的后台——"
"他背后——"陈文龙压低声音,"站着一个人。兵部侍郎,鄢懋卿。"
林子明的手紧了一下。
鄢懋卿——严党的核心人物。林昭给他的情报里提到过这个人:严嵩的铁杆亲信,兵部的二把手。
如果洪四海的靠山是鄢懋卿——那这条线,就不仅仅是走私了。这是严党在东南的钱袋子。
"陈佥事——"林子明说,"我想见洪四海。"
陈文龙看了他一眼:"不容易。洪四海这个人,非常谨慎。他从来不跟陌生人做生意,也不见没有介绍人的人。"
"那怎么才能接近他？"
陈文龙想了想:"倒是有个办法——洪四海最近在找北方的皮货。下个月初,月港那边有一个商贾聚会,各地的商人都会去。你手里有辽东的皮货——如果你能在那次聚会上让他看上你的货——他可能会主动联系你。"
林子明点了点头:"好。那我明天就去月港。"
"不急。"陈文龙摆了一下手,"你先休息两天。我帮你安排一个身份——一个能让洪四海放心的身份。"
"多谢陈佥事。"
"不用谢我。"陈文龙说,"要谢,就谢徐阁老吧。是他让我帮你的。"
林子明道了谢,告辞出来。
走出陈府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福州的夜晚,不像京城那么冷。空气中带着一股海水的咸腥味,还有远处渔船上飘来的鱼香味。林子明站在街口,看着远处港口的方向——那里灯火闪烁,帆桅林立。那,就是月港的方向。走私船的聚集地,严党的钱袋子。
林子明握紧了拳头。
他想起林昭送他的时候说的那句话——"活着回来。"
他深吸了一口气,朝客栈走去。
明天,他就要去月港了。
那个地方,是整个东南的黑市中心。那里有黄金、有刀枪、有走私船——也有随时会要人命的危险。
但他林子明——不怕。
因为他知道,林昭还在京城等着他的消息。铁牛还在军需司门口值夜。徐渭还在辽东写着那些满是锋芒的信。这些人都在等他回来。
所以他必须活着。必须把消息送回去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封信——林昭写给他的密令。信上只有八个字:"查清事实,活着回来。"
他把信贴胸放好,加快了脚步。
明天开始,他不再是辽东军需司的文书林子明。他是辽东皮货商人,林老板。
这个身份,要在月港,搅动整个东南的浑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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